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知过了多久,沈迟才放开他,裴枕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云端,这种感觉很奇妙,他自己都摸不准自己在想什么,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的主掌权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沈迟的手捻上他的耳垂:“师父,你的耳朵又红了。”
裴枕:“闭嘴。”
沈迟:“好。”
沈迟手一直搂在他的腰上没放开,裴枕没出声,走在路上,脑子里一片浆糊。
第一次想当一个鹌鹑。
等到快出现在卢风和小神女的视野了,裴枕才迟钝地想,他和沈迟并肩走,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可是为什么不好?
他们又没做什么。
裴枕欲言又止好几次,幸好沈迟先一步把手放开了,他面色如常,眼含笑意,低头看他:“怎么了?怎么是这个表情?”
裴枕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这个人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
简直恬不知耻......裴枕错开了视线。
小神女飘过来,很担心地看着他:“河神,你是不是生病了,你的脸好红。”
裴枕:“......”
裴枕:“有吗?”
卢风也过来,他刚练习了十几遍,正满头大汗地擦脸,点头:“有,师父,你的脸比我还红。”
而后裴枕就听到旁边人低沉的笑声。莫名其妙,他不会以为他是因为他才脸红的吧?
裴枕深吸一口气:“热的。”
裴枕自认为十分冰冷地丢下这句话,抛下他们回了自己的房间,早知道他就不出门了。
*
阳光洒在室内,将屋子里的装横以及摆设照耀的一清二楚。
一双白色的靴子踏在室内,在一个柜子前停下,那是一个螺纹的柜子,裴枕蹲下,拉开柜子,里面空空如也。
沈迟的房内有很多木柜,有的柜子里有一些干药草,他有存放药材的习惯,裴枕便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去寻一个东西。
上午的教习结束后,乌音说想让沈迟和卢风下午帮她一个忙,所以说,现在沈迟暂时不会回来。
这几天,裴枕总会想起一些温泉里的零碎片段,他抿了抿唇,他回去想了一个下午,隐约想起,那时候在温泉还没有彻底醉过去的时候,沈迟低头,星眸含笑地看着他说,这几年他写了几封信,要拿给他看。
他纳闷沈迟会在信里写什么,说了要拿给他看看,可惜沈迟似乎忘了这封信的事,始终没有要拿给他看的意思。
左右沈迟不会那么早回来,出于一种诡异的心思,裴枕只能出此下下策,过来找信。
裴枕在外间的那张书桌上的纸张翻了翻,也依旧一无所获。
不是要给他看的吗?怎么藏的这么严实。
沈迟会把信放到哪里?
裴枕视线一转,屏风之后是他的卧床,沈迟或许把要给他的信封放到里间了也说不准。
他绕过屏风,里间十分简约,桌子椅子之外就是一张床,与他房间的布局几乎一致,裴枕走到他的床前,眼一尖,看到了床里侧挨着墙面的地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黑檀木匣。
质感古朴庄重的古檀木,上面雕刻了凸起的镂空花纹,裴枕拿过来,想来里面应当是放着十分贵重的物品,他推开了匣子的滑盖。
里面露出了信封一角。
果然在这。裴枕将木盒上的滑盖彻底推开,信封居中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写着,
[师父亲启]
他亲启?
裴枕拿起那个信封,发现信封十分厚实,共有六个信封的纸包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有人会看,信封的封口都没有用火漆封缄住。
裴枕取出来第一封,他打开信封口,将里面的信纸都取出来。
第一张第一行,是一团乌黑涂了浓浓几道墨的字,那行字写的比较大,墨黑的碳坨坨在上面显得有些突兀,看不清原本写了什么。
或许是错字,裴枕没有在意,很快看到下面一行。
[师父,我和卢风、小神女都很想你。]
这是信封的第一页,上面只写了这几个字,裴枕嘴角漾出一抹笑意。
想来他那时应该还没有离开多久,刚刚分别,他们思念他是正常的。
很快他翻到第二页看了看,上面写了他们这一年经历过的事情,比如他们为姑盼立了一个无字碑,为她挑选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把她葬了,随后的就是,沈迟他每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东西,遇见了什么人,诸如此类,废话很多。
到了后面几页,沈迟说他们到了虔阳后,吃到了金蝶酥,他在信里描述这个东西面衣酥脆,裴枕会喜欢的,他还专门跟着学了,等裴枕回来了,要专门做给他,让他也尝尝,保准他也会喜欢。
裴枕仿佛看到六年前的沈迟坐在他的面前,歪在椅子上懒散地写下书信的最后一句话:
[我练功十分勤快,等师父回来,一定会发现我的术法大有长进了。]
这一封信便结束了,裴枕浅笑盈盈地拿起第二封。
第二封信封的第一页,是大面积的空白,只写了一个二,旁边泅晕了一点墨水渍,像是写信的人提笔写下一个[二]之后,发了一会儿呆,墨水泅下,染晕了信纸,但是他却舍不得换掉,因为浸了思念。
裴枕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指尖在那个点上抹了一下,而后,他慢慢将这一页翻过。
第二封信主要写他们沿途的风景,由山青水绿的江南水乡到了肉眼可见风沙的北方,他们这一年遇到了许多妖怪,小神女说他很倒霉,天天一堆妖怪冲着他喊打喊杀,跟他在一起一个月碰到的妖鬼比得上她出来这几年的,不过幸好的是,最终都解决了。
第二封信比第一打厚上许多,粗粗略看,沈迟足足写了有三十多页,很多篇幅写他受了哪些伤,伤口在哪里,希望师父回来的时候摸摸。
裴枕:“......???”
他气冲冲地把第二封信的信纸塞回去,拿出第三封信,捏着信封,比起前两封信它要薄上许多。
裴枕奇怪地打开了第三封信。
信封薄薄,第一页写着,
[念兹在兹,朝斯夕斯。]
“念兹,在兹......”
裴枕反复念着这句话,心里升起一种十分复杂的感觉,仿佛他离开的那些时日,有一个人早晚思念,心里一直牵挂着他......
裴枕将那些心浮气乱抛至脑后,如果师父离开这么久,做徒弟的一点也不想念,他这个师父做的也当真是很失败了。
脸上的热意高居不下,裴枕将剩下的几张纸展平,粗略看过去,里面写他如何拜上虔阳刺史的座上宾,如何做局,让府里的妖怪落入他的圈套的。
裴枕一目十行地看下去,渐渐看的直皱眉头,飞蛮、马头虫、鬼蚁......里面陈列了几十种妖物,随后沈迟写道:
[师父,我将它们都杀干净了,很干净,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
他杀这么多妖做什么?
随后的几行字信中三言两语中透露着对各种谋划做局,每一步都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愉悦,以及最终大铡落下,嗜杀的残忍和痛快,和前两封截然不像一个人。
信封最后,沈迟落笔,
[师父,想见你,迫不及待。]
[不过,你会不会发现什么?]
裴枕心一惊,然而沈迟留下戛然而止的话后,便再没有下文了,这是最后一页。
拆开第四封信,上面的话语十分简洁,几乎只到重要时刻才记录寥寥几语,比如:
[元华三十三年冬,夜,杀宿难,扒其筋骨,挖其心脏。]
[师父,你会觉得我残忍吗?可是,味道确实不错呢。]
第五封和第六封亦是如此。
将信纸拿起的时候,裴枕发现匣子里还有厚厚的一沓纸,叠好了垫在底下,裴枕刚要将那些纸拿出来......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裴枕手一抖,信纸差点掉落在地上。
谁来了?
是沈迟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还没看完……
脚步声隔着一道屏风由远及近,敲在裴枕的心上,有人来了,他慌乱的视线到处扫,寻找能藏身的地方。
......
夕阳夕下,他们居住的宅院离窝棚有一段距离,沈迟从外头回来,脸上有汗,挂在小麦色的皮肤上。
沈迟踏入房间,抓了桌上的一壶水,喝了几口,水顺着他的脖颈流入衣领,沈迟随意一擦。
他松了松自己手腕上的骨鞭,一边解一边朝着里间走去,身上出了汗,他打算换一身衣服再去找裴枕,而后脚步一顿。
他的视线往下,落在了屏风底下露出的一个东西,那是一双鞋子。
沈迟的手抬起,撩起触碰到头的帘子,他站在外间和里间的交界处,隔着一道屏风,沈迟看着他,没有说话。
夕阳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沈迟身长玉立,在帘下投出一抹长长的影子,被拉长到门口,鱼戏荷花的屏风上影影倬倬印出一个人影,低着头,剪影出来的身形气质宛若仙人,站在那里,一眼就知道是谁。
看来,不用去找了。
来自投罗网了啊……
屏风后的裴枕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他有些焦虑地抿了抿唇。
这里没有能藏身的地方,要不干脆出去好了。
该怎么解释,他趁沈迟不在的时候来他的房间?
如果来的人是沈迟,他就说,
哈哈,好巧,他恰好来找他,发现他不在就待了一会,结果这么巧,一出去就碰到他了,他们真是有缘分。
语气再诧异一点,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好点。
可是......裴枕拧着眉,难堪地看着他手里的一堆凌乱的信纸。
那是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没来得及塞回去的几封信,裴枕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进来了。
可是,信……他要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