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裴枕泪眼蒙眬,惊诧地看着他,看着沈迟撑着手,从土中出来,而后化为了一道流光,奔向一个方向,急急地消失在了目光之中。
裴枕疑惑地看着沈迟离开的方向,本想跟去,但转念一想,不如他就与沈迟从此别过。
他如今已经恢复真身和法力了,他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再耽于此事,不能再与沈迟纠缠不休。
他要去冥界一趟。
*
青绿色长满了苔藓的石壁上,绿色的藤蔓交缠垂落而下,红色的花朵盛开,三瓣花开在藤蔓上,未开的花苞娇嫩可爱,已开的花朵中芯红到发黑,释放出来的毒气将整个山洞都包围住了。
长长的藤蔓延至底下一滩冒着泡泡的深绿色毒潭之中,没有人知道,这里精心培育了几株见鬼花藤。
潭面冒着热气,无数的大小泡泡冒出来,潭水之上,零散地分布着几块能落脚的畸形石块。
一个人闪身进了绿潭,踩在湿滑的一个巨形石块上。
沈迟环绕一圈,四周寂静,似乎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个活物,眼睛一尖,他探手,从藤蔓之中揪出来一条花绿色的毒蛇。
那条毒蛇有三指宽,手臂长,被逮到后滑溜的蛇尾缠绕住沈迟的手臂,张开嘴对沈迟威胁似地“嘶”了一声。
细长分叉的舌尖吐了出来,七寸被沈迟捏着却仍不老实,蛇头上绿幽幽的竖瞳不安分地盯着沈迟往前涌动,能释放出毒液的利齿暴露出来,尖锐无比地朝他滋着尖牙。
沈迟的眼睛顿时变得幽绿无比,黑色的瞳孔拉长变成红色的竖瞳,虎牙猛地变长,卡在他的唇边,蛇相显现,他张狂地朝着它嘶吼了一声,声音回荡整个潭底。
蛇王的恐怖威压释放出来,沈迟手里的蛇吓的一缩,利齿收了回去,整条蛇软绵地趴在沈迟的手臂上,乖顺地皈依倚靠在他的身上,再也不敢有所动弹了。
沈迟捏着它的七寸,拎起来,拎到半空中晃荡,它的身体软趴趴地对他的动作左右晃动,看到下面就是那咕咚冒泡的毒潭,它的尾巴尖飞快地缠绕上了沈迟的胳膊,盘踞着,沈迟拨弄了一下他的头,盯着它的眼睛,神情堪称恐怖:
“告诉我,他在哪?”
那条小蛇害怕地在他手上发抖,沈迟等了一会儿没声,没了耐心,当即要将这条小蛇撕成两瓣丢下去。
指尖刚刚使了点力,一道声音出现:“你要做什么?”
沈迟转过身,看到出现在他面前的人,那人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地将自己全身包裹住,只露出一双狭窄的眼睛,沈迟冷笑一声,当着他的面,手上用了点力,他养的那条小毒蛇顿时化为了灰烬,手一倒转,灰烬和血液掉下绿潭,咕噜咕噜,什么也不剩了。
沈迟吹了吹手指上残留的粘液,道:“上回见面之后,你跟踪我?”
“难不成......”黑衣人分析他如今的失态和愤怒,明显愣了一下,而后欣喜若狂道:
“你杀了河神?你有没有用洗髓液?”
沈迟看着他道:“你当初给我洗髓液后,便跟着我进了幻境?”
黑衣人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不重要。”
沈迟飞身到他面前,领着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起来了,咬牙切齿道:“说!是不是你?”
黑衣人拍了拍他的手,笑了,他道:“如果不是我从中推波助澜一下,你会舍得杀他吗?我起先还纳闷了,不过是相处了两年罢了,值得你对他这么念念不忘吗?”
“我还奇怪,你将他关起来后为何还不杀了他,我还当你不敢杀......”
“原来......”黑衣人惊奇地看着他,对他这整人都啧啧称奇道:
“你居然妄想和神仙在一起?”
“我还当......你真心实意知道河神对你的威胁有多大了?却没想到,你主动布局,问我要天界禁物,枉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偷出来给你,却没想到......你做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能更好地和河神苟合在一起......”
黑衣人用一种新奇的目光看他:“他可是你师父,沈迟,我倒是不知道,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奚落的声音在绿潭内回荡,面对他的嘲讽,沈迟却嗤笑一声,毫无被戳破的恼怒,承认道:
“是又如何?”
“......”
黑衣人被他的大言不惭噎了一下,他眼珠子一转,低头,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他下来,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那个河神已经仙逝了,你也不必太过伤心,反正人已经死了,抓紧泼洗髓液才是正事。”
沈迟却问他:“当时,你和他说了什么?”
黑衣人冷冷一笑,当初,沈迟捉了河神之后,将裴枕藏在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任凭他如何敲打也不透露一丝一毫。
他给了沈迟洗髓液后,怕他回去仍心存仁慈,于是悄悄贴了一道符咒在他的身上,那道符咒可以将他的魂魄带到任何地方,不过显形后的时效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原本他只是打算在沈迟下不去手的时候帮他一把,却没想到撞破了一件惊天密事......
他没想到沈迟将裴枕藏在了他随身携带的珠球里,那珠球里面到处是浑浊的雾气,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他好不容易进去了,刚化成人形,却没想到撞见了沈迟与裴枕大吵一架。
原以为事情都如他所预料的方向发展了,却没想到,随后发生的事情更令他大跌眼镜,瞠目结舌。
沈迟将逃出去的裴枕捆回了房间,在门口,在盖不住的骂声中,他听到了那些低吟浅啜,求饶的哭声和一些只有情人之间才会说的情话被混在一起胡乱地说出口,而这一切,竟然都出自那个天界高不可攀,向来尊贵冷淡的河神之口。
电花火石之间,他才明白,沈迟将他困在这里,又迟迟不杀,到底要干什么。
“我当你是动了什么私刑......”他回想起来,依旧十分难以置信,甚至他都替裴枕不齿:
“原来,竟是这种......”
沈迟面不改色,冷笑一声,掌间凝起一团灵力猛地拍在他的胸口,黑衣人就势一躲,沈迟在他仰头躲避之时抬脚就是一踹,他冷不丁被踹到胸口,直直地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嘭!”
他拽住身后的绿藤,勉强稳住身形。
即便是在这么激烈打斗的时刻,他面上的黑罩依旧将他的面庞遮盖的严密,没有露出一丝皮肤出来,沈迟向后腾转空翻,落在嶙峋的石头上:
“你后来又来了?”
黑衣人抹了抹嘴角的血,他有些诧异他为何会知道,干脆承认:
“不错。”
在发现他们二人的关系后,他预感沈迟可能不会杀裴枕了,要想河神去死,唯有从裴枕那边下手,只能想办法,让河神心甘情愿,主动寻死......
届时,等沈迟来找他复活裴枕,带他去找裴枕死去的肉身时,他再给乘机,给河神泼洗髓液,到那个时候,裴枕万劫不复,他的最终目的就达到了。
所以,他特意支开沈迟,依靠上次离开时留下的符咒,再次魂魄离体,进入了那个小院,找到裴枕,告诉他,沈迟是妖修,以及他将他关起来的真相——
他根本不是因为四卦阵才没的灵力,而是沈迟为了不让他逃出去,专门对他做了一些手脚。
当时,裴枕病体沉疴,听完他的话,久而未言,只是神色恍惚地问了他一句话:
“你是不是妖修?”
他见他状态不对,只当他被关在这里太久,脑子糊涂了,残留的符咒二次引魂到同一个地方,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在消失前,他匆匆告诉裴枕,沈迟身上有洗髓液,想要离开这里,最好的方式就是自戕,唯有身死,沈迟顾及旧情,才不会将洗髓液用在他身上,他就还有一线生机逃出去。
“现在看来,他是全信了,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够蠢的......”
“我说你从前不过与他两年的师徒缘分,怎么总念着他?可惜,我看他对你也没有男女之情,你又何必对他执着?”
他神色兴奋道:“快带我去找他,他是不是已经死了?现如今快给他用那瓶洗髓液,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他是神你是一个妖修!你害得他自戕了,他是你害的!是你杀的!哈哈哈哈哈......
待他真身归位,必然会第一个杀了你!唯有洗髓液才能将他消融的一干二净,就连天道都不会知道真相,届时只会降罪在望月派那几人身上,我们既杀了河神,又不会遭受无妄之灾,简直栽陷的天衣无缝!”
沈迟看着他歇斯底里,唇角一勾,突然吐出两个字:“浮游。”
“!”
黑衣人大惊,浑身一僵。
浮游......
这分明是他的名讳,沈迟怎么会知道直呼他名的名讳?他分明从未告诉过他的真实身份。
“你在叫谁?”他眯起眼,狐疑道。
“怎么?”沈迟轻蔑地笑了,嗤笑一声:“你不是浮游?”
浮游惊疑不定:“你如何知道我是浮游的!?你......”
刚才的得意洋洋全数被慌张代替,甚至开始回想是不是什么时候泄露了身份,沈迟看他的脸色变得异彩纷呈,可笑道:
“你慌什么?”
“你是怕我知道你早就死了,还是怕被我知道,其实......”沈迟道:“你是堕仙?”
浮游劈了一掌过去,立刻翻脸道:“住口!”
沈迟侧身躲过他的攻击,抽出手腕上的鞭子,在空中抽了一下,鞭子尾节一甩出去,毫不留情,直直地朝他的方向打去,浮游躲过他的鞭子,拽住他的鞭子尾节,与他在半空中僵持住,他怒道:
“河神不能留!快告诉我,河神在哪!”
“浮游,我不过欺师灭祖,与自己的师父苟合,而你......”沈迟眯眼,歪了歪头,道:
“你是一个早就死去的堕仙!身上的怨气这么重,违背天道积攒怨气,还在此地豢养了这么多见鬼花,偷了这么多天界禁物,桩桩件件,浮游,你倒是更让人佩服才是。”
浮游激动起来,他声嘶力竭道:“胡说!我不是堕仙,都是他们逼我的!”
沈迟看着他,另一只手拢了灵气击过去,趁着浮游转身之际,趁他不备之时,飞身过去,一把扯开了他脸上的面罩:
“那你脸上的这些裂缝是怎么回事?”
沈迟也十分惊讶,但更多的是嘲笑:“该不会,是被人打的吧?”
遮掩身形的斗蓬掉落,脸上裹的严严实实的面罩被扯掉,浮游下意识挡住脸,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他侧脸到脖颈上一道道的裂痕。
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皮肤碎块之间有蜿蜿蜒蜒的红色疤痕增生,好像碎裂开后,被人一块块拼接回去了,组成了一个新的身体。
脸上都如此,不难猜出他将自己包裹的如此严实,全身上下的皮肤该有多么恐怖。
浮游怒不可竭,可惜此时此刻他只能按耐住,心道,还不能与沈迟翻脸......得等他杀了裴枕之后,再杀了沈迟,届时,就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你究竟是如何知道我的?我记得我分明从未与你说过......”
沈迟欣赏他的表情,悠悠道:“你对天界如此了如指掌,应该就是是天界的神仙吧?我只是一介凡人,只不过恰巧,懂的又比普通凡人多那么一些......至于,你为何会浑身怨气,我猜,你应该是被那九重天打下来的?所以才生了怨气?”
沈迟打量着他,嘲讽道:“堂堂男儿,身形七尺,曾经与天界有过节,应该已经被天界灭了,身死道消,甚至不得不靠怨气苟活,不是元尅仙君,就是冀衡仙君吧?
古籍曾有记载,冀衡仙君属木,善制毒,已经陨落,坠于渭水。这一切不都与你相吻合吗?你怕是不知道吧,这三年来,你自认为行事谨慎,实际上每给我的每一样东西,说的每说一句话,你都暴露甚多。”
“我只不过一介凡人,真是想不到,你们天界的纷争竟然这么精彩,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浮游恼羞成怒道:“你......”
沈迟打断他:“只是我想不明白......你为何偏偏忌恨河神?”
“冀衡仙君。”沈迟尊敬地称呼他,浮游却宛如被踩中了老鼠尾巴,惊慌失措,不明白为何他早已摸清了他的底细,两只手抱头遮着脸,怒道:
“别叫我这个名字!”
沈迟飞身过去,浮游急急避开他,而后侧身,双手格挡在身前与他交战,沈迟一脚踢上去,浮游拍在他的鞋上,往后一飞,避开他的攻击,随后,他在半空中身形渐渐消失了,隐匿在了空气之中。
想躲?
沈迟冷笑一声,收手,负手而立,道:“真没想到,传说中的冀衡仙君,竟然缩在一个巴掌大的地方自甘堕落,不仅背弃仙道,只能依靠怨气存活,还想杀曾经的天界同僚?听闻冀衡仙君是死在渭水当中的,该不会,你是被河神所杀......”
“你胡说!”空气骤然扭曲,沈迟瞧准时机,手上的骨鞭甩了出去,随着空气一声爆破声响,狠狠地抽在了浮游身上,浮游惨叫一声,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哗啦——”
绿潭中的水顿时水花四溅,沈迟甩着鞭子在空中踏着凌步飞过去,鞭子狠狠一挥,那些靠近自己的绿色水滴全数被带动的空气气流击飞了,沈迟再一甩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了浮游的身上。
“啊——”
这绿潭本来就是浮游专门用来止他肉//体缝合,所带来的皮肉和骨缝中的瘙痒的,对其他人是剧毒,对他而言却如同温泉般的存在,于是他便借机,猛地击打水面,带起巨大的涟漪和水滴,泼了过去。
沈迟回旋闪身避开,飞身踩到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拽住墙上那几藤见鬼花,将几株拽断了,而后咬断指尖,鲜红的血如雨滴似的甩出去,和着他的灵力,抛在花蕊上面。
见鬼花盛开,三瓣花瓣嫩丽地绽放,深红到浓黑的花瓣深处,花蕊缓缓探出,它们朝着浮游的方向急速飞去,砸在浮游身上,又掉落在毒潭之中,下一秒,被毒潭的毒气袭击,便融化了,整朵花都消失在了潭面,残余的渣沉入了潭底。
见鬼花遇血结契,沈迟成为了它们的主人,释放的毒气只对他以外的人有效,一朵成熟的见鬼花一旦认主,释放出来的气体浓烈,更何况一株上有五六朵花苞,如今尽数盛开了,于是顷刻间,空气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幽香。
浮游站在脏污冒泡的绿潭之中,急忙捂住自己的口鼻,却无法阻挡空气中弥漫的香气钻入鼻腔。
他置身在他专门为他自己打造的绿潭当中,一边感受拼合的身体愈合带来的细密痒意,一边又不得不调动浑身的动力去抵挡见鬼花在他体内的游窜,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迟落在自己面前最近的那块岩石上,自上而下,睥睨地看着潭中的他道:
“你为何这么想他死?你与他有仇?”
浮游如今动弹不得,只能逞口舌之快:“怎么,我的好徒儿,若是我说,我与他确实有仇,你是要救你的哪个师父?”
沈迟促狭地笑了:“你说呢?”
答案不言而喻。浮游的脸色变了,咬牙切齿道:“裴枕知道你之前在背后这么牵挂他吗?”
沈迟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笑得变态:“他知道。”
“......”浮游一噎,想起来他对裴枕做的事,整张脸都绿了。
浮游想了又想,憋了又憋,这才想起还要劝他杀了河神,愤怒道:
“你这般觊觎他,又如此折辱他,你这种人,你配吗?你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妖修!你再不杀他,等河神死后,真身现世,他必然会反杀了你!”
河神死后......
会......
真身现世?
沈迟眼眸一动:“真的?”
“多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他唇角扬起,道:“作为回报,那我就亲自送你上路好了。”
浮游不敢置信,道:“沈迟,我也是你师父!我也是神仙!我教了你这么多东西,若不是我,你早就死在那蝎子精的倒钩之下了!算起来我还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么能背信弃义?”
沈迟扬起来的鞭子一顿,在半空中凝滞,似乎才想起来,他点头道:“你确实还给了我一些东西......”
以为沈迟幡然醒悟了,浮游这才稍微放下心来,道:“我就当这次的事情没发生过!待见鬼花的时效过了之后,你便带我去找裴枕,我要亲眼看着他消散在我面前!才能平息我十三万年来的怒火!”
“哦?”沈迟蹲下来,似乎十分感兴趣:“你与他有仇?可我分明听闻,河神不过才上任三千多年,你与他怎么会有十三万年的仇恨?”
“我与他个人无仇,但我与河神有仇,要怪,就怪他是河神!”
他调用功力抵抗见鬼花的花香,神色癫狂道:“十三万年前诸神大战,我被河神打碎了元神,死在渭水,你当我这幅容貌,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是为何!?那个老东西,居然不顾我们曾经同僚了十万年的情谊,将我斩杀,还碎了我的元神,若不是他,我怎么会是如今这一幅样貌!”
沈迟了然:“原来如此。”
“那......那位河神如今在哪?”
浮游冷哼一声:“那位河神与我交手,被我打成重伤,倒是还好好活着,不过年岁已高,大限将至,元神将归于罅隙,十三万年过去,怕是已经羽化了,可凭什么他受万神敬仰!而我却落得如此下场,终日需要遮遮掩掩,避人耳目的活着?”
“所以我说,我的好徒儿,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浮游冷静下来:“左右你也无法再修炼成仙,不如和我联手,我们一起将那群道貌岸然的神仙都杀光了,什么天道?我们才是天地的主!”
沈迟看着他,唇角一扬,笑了:“谁与你是一条船上的了?”
浮游瞪大了双眼,回想他当初是如何帮他的,道:“你说什么?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
沈迟扬起鞭子,快准狠地抽在了他的身上,听着浮游猝不及防的惨叫声,冷笑道:
“想当我师父,你够资格吗?”
他打累了,鞭子一扔,骨鞭自动缩小,卷入他的手腕上,沈迟从怀中取出一瓶蓝色的液体,晃了晃:
“你不是想要这个吗?还你?”
浮游:“你果然没有用在裴枕身上!”
眼见沈迟冷漠地看着他,缓缓拔出瓶塞,浮游脸色大变,他道:
“沈迟!你不能忘恩负义!我是你师父!”
“忘恩负义?欺师灭祖的事情,我做的事情还少吗?”沈迟在石头上站着,俯视着他,笑了一声,神色冰冷,十分无情无义道:
“而你?我有叫过你师父吗?”
“若不是你,害得我眼睁睁看着裴枕死在我的怀里,兴许我看在这三年的面子上,还能给你留一个全尸......”
“你千不该,万不该,打裴枕的主意。”
沈迟扔掉瓶子的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倒了出来,洗髓液一接触到水面,滴了几滴下去,那绿潭顷刻间冒出来浓烈的白烟,沈迟缓缓移动,平静普通的像是某一个午后,在府中的水池里悠闲地撒鱼粮。
那液体倒在了浮游的身上,他发出一声惨叫,凄厉尖锐道:“沈迟!”
“我与你无冤无仇,我对你有恩,你不能这么对我......”
“洗髓液,对凡人没用,但是若用在神仙身上......”沈迟饶有兴致地蹲下,欣赏他在水里挣扎的惨状,闻到了他身上被溶解后皮肉腐臭的气味,双唇一碰,念出当初浮游告知他的话:
“可以洗去他的仙骨,溶去他的皮肉,一旦泼在他的身上,他将再也不存在这人世间......”
如今全数奉还给他,沈迟痛快地问他:“这种滋味,如何?”
浮游听着沈迟一字一句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很快他的耳膜鼓动充血,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身上传来灼热的疼痛,骨肉溶解,脸上蜿蜒淌下血迹,本就是拼合在一块的皮肉,此刻受到重创分解的更快。
他的神髓也是被拼凑起来的,却因为是堕仙,因而,这洗髓液可以对他起效果。
他给沈迟洗髓液的那一刻起,根本想不到,这洗髓液最后竟是给他用的。
浮游的惨叫声在绿潭中回荡,他道:“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迟不恼反笑,在他额头上一点,就像裴枕每次收妖时做的那样,于是浮游的身体往后一倒:
“你连鬼也当不成了。”
顷刻间,浮游在他面前化为了血水,融入了绿潭之中,残留的血肉残骸都沉入了浓黑恶臭的墨绿色潭底......
咕咚,冒出绿色的泡泡。
“你应该明白......”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大仇得报,他厌倦地低语道:
“若不是为了裴枕,我不会留你。”
浮游的身体融化后,一个金色的内丹浮至半空,沈迟看着那内丹,伸手,那颗内丹便飘到了自己手中。
那金丹上有几缕黑色的怨气缠绕着,落在他的手心里,里面的怨气缠绕住他的手臂,攀附上来。
怨气倒是意外地强劲......
沈迟烧红了眼眶,感受到里面波动的强大力量,他看着手里的那个金色的内丹,仰头,一口吃了下去。
浮游的内丹里头倒不是妖力,但也一丝灵力都没有,全是怨气。
沈迟散漫地想,看来,估计当初漠关村的那些怨气,就是用到了他的身上,为他所用,来维持他的肉//身不散。
浮游毕生的功力都在这金丹之中,沈迟吃下去后起初没什么反应,可随后,他浑身大汗淋漓,额间泌出汗水,他撑不住地单膝跪地,半跪下来,手掌猛地拍在石头上,沙石走砾在他掌下碎裂,所幸能容身的石头块面积大,他不至于掉落潭底。
怨鬼的体内通常无法修炼成丹,但是浮游却是个例外,他保留着一部分仙人的习性,被拼凑的元神凝聚成了他如今的躯体,又捏造了一个内丹置于体内,将得到的怨气收集在内丹之中。
这内丹里面的怨气十分纯厚,沈迟从前只吃过妖怪的妖丹,也只炼化过妖丹,从未吃过仙人的内丹,更从未接触过如此浓重的怨气。
这般浓重的怨气在他体内涌动,几乎要将他撕碎。
怨气从他的七窍中疯狂泄出,不得已,他只能飞速在自己身上点穴,免得压制不住的怨气从体内冲出来,将自己的肉身冲溃。
暗红色的血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角多处流淌下来,沈迟急忙就地打坐,压制住体内暴动的怨气。
洞外的天色变了,黑云涌动,沉沉地压下来,乌云翻滚,其中隐约有雷电闪动。
沈迟只觉得天地间一片寂静,耳朵开始出现鸣音,他的血液翻滚,气息不稳,与体内的怨气争分夺秒地抢夺身体的掌控权。
*
汲川。
雪花悠悠地飘落在地,在一片冰蓝色的雪地里,一个有十几层房屋高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睛鲜红无比,兽爪挣动,指甲在地上抓挠,在冰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爪痕,锁链发出了细微的挣动声,它的声音雄厚,仿佛多重声线重合在一起,不辨雌雄,带着惊喜道:
“练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