第46章
夜晚的医院不像白日里人群熙攘,吴天浩根据导医的指示很快来到重症病房门口。
罗子君经过抢救，生命征兆恢复平稳，但依旧需要观察一晚,如果没事才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病房门口,医生一脸严肃地和警察说明罗子君的伤情：“患者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断了一根，右侧腓骨骨折,肝脏破裂出血,患者目前还没有醒来,不确定头部创伤是否会影响神智。”
听到这，吴天浩的心瞬间空了一拍。
他还是无法相信罗子君会让自己受那么重的伤,于是他趁医生还在和警察说话的时候，从他们身后悄然钻过，打开了病房门。
他就确认一下,也许医生搞错对象了呢。
“滴，滴，滴…”
房间里,监护器不住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然而即使这样,病床上的人依旧紧闭着眼睛，沉沉地昏睡着。五官立体深邃的脸在白炽灯照射下，苍白得像白纸，裸露出来的皮肤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擦伤。
那张熟悉的面庞熄灭了吴天浩最后的侥幸。
他的身子下意识往里入,却及时被警察拉了回来,警察放开他，盘问道：“你是患者家属吗？”
“我，我是他的室友。”吴天浩回头,有些魂不守舍地回答。
警察点点头，想了想，问：“那你知道患者最近是否得罪了或者结识了什么社会上人士吗？我们目前所知他是在去停车场路上被一辆速度极快的面包车冲撞，在调查事故发生地监控后，我们怀疑肇事车辆有蓄意伤害的可能，目前嫌疑人还在抓捕中，如果你可以提供些线索，或许能帮我们加快抓捕进度。”
速度极快……冲撞……
这些从警察口中客观陈述的字样像石锤重重锤在吴天浩心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罗子君竟是发生了这么严重的车祸。
警察看他失神的模样，也不再勉强他，只说：“我们还会再来的，如果您想起什么请立刻联系我们。”
警察收起笔和本子，和另一个同事示意准备离开，吴天浩却在这时突然喊住他们：“郑南…警察同志，麻烦你们调查一下xx单位的郑南，我们之前和他有过一些过节…”
警察立刻把他说的话记录下来，正色道：“谢谢你提供的信息，我们会立刻展开调查，保证尽快找到肇事者。”
吴天浩向他们道了谢，在医生许可下进了病房。
封闭的病房处处透露着压抑，吴天浩揉了揉脸，直接在病床旁的空地上坐下，他盘腿坐着，额头抵在床的边缘。
吴天浩此时心里交杂着很多情绪，后怕，担忧，这些自然是因为罗子君的伤情，可他同时也疑惑和不愿承认，自己为什么听到罗子君受伤，情绪起伏会这么大，他们只是室友而已。
最后他把原因归结于罗子君受伤，很有可能是因为郑南，而郑南又和自己脱不了干系。若不是他，罗子君也不可能结识郑南，更不可能得罪他。
“对不起，对不起…”
吴天浩埋头不住低喃着，却还是消解不了心里的愧疚。
夜里，值班医生和护士过来几回，查了指标没有大问题后，第二天早上把罗子君转移到了普通病房。
上午九点，罗子君醒了。
他刚睁开眼，因为还不适应光的刺激，又立刻闭上了眼睛。过一会，他听见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眼窝处传来羽毛般的触感，罗子君睁眼，发现眼前多了一只手，就是这只手替他挡住了刺眼的光线，好让他顺利看清自己身体上方，俯着身体的吴天浩。
吴天浩表情温和且真诚，语气关切：“你醒了，有没有哪里很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罗子君缓缓眨了眨眼睛，浓密且长的睫毛扫过吴天浩的手，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吴天浩。
莫名的，吴天浩懂了他的意思，他说：“说话，这里不是我家，不用遵守条约。”
闻言，罗子君偏开头，声音嘶哑：“你来做什么？”
吴天浩一怔：“我接到电话，你出车祸受了重伤…”
罗子君却公事公办地说：“今天是周三，你现在应该去上班。”
吴天浩：“我已经请假了。”
罗子君这才回头，重新盯着吴天浩的脸，挑眉：“为什么？吴天浩，你请假是为了我吗？”
吴天浩知道罗子君在确认一件事，他眼神不住偏移，模棱两可回答：“你的伤很重。”
罗子君浑不在意，即使他浑身都在叫嚣着疼痛：“小伤而已，我自己也是医生，能感觉得到。”
“可没有人来照顾你。”
“认识你之前，也没人来照顾我。”
空气沉默了两秒。
吴天浩想了想，低眸说：“警察说肇事者可能是蓄意伤害，我怀疑是郑南在报复。”
“所以你是因为愧疚才这么关心我？”罗子君回复地很快。
吴天浩没有说话。
这时正好有医生和护士进来查房，罗子君疲惫地闭了闭眼，说：“那你可以回去了，不是郑南做的。”
吴天浩一惊：“什么？你知道谁是肇事者？”
罗子君轻轻应了一声：“嗯，我看到驾驶员的脸了，过会我就把消息告诉警察，应该很快能抓到。”
吴天浩觉得没那么简单：“也许，也许是郑南让其他人来开车的呢，幕后主使还是他。”
听到这，罗子君忍不住笑了一声，但他腹部做了手术，这一笑瞬间牵动伤口，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吴天浩吓得赶紧去旁边叫了医生过来。
于是罗子君板着脸被医生检查一番，又被护士重新换药后，心情不太美妙地抿着唇。
吴天浩还没走，看见这副情状以为罗子君是口渴，便拿棉签沾水去涂他的嘴唇。
罗子君偏过头躲开了。
吴天浩的手就这么僵在空中。
“的确不是郑南，是我自己以前招惹的人，我认识他，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你不必愧疚，去做你该做的事就行，不用管我。”
罗子君闭上眼，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赶客的意味明显。
吴天浩缓缓直起腰，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我知道了。”
耳边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罗子君睁开眼，盯着眼前蓝色的床帘，很不满地撇起嘴。
既然真的就走了，也不多挽留两句。
出门的吴天浩并没有回去上班，也没有回家。他打了个电话给张女士，要了李阿姨的电话，把罗子君出车祸的事情告诉了她。
随后他来到了辖区派出所，找到了负责昨晚案件的警察。
“您先坐，我们刚才也接到了罗先生的电话，已经根据他的线索抓捕到了肇事者，现在正给带回来，待会您就能见到他们。”警察同志把吴天浩领到一个空房间坐着，倒了杯水。
吴天浩从他的话中敏锐地捕捉到“他们”两个字。
“是团伙作案？”他问。
“嗯…也不算是，等过会您就知道了。”
吴天浩只好耐心等待，五分钟后，大厅有喧闹声响起。
他出了房间，看到了一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真正被警察扣住的只有两个男人，其他都是他们的亲人，跟过来求情的。
吴天浩锁住眉，他怎么感觉眼前这两个男人有点似曾相识。
警察撕开黏在这两人身上哭嚎的亲人，把他们带进了审讯室里，吴天浩跟过去看监视器。
被抓的两个男人态度还算良好，主动承认了醉酒驾车又肇事逃逸的事实。
警察让他们把事情详细经过说出来，两个男人默契地都沉默了。
“警察同志，就是这样，我们俩就是喝多了神志不清。”这边审讯室里，男人a率先开口。
警察很快就识破他的谎言：“神志不清大半夜特地往人家医院开？”
“那我都喝醉了，我哪分得清哪是哪，就……乱开呗。”
“陶勇，我请你严肃点，你要知道这里是哪里，你还隐瞒事实不说的话，受到的惩罚会更重。”
吴天浩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不由皱起眉来。
他实在无法想象罗子君会和眼前这两个肥胖油腻，胡子拉碴的男人有什么干系，明明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罗子君到底因为什么招惹了他们，而自己又为什么觉得他俩很熟悉呢。
忽然，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
另一间审讯室，名叫陶雷的男人心理防线更低点，在警察的多番询问下，终于说出，他哥俩就是借着酒劲故意报复罗子君的。
“还是之前烧烤摊那事儿嘛，”陶雷断断续续地说：“警察同志你们翻记录应该也能翻到，之前我们因为寻衅滋事闹进来一回，不仅被罚了款，还要赔付人家医药费。可我们后来越想越不服气，那受伤的男人不就被酒瓶子砸了一下嘛，能有多大伤，我和我哥可是被罗子君揍得回去躺了整整半个月！”
“我俩昨晚边喝酒边谈这事，后来酒劲上来了，情绪也就跟着上来了，所以……”
审讯结束后，陶勇哥俩暂且被拘留了起来。在这之前，吴天浩匆忙赶到他们跟前询问：“你们说的烧烤摊那晚，被你们打伤的男人是谁？”
那晚本就醉酒，加上夜里光线昏暗，陶勇没看清吴天浩长相，所以此时并没有认出他来：“你问名字吗？这我们哪里知道，出事后他就被120拉走了，医药费我们也是直接转给罗子君的。”
“那…那个烧烤摊是在哪？”
“xx路和yy路交叉口…”
吴天浩所住小区正好在这两条路上。
他瞬间联想到自己独自吃烧烤喝酒的那天晚上，怪不得罗子君第二天会出现在他家里，怪不得自己的头有伤口…可他当时真的相信了罗子君的屁话，只单纯以为对方跟踪自己。
吴天浩闭了闭眼，脑海里一会浮现出罗子君当天在他家轻松调笑的模样，一会又切换到昨晚那个躺在病床上，虚弱苍白，仿佛随时可以碎裂的身影。
一股怒气直涌胸腔。
“砰——”
吴天浩在警局，当着警察的面，重重给了陶勇一拳，在他要继续给陶雷也来一拳时，被警察及时拦住：“先生冷静点，我们会让他们受到法律制裁的！”
“你让我怎么冷静！怎么冷静！他们差点撞死了罗子君！罗子君差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