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126章

“是的,就是的。”

稚妇抱上他,将自己埋入他的怀中,似乎在抱着曾经的那个人:“我一看见你就心跳很快,君澜,你知道我会脸红害羞的,为什么还告诉我说已经和我爹求亲过了?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不敢相信,原来,你也喜欢我,君澜......”

“这就是喜欢?”裴枕怔然:“原来,我喜欢......”

“你不喜欢!”稚妇打断他,怒道:“别骗我了,你根本不喜欢我!”

裴枕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喜欢,就是一见面,心跳就会很快?”

“何止,我一见你就脸红,一见你就慌乱紧张,一见到你,我就想给你最好的东西......”稚妇猛地收紧了手,咬牙切齿道:“可是,你不仅不喜欢我,还骗我你爱我!你这个负心汉,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

只恨我那时蒙了眼,竟然看不出你的目的,你根本就不爱我,若不是我是相国公之女!若不是我是郡主!你根本不会看我分毫!”

裴枕恍惚,稚妇不等他回答,她便抬头笑道:“不过没关系,明日我们大婚,哪怕你不愿意,你也得娶我~”

她趁他不备,往他脸上轻轻地吹了一口气,裴枕顿时感觉脑袋好似被蒙上了一层阴翳,有些发懵,她娇娇地点了点他的胸口,对他说:

“但是我不管你喜欢谁,你是我的~等我们大婚顺利结束,我再来找你算账~”

裴枕的身体动弹不得,稚妇抱着他,脸埋在他的胸膛,她十分主动强势,静默了一会儿后,却开始啜泣,似乎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许久,终于回过神来,她的声音很闷:“你不是鬼吧?”

裴枕不语,稚妇便笑着说:“那可太好了,说来,你这点更像君澜了。”

稚妇:“你法力倒还挺高强的,不过,入了我的府邸,就得听我的指令办事......”

“我给你的咒,你且听好了。”她翘着食指,娇娇地在他的眉心中间点了一下。

她在他面前打了一个响指,裴枕的眼眸顿时失去了神采,木然道:“你说。”

稚妇:“你是我的相公,我们很恩爱,你很爱我,明日就是我们大婚了,你会乖乖地穿上新郎服饰,在大堂与我举行拜堂仪式,最终,与我顺利地度过新婚之夜,明白了吗?”

听完她的命令,裴枕机械地点头:“明白了。”

稚妇摸了摸他的脸,说:“乖一点,对你我都好。”

*

第二天傍晚。

鞭炮齐鸣,钟鼓乐声奏响,却奏的是哀乐。

裴枕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一套暗红色的新郎服饰,两根手指提着起来打量了一下,是合适的尺寸,衣料也不错。

稚娘子的第一条指令是要他要穿新郎衣服,下一秒,衣服便慰贴地穿在了自己身上,外头的门开了,一个纸人探过头来:

“府君您好了吗?可别耽误了吉时!”

“好了。”裴枕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装扮,扶正了头上的帽子,就要出门。

一个纸人过来说:“府君,不是这样的。”

裴枕:“那是怎样?”

纸人打开一个妆匣,欢快道:“府君我来帮您打扮打扮,您的气色太差了,虽是冥婚,但是我们娘子生的如此貌美......”

它打量了一下他一头银白长发,冰冷的面庞,还有眼皮一抬,美貌带来的冷漠与威压:“......您、您也需捯拾的喜庆一点才是......”

“那你来。”裴枕的眼中毫无波澜,他干脆利落地闭上眼,任它在他脸上倒拾着,给他上一些胭脂水粉。

......

......

又过去一刻钟的时间,裴枕静默不语,身旁的纸人欢天喜地和他说:“您是入赘到我们府上了,所以,这盖头还需您好好盖着~

规矩是——待会儿我牵着您去堂前,您需坐在牌位前等待我们娘子到来,待我们娘子掀开了您的盖头了,您记得要服侍我们娘子喝合卺酒,再抱着我们娘子前往洞房的屋子,路途记得多踩一些合欢花香瓣,寓意长长久久噢~”

裴枕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一个大红色的盖头盖下来,他的视线顿时被遮挡住了,视野里只有一片红色,转头再也看不到别人了。

门被推开,他伸出一只手,搭上了纸人轻飘的手,被它牵引着,从房里走出。

伴随着哀乐,每擦一下锣发出一声震响,旁边有一个纸人就会在他身边说话,随即,就会有一些东西从四面八方朝着裴枕抛掷过来,而后落到他的脚下。

裴枕的头上盖着盖头,看到铜钱、纸钱、伴随着红色的花瓣掉落在自己的脚下,那大概就是合欢花了。

还有枣子、桂圆、花生......

吹鼓唢呐的声音连带着纸人们七嘴八舌的祝福声接连不绝的响起,而后,裴枕走着走着,四周逐渐安静了。

纸人踩在地上没有声响,只听得到他自己的脚步声,大堂里一阵阴风吹来,他缓缓眨眼,踩在深红色的木板上,这个大堂他来的这两日一直都是锁着的,之前稚妇说要布置大婚的地方,大约就是这里了。

说来,他还是第一次成婚。

裴枕被领到一个椅子上坐着,手上被塞了一个大红色的绸缎,头盖下的金色流苏晃了晃,他转头,看到他旁边是一张四方桌,但只看得到桌脚,看不到桌面摆了什么。

往上抬了点,看到前面的两个桌脚之间挂了一个大红的喜花,蜿蜒出了左右两条绸缎,应该是他与雉妇各执一头。

纸人出去了,等到大门合上,就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屋内一片昏幽,没什么光,显得阴森冷寂,他坐在屋里静静地等候,这里似乎与世隔绝,室内一片寂静,外面旗鼓震天响的声音一丁点都没有传进来。

他等了很久,穿堂吹过来的风将他的盖头吹的打皱,盖头下的流苏左右晃荡,他听到梁柱上垂下来的幔帐被轻飘吹起又落下的声音。

柱子上和门窗上都贴了大红色的“囍”字,有的被吹落,有的半折下来。

许久,终于有人推开了门。

地上撒着明黄色的纸钱铜钱随着她走过,被衣摆带过的风带起来,吹散飘落。

雉妇走过来,却没急着挑开他的盖头,而是走到他的面前,在他的面前站定,看着他,没出声。

大约是冥界有结阴亲不能出声的习俗吧。

裴枕等着她掀开盖头,接下来的流程就是要与她喝合卺酒了,这是他们的第二个仪式,他记得是这样。

雉妇脚步一转,他听到桌面传来动静,而后闻到了浓浓的香火气味,大约是她在点香,一点松土的窸窣动静传来。

而后,他手上握着的绸缎忽然被拉紧了,那是......隔着一张桌子,稚妇拿起了放在椅子上与他另一段相连的大红色的绸缎,坐下来了。

稚妇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着,不说话,裴枕有些疑惑,却也鬼使神差地没催她。

左右都贴着暗红色的“囍”,在一片阴森幽暗中,两人各执一段红绸牵巾,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直到香鼎里的一截灰色的香灰掉下来,一点溅出来,落到了桌面上。

他听到了香灰燃断的声音,松香充盈鼻尖,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好了,礼成了。”

低沉十分有磁性的男声,在裴枕心里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什么?

那人起身,走过来,靴子是黑色的锦靴,步履间透露着从容与压迫,走入他的视线,走到他的面前。

一个交错绑着红色束带的长板伸进来,慢慢地,掀开了他的盖头。

红盖头掉落在地,面前的视野豁然开朗,面前的人穿着一身黑色领口外翻的衣袍,露出里面红色的中衣衣襟,胸膛至腰间斜戴着一朵大红色的喜花,像是在街上骑马游街刚刚下马的新郎官。

而这身装束,由这个人穿,无端让他有些眼熟。

他的面容俊朗,在专注地打量他,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眸倒映出裴枕的模样来,他的面上覆了一层薄粉,唇上捻了胭脂,脸颊打了薄薄的腮红,相较于往日艳丽了不少......

男人的视线从他的唇移上,对上他的视线,他眉眼一弯,笑意在眼底荡漾,就连眼尾的红痣都鲜活了。

裴枕的心里徒然落空了一拍。

怎么会是沈迟?

穿堂吹来一阵风,梁柱上垂下来的幔帐倏然飘荡而起。

裴枕的手指蜷曲,他转头,看到他边上摆着一根长长的红烛,与对面的红烛相对齐,桌子左右两边摆着一个弧形酒杯,桌子中间还摆着供果、干果碟。

碟子之后是一个古朴的小香鼎,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有几千根已经燃尽的香,只留下红色的香把立在鼎里,有两根新的香插在上面,被簇拥在正中间,安安稳稳地燃着。

香火鼎后面是一个龛阁,龛门外有红线松垮地缠绕着,看上去像是堵上了龛阁的门,红线上贴着破旧、有些年头的小剪纸,是歪七扭八的,已经发旧了的“囍”字。

龛里摆着两个黑木牌位,竖排,在中间写着:林氏门宗五代林枝缱牌位、赵氏门宗十一代赵君澜牌位。

原来,这里是雉妇和她相公的灵堂。

沈迟在他的面前看他,裴枕端坐在椅子上,他转过头,喉咙有些发紧,问他:“你怎么在这里?稚娘子呢?”

“听说你要成亲了?”沈迟的手指划过他的侧脸,慢条斯理地问他:

“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裴枕垂眸看着他的指尖,没出声,于是沈迟刚才还能称得上温柔的目光顷刻之间荡然无存,他的眼眸一眯,变的有点危险。

他的指头挑起他的下巴:“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你与谁已经拜过堂,又与谁成过亲了?”

裴枕这才恍然想起,他看着沈迟如今这幅装扮,究竟是哪里有点眼熟了......

“元华二十八年春,河神祭日,那才是我们的新婚之日。”

仿佛被一记重锤击中脑袋,他猛地想起来,那场被他有意无意淡化的盛大祭祀。

他们早在天地见证下,经千百人目睹、历代千万人传颂着,独属于河神与凡人沈迟的大婚。

只是日子过的太快,他时常记性不好,对于这场被动接受的献祭,甚至是有意淡忘的。

这场祭祀害他背上了二十四条人命——他甚至都不觉得那是一场盛大的典礼,可是,那场祭祀是成功的。

在无数信徒见证下,经巫祝缔结契约,由巫祝拿着他的神位牌,与年仅十三岁的沈迟,正式地三拜、三叩首,礼成了。

契约是生效的,以至于他的生死名册上,那一条条献祭过的生命才会以“冲喜”为由浮现出来,条条都与他有关。

“我们成过亲,你都忘了。”沈迟的手背蹭过他柔软的脸颊,将他脸上的粉抹去了。

往事重现,实在是造化弄人。裴枕喃喃重复道:“我都忘了......”

“你是忘了。不过没关系,这次也算。”

沈迟俯身,在裴枕还愣神的时候,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脸,宛如鸿毛轻柔拂过。

温热的触感,裴枕的睫毛一颤。

他的手被他拉着,沈迟的手掌很热,盖在他的手背上,听到沈迟哑着声说:

“我替嫁鬼一回,把你娶回家,供着,好不好?”

裴枕不语,却也没有推开他,沈迟偏头,更加重重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我的神明,你答应了。”

这次,裴枕被亲的脸往后一仰,感觉脸上有热气上涌,幸好他的脸上打了一层腮红,遮掩住了,看不出来,他更加慌乱地移开视线,抿了抿唇,于是胭脂被涂抹的更匀了。

沈迟凝眸看他,问他:“你中了嫁鬼的咒吗?”

“我......”裴枕视线移到他的脸上,看着他缓缓说:“我中了。”

或许是吧。

沈迟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应该如此的笑容,只是有点勉强,有些生涩发苦,他失望又在情理之中地点了点头:

“难怪,难怪......”

难怪他到现在还在配合他,真正的裴枕,若是没有中嫁鬼的令咒,现在怕是已经将他推开了,而不会像现在这样,他说一句,他说一句。

裴枕低垂着眼眸,沈迟站在他面前,问他:“嫁鬼给你下的令咒是什么?”

“成亲。”

“已经成了,”沈迟指头穿过他的发尾,顺了顺,有些漫不经心地问:“接下来还需要做什么?”

“喝合卺酒。”

“然后呢?”

裴枕想起纸人与他说过的话,接下来的顺序是:“我抱你,去西房。”

“去那里做什么?”

裴枕一滞,垂下的眼皮薄薄,遮盖住了他的神色,吐出两个字:

“圆房。”

沈迟的手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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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神也会被觊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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