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12章

沈迟拿起手中东西,冰凉的东西点了一下他的脖颈,绕着他的脖颈处的头发,乌黑的发丝搭在白色的玉骨扇上,沈迟顺着他的后颈,点在了他锁骨处,而后往上,挑起了他下巴。

裴枕顺从地抬脸,眼眸一垂,就瞧见了沈迟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

他的扇子。

这把扇子,当初在漠关村的时候,被姑盼生生从中撕开,碎成了好几片、是已经被毁坏了的仙器,现如今,在沈迟手里,看着竟与它未毁坏时一样。

裴枕:“怎么会在你这里?”

沈迟但笑不语,拿起他的手指,让他握住扇子。

珠圆玉润的玉扇在自己手心,裴枕的白皙泛红的指尖摸过去,扇骨凸起的浮雕纹理是如此清晰,打开扇面,抚过去,里面的山水墨画与此前分毫不差,甚至都看不出来曾经撕毁过。

他的仙器有许多,但是唯独这把扇子是他亲自所绘,跟了他最久,被撕后,有好几次他下意识会去取他的腰间的扇子,却落了空。

现如今这把扇子居然被修补好了,裴枕翻来覆去地把玩,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让他苍白的脸色有了红润。

若是他有灵力,扇子没有损坏,他可以人扇合一,借着扇子驾驭天地间的灵力和他体内的法力,可惜仙器已毁,就算再次粘黏起来也只能当作摆件了。

还能当摆件也是好的,裴枕怀念地一寸寸摸过扇身。

只不过,这把扇子怎么会在这里?

裴枕扭头,只觉得桌面摆着的盒子十分眼熟,那是他那时在沈迟房间里看到的盒子。

漆红色的梨花雕木盒应当是十分珍贵的,却不好好收起来,大摇大摆、光明正大地摆在床头柜上,他去过两次,两次都摆在那里。

因为,狭窄逼耸的红色绒布内,装着沈迟每一寸每一寸修补后的欢喜,陪伴他六年,度过每一个寂静难捱的夜晚。

迫不及待地,十分惊喜地,想有朝一日能亲手还给师父,合着自己的真心一起献出,让河神看见。

但是整整两次裴枕都错过。

直到这次,才终于有机会,被归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裴枕眼眶红了,除了不解,还有一点酸楚,他没有想过那会是他的东西。

裴枕收回视线,他的指尖抵着扇骨,轻轻摩挲着,直到冰凉的扇骨温热,他叫他:“沈迟。”

“嗯?”沈迟应了,裴枕低着头,让他看不见他的神情。

“为什么给我......”裴枕停顿了一瞬,试探性地点他:“这是仙器。”

是他们凡人究其一生追逐,费尽心思想得到的东西,神器和仙丹妙药,多少人趋之若鹜,为之抢破脑袋,没有人会不想要,没有人会一丝一毫都没有动摇过,这就是人性。

岂料,裴枕听到沈迟说:“不为什么,”

沈迟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道:“只想让你高兴。”

“想,拿来取悦你。”

裴枕坐在他的身上,闻言睫毛一颤,艰难生涩地反问:“是吗?”

“是。”

沈迟轻柔地抬起他的脸,裴枕与他对视,视野却越来越模糊,直到沈迟轻轻叹了一口气,拇指捻去他眼尾的泪珠,裴枕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落泪了。

裴枕嘴角一扬,心绪复杂地笑了。

沈迟凝眸看他,裴枕已经很久没有对他笑过了。

呼吸纠缠,他们二人的气息近在咫尺,空气暧昧焦灼,沈迟越来越近,他的呼吸缓慢,盯着他,心想,若是师父又像之前一样出现一丝抗拒的神情,他一定不会再继续了。

沈迟试探性地一点点靠近,裴枕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湿润地粘黏成几缕,遮盖住他的眸光,美丽,而又宁静地,等待审判的降临。

柔软相触,直到两唇相碰,裴枕都没有拒绝。

“!!!”

仿佛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沈迟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狠狠地将他揉入自己的怀里,缓慢地,温柔地舔邸他的唇瓣。

他知道的,裴枕其实喜欢他的吻,特别是这样的吻......

裴枕张了张唇齿,而后闭上眼,沈迟的舌尖席卷而入,与他纠缠,一下轻一下重地,与他交换唾液,与他缠绵缱倦。

他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百般克制地吻他,想取悦他,讨他的欢心,也想让他享受。

在这片安宁静谧,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地方,凡人不知道,天界也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神明没有拒绝凡人的求爱。

在这样的一个午后,裴枕偏过头,安静地与沈迟接吻。

或许,他今日,真的昏了头了。

竟也开始贪恋沈迟给他的爱了。

*

深夜,白雾席卷,沈迟走入了那片白雾,他的身影一闪,出现在了他的房内。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之中,沈迟的眼睛幽幽泛着绿光,屋内陈设一览无余,熟悉的桌案,摆件,以及,沈迟歪了歪头,眼中还带着细碎的笑意,看上去心情很好。

他吻了吻手中的一个透明的珠球,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浓雾,沈迟的指尖一拂,浓雾消散,画面一转,他就看到裴枕酣睡的侧脸,他的脸色依旧透着病气的苍白,即便被他养了这么久,身体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说到底,是被四卦阵伤了底子。

如今的静养才是最合适他的。

沈迟目光缱绻地看着他,打量他的眉眼,确认师父这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他这才将珠子放回了自己怀里。

等了一会儿,身后的窗户发出一点声响,湿冷的空气传来,沈迟有所察觉地侧过脸,就见窗户被撑开,而后,一个黑衣人从窗外跳了进来。

“怎么这么久没见到你?”雌雄莫辨的声音响起。

沈迟懒懒道:“找我做什么?”

黑衣人惊奇地上下打量他,道:“裴枕怎么还没死?”

沈迟不语,黑衣人的声音重了几分:“你不会还念着他那两年对你的养育之恩吧?”

他道:“你那时来找我,让我告诉你如何操控冤魂,我还当你开窍了,怎么?你将那河神带走了,为何还不将他弄死?”

沈迟一撩眼皮:“你不怕天道追查吗?”

黑衣人一哽,他道:“追查?怎么,你害怕了?”

沈迟:“怕倒是不怕,我将他关在地牢里,日夜对他严刑拷打,但是我左右一想,他到底也没犯什么大错,还哭着跟我求饶,好不可怜......我转念一想,其实吧,放了他也不是不可以。”

黑衣人原本听他说对河神动用了私刑十分满意地点头,一听沈迟想放了他,顿时怒道:

“你说什么?怎么能放了他?那岂不是白费了这天衣无缝的局?天道有何可怕,分明是那望月派见死不救,与我们有何干系!?”

“好不容易才捉住河神,千万不能放了他,待你折磨够了,就......”黑衣人做了一个杀的手势,不容置喙。

沈迟煞有介事地点头:“当然。”

那人浑身上下都裹在黑布料之中,身形比他矮了一个头,在他几步之外盯着他的眼睛,敏锐地察觉到一点不对,为何沈迟看上去并没有要弑神的快意恩仇,反而满面春风……

他狐疑道:“怎么?你不想杀他,怕落得个不仁不义的名头?”

这人自从他师父回来,就三天两头地让他杀了他师父,沈迟眯眼:“给我一个必须杀他的理由。”

“他是你什么师父?这天地间,只有我知道你弑神了,也只有我才是你的师父。”他道:

“你知道这些年来纠缠你的那些妖鬼是哪来的吗?你还不知道吧,我告诉你,你就是天生该修妖修的命!”

沈迟:“你什么意思?”

“你命格不对!”黑衣人:“裴枕根本不是为了想让你成仙才收你为徒的,他是为了他自己!”

沈迟蹙眉,其实他这几年也隐约察觉他身上或许有不对的地方,但是始终没有人告诉他到底是为何,如今隐隐感觉终于要知道真相了,他的身形一闪,就揪住了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掼在了墙上:

“你说什么?说清楚!”

黑衣人不怒反笑,他道:“我告诉你,你早就该死了,你是已死之人,却仍然还活在这个世间,你以为那些妖怪为什么就盯着你专程来找你?那是因为,就算吃你的血肉,他们也不用背负冤孽血债!你的命格不对,所以,它们才会争着抢着来找你!”

他继续道:“你以为你师父是真心疼你?他只是想利用你罢了!想当年,渭水河畔祭神祭了五百年,理应献祭二十五条人命镇压河神,你也是其中一员,可是你为什么还没死?”

沈迟看着他:“因为有人救了我。”

黑衣人冷笑:“他是因为功德才救你!因为那已死的二十四条人命背负在裴枕的身上,损了他的功德,你该死,却还没死,你是唯一侥幸活下来的例外!他把你留在身边可以为他吸引妖鬼过来,由他来斩杀,继而为自己攒功德,如果你不小心死了,也与他无关,因为,你的命数早在投河的那一刻就尽了!

哈哈,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收你为徒?不过全是利用!全无一丝真心!而你!居然还将他留在身边,对他心慈手软不立即斩杀?可笑不可笑!”

沈迟怔然:“你说什么?”

黑衣人劝他道:“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收你为徒?论资质,你修仙资质平平,论修炼年纪,你也过了最佳修炼的年纪,那些小童子不比你要听话要聪慧?为何要选你?”

沈迟倏而回想起八年前,他从河里捡回一条命后遇见裴枕,那时他求他别走,他却直接将他丢下,绝情得分明是不想留他在身边,

那后面为何带着他了?

为何还收他为徒了?

原来......竟是这样吗......

是因为,他于他攒功德有利,才会留他在身边,才会收他为徒。

根本不是因为,怜悯他,喜欢他这个孩子......

沈迟面上一片阴霾笼罩,那黑衣人拍拍他的手,声音放的轻柔了,示意他松开他:

“所以我说,你早该看清这个人了,他根本就不配做你的师父,表面仁义,实际根本就不值得你为他做什么,若是他真的在意你,当初怎么会不顾你的性命安全,一走就是六年?

他是神仙,不可能不知道他一走后,你将会面临多么危险的情况,但是他仍然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了,一走就是六年,全然不顾你的死活,这是完全要置你于死地啊......”

“他巴不得你早点死,反正你在他身边的那两年,他早已攒了大半功德了,只要你一死,他就顺理成章地不会被天道怀疑功德有损,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想当初那蝎子精妖力不低,已经开了人智,若不是我及时将你救下,那你就要如他的意死了!”

“若不是我看出来你的命格不对,教你修了妖修,你怕是早就死了千百回了,如此,你终于等到你的师父……不,是我救的你,我才是你的师父,他是你的仇人才对……如今你的仇人回来了,你为何还不手刃了他?为何还对他留有情面?若是被他发现你修了妖修,他第一个会杀了你!”

沈迟怔忪:“他......讨厌妖修?”

“当然了,他们这些神仙最讨厌的就是妖了,你如今与妖有何不同?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才是。”那黑衣人闷笑了两声,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玻璃瓶,递到他的面前:

“洗髓液。可以洗去他的仙骨,溶去他的皮肉,一旦泼在他的身上,他将再也不存在这人世间,这个仙器给你,拿好了,我的好孩子。”

沈迟接过,听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他既对你不仁,你也不必再心慈手软了,沈迟,该动手了。”

该动手了......

沈迟打量着手里的那一瓶蓝色的液体,另一头接触液体的瓶塞变成了炭一样的木块,那液体腐蚀性不轻。

沈迟凉凉地笑了,指甲扣住了那瓶液体:“裴枕......”

吐出一个字:“杀。”

*

裴枕一天都没有见到沈迟了。

他坐在床上,看书,而后百般无聊地下了床,披上沈迟的衣服,随意拢了一下外袍,而后坐下,泡茶。

他喝着茶,打量着这屋里的陈设。屋里每天都点着蜡烛,他记得从前是白色的蜡烛,如今被沈迟换成了红色的长烛,他的床帐也被换了,从前没有那红色的床幔,屋子里一角摆着的香鼎他也从来没见过,里头的香倒是没断过,香是挺好闻的,有一种木香气味。

之前出去一次,外头挂在屋前的红灯笼从前也没有,除了这些,其余的摆设都与当年一模一样,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的时候依旧是什么样。

外头雾气浓重,但隐约可见天光,掐了掐指,算了算,大约是申时了。

自从几日出了一次门,他就再也没出去过了。

裴枕绕过屏风,盯着另一桌满满当当的菜肴愣住了,这又是什么时候做的?

裴枕碰了碰碗壁,都已经凉了。

想来是沈迟走之前做的,昨日他睡的很早,依稀听到沈迟在膳房叮叮当当的声音,不过那时候他被折腾的很累了,就没起身去看。

裴枕低眸看那些摆盘精致的菜点,翠涛鱼片,黄金肉卷......全是他喜欢的,都是沈迟亲手做的,甚至还有甜点,梅花糕,桂花糕......各式各样。

把他关在这里对他为所欲为地做那些事,但是每天都会给他做好吃的。

裴枕面无表情:“......”

跟上贡一样。

但是,就算给他做这么多好吃的,他也不会原谅他的。

裴枕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放空了思想,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支在桌子上。

他整日都呆在屋里,无事可做,但是也莫名有些困和累,之前受损的经脉沈迟没有给他修补,他整日都困倦需要睡觉以让身体陷入自动修复当中......

到底怎么才能让沈迟放他出去呢......

回想起当日怨气的浓厚程度,裴枕若有所思,那些冤魂如今被压在四卦阵是出不来了,可他也无法再将他们召唤出来,还有什么办法能知道那些怨气是哪来的呢?

除非,找到那个高齐。

那就要去一趟冥界。裴枕叹了口气,也不是不行,就是有些麻烦。

况且这碳化一事本来也不归他管……

这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点声音,裴枕以为是沈迟回来了,将吃了一口的糕点又放回去了,

末了,转了一下,将咬过的痕迹藏起来。

裴枕懒散地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袍子,大半的痕迹顿时遮盖住,他将茶杯搁在桌上,起身,去开了门。

门悠然一声,从里向外推开了。

这是他第二次出这个门。

裴枕看了一眼天,而后就收回了视线,依旧是看不清远方天地的白色浓雾。

靠墙周围的杂草依旧十分兴盛,想来他们离开的时候也不过才开春,院子里的一切事物都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

裴枕打量着这间院子,他睡的这间屋子是主间,右侧的厢房分别是卢风和沈迟住过的房间,再旁边是一间药房,下人住的房间在后头,膳房也在后头。

每间屋子前都挂着红灯笼,灯笼里燃着怎么也熄不灭的蜡烛,静静的挂在那里,院子的大门大敞,左右两端也挂着红色的大红灯笼。

院子里有一个廊道,连接着后面,裴枕没有穿鞋,白净的脚板踩在地上,顺着传来的一点声响,拐过了廊道,就看到了一幕十分有冲击力的景象。

一个人背对着他,手里攥着一个死去的妖,正掐着它的脖子,将它惯在地上,肉//体砸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闷响声。

那个人身上染血,浸透了他黑色的衣服,深红色的血液在他黑色的衣服上显示出一大块深色的红渍,滴答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的衣摆,滴到了地上。

显然,在杀这个妖之前,他还杀了许多东西。

面前这人浑身都透着疯狂的残暴,这个背影他再熟悉不过了,此刻却手起刀落,宛如地狱来的刽子手,没有丝毫情面地嗜杀,裴枕仿佛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或许,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不过一直瞒着他罢了……

……

沈迟额前的头发扫落,他兴奋地睁大眼睛,喘着粗气,笑的畅快:

“我倒是不知道,居然跟到这来了?”

那妖是一个草妖,纤弱的身躯,背上还背着一个草荚一样的壳子,身形只有沈迟的一半高,在地上还在微末的动弹。

沈迟的脚踩上它细弱的脖颈,那草妖的脸上到手上绷起深绿色如叶脉一样的纹路,抓着他的腿死命地挣扎,如蒲苇般一节节的四肢抽搐不止。

妖怪睁大眼睛,越过沈迟,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人,它的两只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想要求救,沈迟见它动弹,抵在他脖子上的鞋尖用了点力,碾下去,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草妖顿时喷出一口血来,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了。

沈迟随心所欲地抹掉喷溅到他侧脸上的血,看着指尖上的血,尝了一口,惊讶这草妖的血有一股药草香。

他暴虐地刨开它的胸腹,在它的腹部四处掏了掏,血淋淋地拿出来了一个金色的东西,看了一眼仰头吞了。

他在吃它的妖丹。

沈迟体内还未消化的妖力冲荡,抵制着刚吃下去的妖丹,筋脉疼痛难忍,他指尖一划,划开了那草妖的脖颈,尖牙竖出,狠狠地刺入它的皮肤,喝了一大口血,利齿毫不留情地开合,胡乱地嚼食它的血肉。

感受到还温热着的血液淌过喉咙,在体内转化成妖气压制住其他股还未消化完的妖气,沈迟这才舒坦了一点。

不远处传来极轻的吸气声,那的声音虚弱,带着微微颤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沈迟……”

那声音恍如梦境,带着沙哑,迟疑不已,沈迟身体一僵,他缓缓扭头,就看见裴枕站在廊上,身上的衣服单薄,满脸惊恐地看着他。

沈迟顺着他的的视线,抬手擦了一下他的嘴角,鲜红色的血肉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但是,那并不是他的血。

沈迟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眼前有些模糊,而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那个妖溅到他眼睛里的血,草妖还拎在他的手上,他恍然初醒,松了手。

妖怪宛如一个弃之如敝履的草芥,被他随手丢弃,破碎的身躯掉在地上,很快,肉//身渐渐地消散了,化成了黄色的光点。

裴枕眼睁睁看着那些黄色的光点从血淋淋的肉//体中缓缓升起。

剿妖有功,然而这些本该进入沈迟体内的光点,却十分抵触地远离了沈迟,宁愿无措地在空中漂浮,最终融入空气,化成天地间的灵气,也不肯为沈迟所用,不愿为他加持功德。

裴枕浑身冰凉,绕着院子里的那些白雾渗入了院墙之中,在他的脸上形成细小的水雾,他的声音飘渺,有些发颤:

“你看,这些功德,它们都不会往你身上飘了。”

沈迟愣了愣,他抬手,那些还未消散的光点却对他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什么蛇蝎猛兽,全部绕开他在空中飞舞,不肯进入他的身体,最终在空气中消散了。

裴枕:“你是,妖修。”

沈迟冷哼一声:“我是又如何?”

裴枕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你可知,我教你的都是仙法?”

沈迟却像是听到了一个可笑至极的笑话,反问道:“师父,你究竟为何教我仙法,需要我帮你回想一下吗?”

裴枕蹙眉不解:“你说什么?”

沈迟道:“裴枕,我当你当年不想收我为徒,不过是看我资质平庸罢了,却没想到,你竟然还存了让我去死的心思。”

“当年愿意我跟着你,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我还当你是觉得我年幼失沽,被全村人排挤......怜我,爱我,所以干脆救我,我却不知道,你是想利用我,师父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利用?

裴枕眉心跳跳:“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事情?”

当年,他在渭河边救了沈迟后,确实是因为他的命格特殊才把他带在身边,让他来帮他引来妖鬼,从而让他顺利涨功德。

但是也不全是这样,裴枕道:“沈迟,我......我……”

沈迟看着他,听他解释,裴枕却突然有些慌乱,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毕竟......他最开始利用了他,确实是事实,如果不是因为沈迟的命格,他也绝不会带着他。

“解释?呵,师父,你苦心积虑瞒的我好苦啊......”沈迟眉目森冷地朝他走来。

裴枕后退几步:“你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还有,我竟不知你修妖修竟是如此修的?你竟然吃妖!”

“我就是这么修的,如何!”沈迟张开双臂,张狂,毫不畏惧地地笑了:“怎么?师父,没见过我这种人,怕了?”

妖是没有是非善恶观,大多邪恶,而妖修修为越高,吸收了那么多妖鬼的恶念,更是被天地不容,用妖丹来提升自己的修为,走的是旁门邪路,其残忍程度远在妖鬼之上。

裴枕从前甚少接触过妖修,因为往往他们的下场都不得善终,不必他亲自动手,那些短命的妖修迟早会在暴虐的妖气之下被活活折磨而死,因果循环。

裴枕气极了:“荒谬!沈迟,你为何要修妖修?你不想活了?”

沈迟反而毫不在意:“你觉得呢?”

“当然是......”沈迟俯身在他的耳边道:“为了x你啊。”

裴枕大惊,对于他这冒犯又直白的话语十分愤怒:“沈迟!”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修妖修的?告诉我!”

“三年前。总归是你不在的时候,我没人教,自然想学什么学什么,怎么?师父,你怪罪我?”

沈迟沉沉一笑,低头看着他道:“别急,账要慢慢算,不如咱们就从头开始算算,你将我留在你身边,故意利用我,收我为徒,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功德......”

沈迟咬住了他莹白如玉的外耳廓,轻轻厮磨道:

“我的河神,你还真是一个自私的神明啊。”

裴枕浑身一颤,猛地将他推开,沈迟一把捉住他的手腕,拉高了。

夜凉如水,外面分明已经是夏季了,院子角落的那架藤蔓却仿佛还如同当年离开时的春天,开着不合时宜的粉色的小花,白雾从墙外试图侵入,丝丝缕缕的气体绕在他们二人之间,却带来一点花的幽幽清香。

院前传来了一点细微的动静,像是一根木枝被踩断了。

但是此刻,根本无人顾及这点响声了。

沈迟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从怀里拿出来一个小瓶子,里面的液体粘稠,顺着他的指尖倒转,在瓶子里缓缓流淌,沈迟惊讶道:

“师父,你看这是什么?”

洗髓液。

裴枕一眼就认出来了,天界有三千禁术三百禁器,每一个神官都必须知晓,曾在他入主行宫之前,就有神官告知过他,这是万万不能碰的,洗髓液对他们凡人没用,对神仙却是致命的存在,可以溶解肉身,洗去神髓。

四卦阵坏了他的身子,没有灵力,现如今这具肉身越来越维持不住了。

再没有神髓,他的元神都将不复存在。

那是一个神明的彻底陨落。

裴枕眼底冰凉一片,说不清是悲哀,还是死寂:“你从哪里弄来的?”

沈迟打量着他的神色,不怀好意道:“你说,若是我滴一滴到你身上,会如何?”

“你要杀我?你疯了?”裴枕怒了:“沈迟,弑神有违天道,你视天道于何物,一旦我死了,你将被天雷劈的魂飞魄散,下一世都不再有了,你当真恨我到......”

“你就恨我到如此地步?”裴枕的眼眶红了:“不仅想杀了我,甚至,堵上你自己的性命,不得往生,就为了杀我?”

“沈迟……”裴枕不可置信:“你就这么恨我?”

“这样啊......”沈迟似乎才知道弊端,他若有所思地松开了他的手,打量着手上的瓶子,似乎想到另一个办法,有商有量道:

“那这样吧......”

“什么?”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赢了,我不仅不杀你,还放你走,再也不寻你,如何?”

裴枕只觉得很突然,他十分警惕:“什么游戏?”

沈迟会这么好心?

“很简单,”装着洗髓液的小瓶子被抛起来又落下,沈迟笑的邪恶:“我数三个数,你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如果能跑出去,我就放了你,如何?”

什么!?

裴枕大惊,就三秒的时间,他能逃到哪去?

且不说这里四周都是浓雾,哪怕跑出去了也不辨方向,更何况,他被沈迟关在这里,他去了哪里他怎么会不知道?

裴枕对他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法还没答应,沈迟却噙着笑,闭上眼,自顾自地开始了倒计时:

“三......”

“你!”

裴枕又气又急,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也不知该如何阻止,见状,只能随便挑了一个方向跑。

沈迟的声音拔高了:“二......”

“!”

不行,太快了......裴枕喘着气,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只能勉力地奔跑,听到沈迟含着笑一语定音:

“一。”

声音有些模糊了,裴枕转过廊檐,身上的衣服有些宽大不方便跑动,他提拉着袍角踩在木廊上,宽大的外衣松垮地荡过空气,发丝飞舞,他的呼吸和心跳急促。

裴枕争分夺秒,喘着气从后院跑入了前院,前院空无一人,院子里凄清寂静,刚才听到的一点细微的动静仿佛只是错觉,他差点以为有人来救他了。

屋门上挂着的红灯笼随着他的疾跑带起一点风晃荡了一下,后面始终没有追上来的声音。

裴枕大喜过望,眼看院门大敞,他踏出大门一步,那些浓雾刚刚将他包裹,胜利的曙光即将到来……

下一秒,

腰间圈上来一个手臂,收紧了,背后贴上来一个人,宛如阴魂不散的幽魂,在他耳边道:

“抓到你了,师父。”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裴枕沸腾起来的血液被浇透了大半,冰凉的雾气贴在他骤然失了血色的脸上,他缓缓地转头,就看见了沈迟的那张脸。

裴枕嗫嚅道:“你放开我。”

“可是,”沈迟的下巴亲密地搁在他的肩窝上,将他搂的紧紧:“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输了。”

给他机会?

三秒钟,这也叫机会?

裴枕愤怒地挣扎,他居然会真的相信,沈迟会这么轻易地放了他!?

沈迟扯下手腕上的骨鞭,在空气中猛地抽了一下,顿时,空气锐利爆开的声音传来。

沈迟对折鞭子,盈白泛红的骨鞭搭在裴枕的下巴上,裴枕仰头,纤细的脖颈因为动作上面淡色的青筋露了出来,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抹阴影:

“沈迟,你真的想杀我吗?”

“好你个河神,你将我骗的团团转不说,还利用我对你的感情,不该杀?”沈迟拿鞭子轻轻挠了一下他的下巴,玩味道:

“不过,你若是求我,或许我一时心软,就再给你三秒,兴许......”

沈迟点了点他的下巴道:“你就能逃出去了。”

求他?

荒谬......

什么三秒?他不过是在刻意地戏耍他而已。

知道他全无灵力,也没有仙器,说给他机会,不过是想看他会如何逃命,最终,不都是会将他捉回去?

“沈迟!”裴枕咬牙切齿,此刻他应该愤怒才对,却觉得有无尽的酸涩从胸口涌上来,突然哑了声:

“你太过分了。”

他......他从未求过任何神仙,也从未向任何一个人低过头,如今却要向一个连凡人都不是了的妖修求情,裴枕觉得既荒唐又可笑,驳斥道:

“你做梦!”

“骨头这么硬可是不行的。”沈迟饶有兴致地笑着,眼底却毫无笑意,那骨鞭收紧了,抵在他的下颌上,锋利的边缘割到他的皮肤泛起红来,沈迟冰冷道:

“想活命,你就得求我,否则,你就得死。”

裴枕闭了闭眼:“你想我怎么做?”

他想他怎么求他?

“师父,想当初我初尝修炼,你强行打开我的经脉,我痛到满地打滚满口求你你也不松口,你不是听过别人是怎么求饶的吗?不是听的很爽吗?怎么如今换了一下,换成你来求我,你就不会了?”

裴枕鼻尖酸楚,可是他从来没有求过人……他不会求人,也根本说不出口。

“不是吧,师父......”沈迟拿着骨鞭从他的下巴滑到了他的脖颈,在他耳边恶意满满道:

“你怎么求人也要人教?”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河神也会被觊觎吗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1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