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裴枕估摸着灵气聚集的地方,走了大约一刻钟,绕过一处巨丛耸入天际的冰晶,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毛发黝黑的庞然大物。
那怪物有十几层楼房高,粗长的铁链扣在它趴在地上的脚上,末端嵌入四周将它围起来的冰晶中,将它困住。
裴枕站在他面前,渺小的只有它趴在地上的指头大。
铁链上堆着厚厚的雪和冰晶,看上去这怪物已经很久没有挪动过了。裴枕冷漠地打量它,那怪物浑然不觉地还在呼呼大睡。
祸疫还在沉睡。
裴枕盯了它一会儿,而后化作一道流光,出去了。
被称作祸疫的怪物,在他走后,睁开了一双猩红的眼睛,贪婪地盯着他的背影,他的鼻尖耸动。
“......你是,”巨兽低喃,多重声线重叠在一起,雌雄不辨:“河神......”
祸疫诡谲地一笑,声线粗鲁:“我也等你很久了。”
白雪倾盖而下,不一会儿就将来人的痕迹悉数掩盖,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寒冬凌冽。
一粒雪花飘飘摇摇地从天上落下,被一个冻的通红的手心接住。
亭台楼榭绕梁,沈迟披着一件貂毛大氅,打量着这月色笼罩的庭院。
雕梁画栋,几曲游廊,庭院里的积雪厚的能盖过人的脚踝,青黑色的瓦片上压着雪白松软的雪,一只乌鸦飞起,高翘的檐角上掉落一些雪下来。
景色很美,就是寂寥。
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难捱。
沈迟阴阴沉沉地看着,一把将手心堆积的雪扬了。
“我教你的,都会了吗?”一个含混的男声出现在他的身后。
沈迟头都没回,嘴角一勾,残忍嗜血:“当然。”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迟眼神狠厉:“关你什么事。”
“我也是好心劝你......”
“滚。”
后面的气息淡了,沈迟却在这廊下站了许久,他仰头看那轮镰刀似的月亮,厌恶的神情逐渐转变为无限的缱绻。
师父。
第三年了。
*
元华三十五年夏,伏月。
祸妖横出,百鬼当行。
坯都城外有千年难遇的大妖现世——枭阳,望月派举全门派全力追杀,将大妖围困于郊外一座寺庙内,却被大妖逃脱。
寂静的树林中只有一道急速跑动的身影,周身的树影都模糊了,只余跑过时树丛摩挲的声音。
一个高大的身影倚靠在一棵树下,双手抱胸,修长的指头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哥哥,下山的路怎么走?”一个稚儿的声音响起。
沈迟的嘴角不动神色的勾起,黝黑的眼底深不可测,他转身,银制发箍束起的头发扬在半空中,落下来。
面前的小孩不过膝盖高,胖嘟嘟的稚气未脱,扎着两个红色绳子系着的总角,见沈迟打量他,他可爱一笑,露出齐整洁白的牙龈:
“哥哥,我迷路了,你可不可以带我下山去找我爹爹娘亲呀?”
沈迟的声音低沉,缓缓道来:
“哦?迷路了啊。”
小孩泫然欲泣,他猛地点头:“对的,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
沈迟动了,他一步步向前:“好,就是不知道,你爹你娘......”
小孩睁大了眼睛:“什么?”
“吃不吃人?”沈迟这句话刚落下,那小孩顿时面容狰狞起来,他猛地飞起,击向他的胸口。
沈迟轻易就避开了,他一把篡住了小孩的手臂。
“你爹娘知道你乱跑吗?枭阳?”
小孩身形十分矮小,可面容却不复刚刚那般可爱,他粉雕玉琢的皮肤迅速枯萎老化,大大圆圆的眼睛缩小到两颗豆子般大小,又大又厚的嘴唇几乎占了他下半张脸,裸露出来皮肤长满许多又黑又长的毛。
“啧,”沈迟看他一眼:“真丑。”
“你们这些捉妖师,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声音像婴儿啼哭,夹杂着尖锐刺耳的笑声。
枭阳猛地化作一团气体,掉落在地上,朝一个方向飞速跑走。
它的脚掌和常人不同,是反着长的,脚趾和它跑步的方向相反。
“那你就错了。”沈迟轻笑一声,手心聚起一团黑气,飞身过去擒拿,将它两只手一捞起,牢牢交叉束在背后,那枭阳就落到他的手心里,顿时再往前跑不能了。
枭阳惊恐万分地挣扎,这个人是什么实力?怎么会就这么轻易的捉到他?
他不死心地挣扎,奈何身后像有一堵铁壁铜墙,长长的脚板在半空中滑动,宛如溺水的鸭子,再也不能往前一步。
“你对我做了什么?”
沈迟将它往前一丢,好整以暇地将手上缠绕的骨鞭抽了出来,一拍,锋利尖锐破空的声音随之呼啸。
“啊!”剧痛落在身上,枭阳忍不住大叫。
树叶被踩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枭阳终于感到惊恐了:“你不对劲,你不是凡人,你也不是捉妖师,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沈迟冷笑:“杀你还要告诉你原因?”
枭阳浑身发抖,眼珠子咕噜咕噜转,尽力在拖时间,他急速说道:
“等、等一下,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的......”
骨节泛着铁一样冰冷的鞭子,高高扬起,停顿一下,继而毫不留情地甩了下来。
“不需要,”沈迟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我师父会告诉我的。”
“你这种人,还有师父?”枭阳倒在血泊中,他忍着身上皮开肉绽的痛苦,愤怒道:“你和你师父狼狈为奸,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鞭子一下比一下重,末了,沈迟松开鞭把,那鞭子自动缠绕上了枭阳的脖颈,他轻笑:“可惜啊,你是个妖,没有来世的。”
“你......会遭报应的......”
脖子被一个坚硬的东西绞紧了,枭阳紫红着脸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出这句话,随即,脖子生生被鞭子勒断了。
“是吗?”干干净净绣着祥云瑞兽的锦缎靴走到他面前,沈迟从上至下地睥睨着它:
“可惜你看不到了。”
*
清晨,客栈。
“喂,听说,最近出现一个叫枭阳的厉害妖怪,咱们可都得小心了。”
“枭阳性情残暴,喜欢抓人,吃起人来血盆大口,望月派的那些人早就到处张贴告示了,说附近居住的百姓最好随身准备一个竹筒套在手臂上,等枭阳张口吃人的时候,把竹筒塞进去堵住他的嘴!”
“还听说呢,你们的消息都过时了,你们不知道,就在昨夜!枭阳被杀了!”
隔壁桌的卢风嘴里塞满了面点,一边吃一边转头听他们的对话。
他们今日才到这里,离坯都城郊都还有几十里的路程,一路上长途跋涉,他们计划在此地休息几天再进京。
沈迟目不转视,慢条斯理地吃东西,对这些事情毫不感兴趣。
“被谁杀的?谁这么有本事?”
小神女仗着他们看不见他,直接大摇大摆地坐在桌子上,捧着脸听对桌的人说话,唏嘘不已:
“啊?怎么这么快就被杀了?我还没见过它呢!”
“该不会是望月派的捉妖师吧?普天之下也就他们门派的能人最多,不然还有谁能捉住枭阳?”
“可是我怎么听说不是望月派的人做的?据说那枭阳的内丹都被掏了,妖怪的尸体曝尸荒野,死的好生凄惨,你说,望月派是名门望族,向来是直接诛杀了的,怎么会做这种不入流的事情。”
“掏内丹?这......”
桌上的几人对视一眼,捉妖师捉妖,向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将妖斩杀后,不出半个时辰时,妖就会消散于这人世间。
虽然说当今世道,也有不少用了一些奇门方法,把妖怪内丹保存下来了不说,还在黑市内倒卖妖怪内丹,但是大多人还是不敢买的。
因为妖怪的内丹只有一种用途,也是最不入流,最被人看不起的一种,那就是服用,走捷径来增长修为......
妖兽的内丹服用下去,轻的话要承受灼烧撕筋裂骨之苦,重则容易走火入魔暴毙而亡……十分铤而走险,对妖兽来说生剖的过程也过于残忍,所以早早就被仙家门派列为禁物了。
他们心怀各异地喝酒。
不过,若是能炼化内丹,就能得到妖兽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修为......
一个女声打断他们:“哪有平白无故白的好事,凡人炼化妖丹,轻易吞服,小心遭到反噬,你们没看到那些妖修个个都不是长命的吗?”
沈迟抬眼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那蓝绿色的古朴耳坠,月牙色的很是显眼。
这个女人容貌姣好,看着也才二十出头,一身深蓝色的束腕衣服,看着十分干练。
沈迟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小神女从隔壁桌飞回来,说道:“沈迟、卢风,那个枭阳既然已经被杀了,要不我们早点离开这里进京吧。”
刚好,她听说坯都城内好玩的东西很多,早点进城,也就能早点吃喝玩乐了!
卢风:“我们直接进京吗?”
沈迟喝着茶:“不,再等等吧。”
小神女闻言,叹了一口气。
等等等,又是等。
春去冬来,这都是第六个年头了。
在等谁不言而喻。
他们从遂州到虔阳,再到坯都,脚程快其实半年就能走到了,可是他们走走停停的,一歇就是大半年,这都第六年了,还没走到坯都京郊。
一路除妖除鬼,沈迟和卢风名声大躁,每到一个地方,都是各知府大人出来亲自迎接的,一路上,他们手上的银两也宽裕不少,吃穿用度都是上乘的,路上是住的也最好的客栈酒肆。
一切都挺好的。
一晃过去六年了,小神女撑着下巴打量卢风和沈迟。
她是毫无变化,可是沈迟和卢风是凡人,他们的变化可大的很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