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
宋沅的心跳得实在厉害，脸红得像要滴血。
他猛地坐起来，中止了这个要抱不抱的姿势。
靠近阳台的床帘没有拉好,透了一些光进来,不偏不倚，恰好打在顾景迟肩膀边。
宋沅想去拉,但顾景迟很敏感，只要他动一下，顾景迟就会有所反应。
在彻底撤退之前,宋沅不太想弄醒顾景迟,他想了想，直接伸出手,挡在顾景迟的眼睛上。
顾景迟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屋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海面浮光跃金,光斑四浮。
宋沅满面通红地坐在自己身前，手悬在自己眼睛上,帮自己挡光。
顾景迟久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跳加速。
宋沅感觉自己的脸烧得滚烫,“你,你醒了呀。”
顾景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吵醒你了吗？”宋沅心跳得很快,他的眼睛不敢乱瞄，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顾景迟摇摇头。
他一向擅于压抑自己的情感和欲望，但这种擅长，在遇见宋沅以后测底失效了。
醒来之后，他忽然很想抱一下宋沅。
这种感觉有些没有由来,顾景迟对内自洽——他这么做，只是想照顾一下宋沅的分离焦虑，没有别的意思。
他握住宋沅的手踝，稍稍用力。
没想到，宋沅的反应很大，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抖了一下，差点跳了起来。
“那个，该洗漱了，今天要回去了。”说完，宋沅逃命似的下了床。
顾景迟始终看着宋沅，面无表情。
偷偷观察了一眼顾景迟的神态，对方好像不是生气的样子，所有应该不知道自己在他熟睡的时候碰到对方了吧。
肯定是这样的。
宋沅渐渐放下心来。
脚碰到地，触感有些奇怪。宋沅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被子掉在地上了。
不过看上去，更像是昨晚被自己踢下床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顾景迟，“昨晚我睡觉的时候，是不是很不安分呀？”
宋沅的回避稍显刻意，顾景迟原本就感觉自己的心情因为宋沅这个举动变得有些奇怪了，在听到宋沅的问题之后，就彻底沉下去了。
确实不安分。
凌晨，大概一点左右，顾景迟就醒了。
醒来之后，他发现宋沅抱着自己的腰。
他无情地将宋沅从自己身上掰下来，塞进另一床被子里。为了防止宋沅挣脱，他甚至把被子往里对折，紧紧地封住了两边的角。
但下一个瞬间，宋沅还是朝自己挨了过来。
像是在每一寸皮肤上安装了GPS一样，精准地找到了顾景迟的腰，并搂了上去。
顾景迟觉得这样不好，打算把宋沅叫醒。
但当他碰到宋沅的手时，就愣住了。
宋沅的手很冰，确切得来说，是整个身体都很冰，像冬日最冷的那几天一样，可现在已经春天了。
这股疑惑一直占据顾景迟的心头，直到他想起，入睡前宋沅跟他提过的分离焦虑。
——“我有分离焦虑，要和人贴贴才行。”
顾景迟握住了宋沅的手。
……很冰。
体温降低，确实很像焦虑的症状，所以在入睡之后，会下意识朝温度高的物体移动。
合情合理。
顾景迟发现，自己没有拒绝宋沅的理由。
于是任由对方紧挨着自己。
宋沅睡着的时候很安静，顾景迟翻身动了一下，宋沅的身体也会跟着抖一下，但不会醒。相反，他会以一个更加亲密的姿势贴过来。
整个晚上，顾景迟彻夜难眠。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8岁便被送去外国寄宿制学校，假期待在只有他一个人的远郊庄园里，直到成年，他都保持着独自一人生活的习惯。
这种习惯在宋沅出现之后就被打破了，而且很彻底。
他本以为自己会讨厌这种感觉，但真的发生了这种事之后，他却发现自己并不反感。
宋沅下意识的依靠，极大程度愉悦了顾景迟。后半夜，他只睡了几个小时，但醒来之后没有一丝疲惫感。
这种愉悦感在宋沅挣脱他的手后，就消失得淡然无存。
宋沅不是有分离焦虑吗？为什么不向他要抱抱？
他不是不会给。
“很不乖。”顾景迟面无表情地说。
宋沅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顾景迟的评价针对的是自己不索取抱抱这一行为，以为自己真不安分了。
“抱，抱歉，我也没和人同床共枕过，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这么不安分。”宋沅乖乖认错。
宋沅曲解了他的意思，但顾景迟紧皱的眉头松开了。
“第一次跟别人睡觉？”
宋沅点头，“嗯嗯，你是第一个。”
顾景迟脸色稍霁，他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一秒，一张毛毯从天而降。
宋沅躲闪不及，视线被毛毯盖住，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等他扯下脑袋上的毛毯时，顾景迟已经消失在房间门口了。
*
吃过早餐以后，宋沅收拾完东西，准备返程了。
蒋鸣在南城度过了一个相对快乐的周末，采购了很多东西，大部分是带回去送给亲人朋友的礼物。
“沅沅，这是给你的！”蒋词把礼物递给宋沅。
“我也有吗？”宋沅有些惊喜，“可我人就在这。”
“一样的一样的。”蒋鸣简直是端水大师，“见者有份。”
同样的，顾景迟也有份。
是一沓关于宋沅的照片。
宋沅:“……”
他接过手，翻开看了看，发现照片拍摄的时间很分散，但很完整，宋家聚会，w大艺术节，服设课程，还有南城漫展……全都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经历的一切。
“好好看。”可是送给顾景迟真的合适吗？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好像没有人自我感觉良好到把自己的照片当做礼物送给别人。
“这有什么，我还担心拍得太少了呢，有一些还是向学院的学姐拿的，公众号上面都能找到。”蒋鸣没注意到宋沅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继续声意盎然。
“我本来是打断凑个1000张的，但昨晚打的照片实在是太多了，老板忙坏了，最后我只打了520张。”
这不是多少张的问题！
但打都打了，一片好意，宋沅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谢过蒋鸣，把照片藏进书包里，还特地往下按压，压到最低下。
他做不到不把这些照片送出去的事情，但最起码不是现在。
他可不想让顾景迟觉得自己是个自我意识良好的自大狂。
休息室里，宋沅正在享受起飞前的最后一顿午饭。
吃过午饭，宋沅和顾景迟收到了航空公司发来的延误短信，原本下午三点起飞的飞机，要凌晨才能抵达。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得等十个小时。
“顾景迟，你着急回去吗？”
“不太着急。”顾景迟摇摇头，“就算着急，我现在也走不了，不是吗？”
宋沅心想也是，笑了一下，“那我们一起去玩吧！”
前几天一只在工作，都还没来得及好好领略南城风光。
蒋鸣另有安排，提早脱离了大部队了，“正好，我可以去参加一个动漫角色的线下生日会，先走啦～”
宋沅高兴地和他道别，转头跟顾景迟说，“去吗去吗？一起去玩吧，我还没和你一起出去玩过呢。”
顾景迟没有拒绝。
确实，他还没有和宋沅约过会。
南城是一个很有烟火气的城市。即使经济高度发达，古城区也被保护得很好，为了在审美上达到统一，这块区域此后建起的建筑都采用了新中式和老骑楼的样式，退可延续传统，进能发展经济，简直是既天才又现代化的城市规划。
从西关大屋群，到东山口潮人聚集地，宋沅从没见过这么多有趣又前卫的年轻人，兴奋地左瞧右看。
一颗海胆头从自己面前晃了过去，宋沅的目光也跟着那个海胆飘远了。
顾景迟扫了那颗海胆一眼。
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看路。”
“嗯！”宋沅回过头。
他们并肩走了很远，走到道路尽头，宋沅才轻声开口，“顾景迟，我也想染发。”
“咔嚓”——
长树枝被踩断，顾景迟停下脚步。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刚刚那个海胆头，“你也想当海胆？”
宋沅的眼睛微微睁大，意识到顾景迟说了什么，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是啦。”宋沅轻声说，“他的头发是纯黑色的，我也想去染黑发，黑色的头发好好看。”
那颗海胆的发色和顾景迟的很像，是那种纯正的黑，他觉得那种纯正的黑最好看。
可惜他没有这样的发色，他的发色偏浅，虽然也是黑的，但却是夹杂着其他颜色的黑，比如深棕色。
顾景迟看了一眼宋沅的头发，“可你这样就很好看。”
“真的吗？”宋沅看了一眼顾景迟的头发，还是觉得纯黑好看。
“我不骗人。”
宋沅嘿嘿笑了一下，“顾景迟，你也很好看。”
顾景迟没说什么，他夸宋沅不是为了得到这样一句“客套”话的。
他希望宋沅也能喜欢自己，最起码，要比别人更喜欢。
两人慢悠悠地在南城的街道里晃荡，一不小心晃到南江边。
南江边有一座桥，桥身是那种很特殊的圆拱形，浑身明亮，在日暮下显得特别好看。
“我想去看看。”
听说这是南城第一架跨江大桥。
这里的视野非常开阔，没有高楼林立，只有最纯粹的南江夜游。
当船只经过桥底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见证这场短暂的相遇。
“这里好好看。”宋沅笑着说。
“再晚一点会更好看。”顾景迟告诉他。
于是他们很默契地放慢脚步，十五钟就能走到对岸的路程，硬是被他们走出了半个小时。
当落日的橘红彻底消散后，整个天空被蓝色替代，这种蓝色很特别，不像是人工能调出来的颜色，宋沅看了很久，很想把它画下来。
走下桥后，他们彻底进入了南城的核心地带。
这里与江的对岸完全是两个世界，有种一脚踏入数位世界的感觉。
马路很宽敞，灯光也很明亮，人也很多，但宋沅不太喜欢这里的磁场。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可能是因为眼前的楼盘太密集了，也可能是因为人太多了，宋沅在街上站了有一会，压不住心头的那种异样。
不知不觉站在原地发了二三十秒的呆，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顾景迟一直站在他身边，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顾景迟问他，“要回去吗？”
宋沅求之不得，“回去！”
顾景迟似乎对南城非常熟悉，他带着宋沅离开主路，去走相对没什么人的旧路。
离开人满为患的大道后，空气都变得轻松了。
宋沅很喜欢这种氛围，旧南城的路石板，每一块石砖上都印着古怪的图案，走在安静又明亮的小道上，宋沅的心情不禁好了起来。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所学校，这里远离喧闹的市中心，相对安静。
宋沅走了没一会，奇怪的咦了一声，“这个学校怎么这么大？”
不是他的错觉，他们已经走了快二十分钟了，可右手边依旧是学校的围栏。
不止右手边，对面也是。
“他们的高中部，初中部，和小学部是在一起的。”顾景迟告诉他，“对面是小学部。”
“啊。”宋沅眨了眨眼睛，“高中部和小学部真的可以放在一起吗？不会很吵吗？”
顾景迟摇摇头，“不会。”
宋沅说，“这不可能。”
顾景迟告诉他，“我一年级就在这里读的，大家都很安静。”
不符合这个年龄段的安静。
宋沅睁大眼睛，“真的假的？”
顾景迟点了一下头。
“只读了一年级。”
二年级的时候，就被送到国外寄宿制学校了。
宋沅睁大眼睛，左瞧右看，不知道在看什么。忽然，他拍了一下顾景迟的肩膀，兴奋地指着一个方向，“真的耶，顾景迟，我好像看到你了！”
顾景迟不知道宋沅看到了什么，会这么激动。
顺着对方的指示看过去，他在学校公告栏里看到了一排学生照。
[光荣校友栏（小的时候）]
顾景迟:“……”
宋沅兴奋地穿过马路，凑近公告栏。
他先是看了一眼顾景迟，然后又看一眼公告栏，然后再看一眼顾景迟。
“好像好像！简直一模一样！”
当然一样，不知道有什么好比较的。
小时候的顾景迟比宋沅想象中更加乖，皮肤很白，穿着小西装，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即使故作严肃，也能看出他孩子气的一面。
“顾景迟，你好可爱啊！”
顾景迟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有时候实在搞不懂宋沅的审美，他不明白这种字眼怎么会跟自己挂钩。
宋沅夸完他之后，转头拿了手机，对着公告栏拍照。
可不管怎么拍，他都只能拍出反光的照片，宋沅不满意，他要顾景迟在侧面举起手电筒，帮他打光，这样就能拍出没有反光的照片了。
“为什么要拍这个？”
“这样我就有你小时候的照片了。”
顾景迟不理解，“你要是想要，我可以给你。”
宋沅摇摇头，“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开始天马行空。
“要是我小时候认识你就好了。”
话题跳转得太快了，他有些接不上宋沅的话。
“你想想看，我和你当了一年的同学，并成为了朋友。在第二年的时候，你离开了这里，去另一个地方上学。但没关系，我有你的照片，我记得你的样子，我会漂洋过海，去另一个地方找你。”
宋沅得意地拿出照片，“这需要很多时间，也需要很多耐心，我快忘记你的时候，就拿出这张照片来看看。或许不用多久，我就找到你了，我飞奔地扑向你，抱着你说，顾景迟，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来见你啦！”
宋沅的声音宛如故事旁白，在他的带动下，顾景迟脑海里出现了具象化的画面。
北欧，极圈内。
菲利普兹中学屹立在风暴中。太阳朝南半球远去，这里马上进入极夜，全天昏暗。宋沅带着照片，如天神下凡，忽然出现在顾景迟的宿舍门外。
打开门以后，顾景迟面对的不是疾风骤雪，而是一颗足以融化万年冰川的太阳。
太阳势不可挡，点亮星火，燎原冰川，九百多公里外的格林威治天文台在那天接到警报。
——从今天开始进入极夜的北极圈，破天荒地正在放晴。
顾景迟胸腔那颗心脏在剧烈跳动。
很多年以后，他始终记得今天。
从这一天开始，顾景迟每天都想亲宋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