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裴枕脸一热,如此鬼鬼祟祟,若是被他的信徒们看到了,简直脸都没地方搁了......
裴枕摸索着,膝盖跪在沈迟的床上,手臂伸长了,在床上四处乱摸。
他记得,好像就在这里的,就是这个位置。
他往床里面挪了点位置,靴子搭在床沿,臀高高翘着,腰身塌陷,修长的的手往枕头底下一扫,手上碰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指头弯曲,勾出那个东西,视力适应了眼前的漆黑,借着窗户透过来的月光勉强能看清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个古朴雕花的黑色匣子,庄严肃穆。
裴枕打开,他担心会像上次那样,沈迟没过一会就要回来了。
于是,他飞快将六封信拿出来,放到被子上,又将里面的垫着的几沓叠起来的纸拿出来,没想到,那堆纸比他想象的还要厚的多。
裴枕屏住呼吸,手上出了一点汗,有些潮湿,捻在纸上,心跳如鼓,总觉得,好像要窥探到什么东西了。
那是好几层随意压在底下的宣纸。
随着第一张宣纸的打开,就像是掀开了此前裴枕一直不愿意触碰的那层遮羞的布匹。
里面的东西赤裸裸,毫不掩饰地展示出来,诉说有多么浓烈。
裴枕眼眸顿时睁大了,烫手一般,他的手抖个不停,直到再也握不住了,手上的宣纸骤然掉落。
那上面,倒没有写什么额外的字,也并不难认,一笔一划都让他十分清楚,他对那几个字也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
那上面是他的名字。
无一例外地,全部都是......
裴枕
裴枕
裴枕......
或落笔潇潇,或横竖平整,或完全无拘,没有排版,字体或大或小,或正或歪斜着写,却通篇全是他的名字,把他的名字写满了每一张纸,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
不可能,不可能......
裴枕浑身发抖,这是什么意思?
裴枕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狠狠地往下翻,那个匣子其实非常深,除去那几沓厚厚的信封,底下垫了足足有二十二张纸。
裴枕一张张数过去,干脆将底下的纸全数抽出来,将小心叠好的纸全部打开,像是拆开一份隐秘的,独属于他的,时间跨度了六年的礼物。
有人写了一封六年的情书。
上面,无一例外,完全偏爱,全数的身心都写的是他的名字。
裴枕。
无数个落笔写字的画面仿佛出现在他面前,无数的隐蔽不宣和暧昧全数倾泻在这二十二张纸上。
二十二张......
裴枕将最底下的那张纸拿出来,张张纸因为保存的太久,纸张已经泛黄了,他拿起第一张纸,上面的墨水还很新,和最底下那张干透了淡色的旧墨相差非常大,但是即便有的字龙腾凤舞,有的字磅礴大气,也不难看出,
上面的字迹全部出自一人之手。
仿佛这些年的暧昧呢喃和想念全数扑到裴枕脸上,无数暗欲思潮将裴枕裹挟,黑夜仿佛浓稠的拉丝,裴枕浑身都在颤抖。
一时拿不稳,那些纸掉在地上,纷纷扬扬。
轰然,裴枕慌得六神无主,他起先还觉着沈迟或许是受邳都风气的影响,再次与他相遇,误把对他的爱戴当作是喜欢......
然而,眼前的一张张证据又在嘲笑他,这种想法有多么荒谬可笑,
三千一百多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信徒像他这样过。
不供奉,不祈愿,不跪拜。
却把他的名字写了这么多遍,小心地保存起来,连同他的心事深埋在盒子里,不见天光。
泛黄的纸张说不清有几个年头了,不论看信的人是否愿意,全数将隐晦的心思倾述在上面,在纸上涌动,从匣子里冒出来,终于尘封已久的思念被另一个人亲手打开,隐藏的小心翼翼,剥白的轰轰烈烈。
还是……他的徒弟,从十三岁就跟在他身边的义子。
沈迟。
他觊觎他很久很久了。
师父,你看到了吗?
我看见了。
他......全部都看见了。
*
“师兄,你也别伤心了,师父说了他不会走的......”
“沈迟,虽然你总是把我弹飞,但是我绝对不会告诉河神哥哥你这六年过的多么不容易的,你放心......”
叽叽喳喳的声音一直响在耳边,一个皮肤黝黑高大的男人,此刻却走一步打回转两步,沈迟不得不拉着他的衣领,厌烦且强硬地拎着他回房。
他的右手手指张着,一个模样可爱的仅有拳头大的小女孩正惬意地躺在上面,双颊酡红翘着兰花指,嘴里念念有词。
两个人身上都一身酒气,沈迟嫌恶地将卢风的头拍过去,熏到他了。
沈迟浑身戾气,早晨他心情不太好,独自一人寻了个地方喝酒,谁承想卢风和小神女竟然找了过来。
等到下午吃饱喝足酒毕,他撑着头问他们怎么知道他在哪里,小神女捂着嘴,醉眼惺忪地打了个饱嗝,而后躺倒在了青石板上。
"嘿嘿,河神哥哥告诉我的,他让我保密,我才不告诉你......"
“......”腰间的追魂珠似乎有回应似的,骤然热起来。
......
沈迟面无表情地回想起白天的情况,这两个人,找到他之后,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劝他说师父也是出于无奈才想回去的,而在她们来之前,师父已经答应不走了,让他别伤心。
沈迟还没说什么,卢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回忆起他们这六年来的艰辛,说完就要拉着他拜把子,小神女则左右附和,让他一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道师父让他们来做什么。
他又不是因为师父要走的事情才来独自饮酒的。
毕竟,
师父怎么可能走的掉?
他怎么可能放他走?
他那天真的师父啊......
小十九和卢风过来安慰他,沈迟唇角上扬,眼底冰冷一片,把玩着酒杯,笑的扭曲。
哪怕师父说,他只离开十天,他也不允许。
师父是他的,也只能,永远待在他的身边。
......
此刻正拎着醉酒的卢风和小神女,沈迟笑容阴森,他一脚踢开了卢风的房门。
卢风屋内的陈设简陋,沈迟把卢风扔到床上,卢风痛哭流涕还想抱着他的胳膊,沈迟一脚踹过去,将他踢开,而后手起刀落,劈在他的后脑勺......
终于清净了。
沈迟顺手把小神女丢到了桌子上,绕到前室另一侧用屏风隔开的更衣室,洗了把手,取过干净的帕子擦手。
沈迟出了房门,卢风的房门就在他的房间旁边,裴枕屋内没有点灯,但是,师父应该已经回来了。
沈迟本想直接去找师父的,可惜闻到了自己身上沾染上的臭味。
罢了,师父是不会喜欢的。
师父,也只能沾染上他的味道……
......
......
烛光跳跃,在墙上倒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回了房后,沈迟进了里间,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一仰头喝了,喉结滚动,唇角边溢出一点茶水,他随手擦去,正要倒第二杯的时候,沈迟一瞥他的床,顿住了,清浅的茶盏声搁在桌子上,
他的被子每日都是叠好的,而现在,虽然粗略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沈迟的记忆力十分好,好到,每一个被角有没有掖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甚至是被子的摆向和角度。
他记得,不是在他床铺的正中间位置,而是再偏里侧一点,所以,他敢肯定,
这个被子,被人挪动过。
什么人敢来翻他的被子?
院子位于京郊一隅,是得了侑王授意,柳姨这才敢将他们安排在此处的,甚至柳姨都不住在这里。
院子偏僻,没有侍从守门,偶尔会有打扫的下人过来清理物品擦擦灰。
乌音和乌鄞笼统更没和他说过几句话,更不会进他的屋子。
那就只剩下,师父。
白天他也喝了不少酒,得到这个猜测,让沈迟浑身的血液都在隐隐兴奋。
原来是师父啊......
师父又主动来找他……
沈迟走到他的床前,掏出他枕头底下的那个木匣子,手指轻轻抚过已经摸过千百次的匣身,轻轻一推,那个匣子就打开了。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纸张纷飞。
他打开他的信封,里面的信纸完好无损,也没有缺件少件,他把六张信封拿出来,指尖触碰到写满裴枕名字的纸。
他拿起那上面的第一张纸。
上面的纸张泛黄,墨水印子十分浅淡。那应该在最底下的纸,如今却搁在了第一张。
原来是这样。沈迟脸上的笑容扩大,迫不及待地想马上见到师父。
师父啊……终于看到了。
你要往哪里逃?
*
到底是什么时候对他有这种想法的?
六年前就开始了吗?
裴枕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身为神仙,他本来也不需要睡眠的,但是哪怕打坐,他此时此刻也无法静心冥想。
“就是一见到你就高兴,眼里只看得到你,再也看不到其他人了。”
“师父,你看我这样看谁过?”
裴枕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被子盖在他的胸口之下,他面有愁容。
此前,被那种眼神盯着的时候,他也并不是一点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那不是枉他活了三千一百多岁了吗?
天界并不阻止神仙和神仙在一起,因而他也曾在其他仙人眼中见过,甚至,成仙的头几年以真身现世,他也曾被凡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只不过换到沈迟身上,他总是会下意识地觉得,那是对师父敬仰和爱戴的眼神,他打从心底里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沈迟居然对敢他有这种感情。
裴枕叹一口气,是他发现的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