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那怪物灼热的鼻吸喷撒在他的颈边，简容四肢发麻，僵硬地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像是潜意识里怕惊扰这只庞大的怪物。
那怪物长着硕大的身体，展翅时更是显得身形大得惊人。简容感觉到有黏腻的液体滴在自己颈侧，不知道是那怪物的唾液还是口中残留的血液。
他几乎按耐不住，要颤抖起来。
那怪物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不知名的液体，一阵湿滑的触感闪过，等简容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他惊恐地瞪大了眼，一阵头晕目眩，胃里也感觉有点翻涌起来。
“喜欢你……”那怪物竟然口吐人言，边呢喃着边用他那尖锐的口器啃咬着他的脖颈，“好开心……我终于是你名正言顺的配偶了……”
简容终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重重地摔到在地上。
他摔得突然，那怪物还没来得及松开，于是口器在颈侧划拉出一个口子，渗出了鲜红的血。
那怪物下意识地要往前一步，忽然对上了简容的眼睛。
是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他看到我了。
但是……
简容的眼里全是惊恐，他的眼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生理性的泪水，他撑着手臂往后退缩，几欲崩溃：“你是……什么东西……”
他以为自己是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质问，但实际上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只是一道低哑得几乎要飘散在空气中的气音。
“你是……什么……东西……”简容的视线落在这团漆黑的庞然大物上，泪水不由自主地往下落。
那是利尔的声音……
那是利尔的声音！
“你把他……吃了？”简容颤抖着问出这句话，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哪一个回答，也不知道哪一个回答对他来说会更容易接受。
“你怕我？”那庞然大物不答反问，往前迈进了一步。
简容下意识往后又缩了一缩。
“你怎么能怕我！你为什么要怕我！”那怪物几乎歇斯底里，“你最不应该怕我！”
“为什么？”那怪物一步步朝他走来，简容一步步后退缩，直到脊背靠到冰凉的墙面。
“为什么，你明明说你喜欢我……”那怪物缓缓在他面前幻化出了利尔的样子。
利尔的面容从来没有那么让他陌生过。他蹲下身子，表情不解且痛苦，“我找了你那么久……那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你已经抛弃了我一次，还要抛弃我第二次吗？”
简容注视着他的脸庞，脑海里出现的却是那怪物面容模糊、茹毛饮血的场景，这场景与刚才噩梦中伸向自己的血盆大口不谋而合，难辨真假。他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着，耳鸣目眩，几乎听不清对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他无法接受……
他怎么接受！
“滚开！”耳鸣愈演愈烈，简容用颤抖的手捂住耳朵声嘶力竭地呵斥着，“滚开！”
利尔多斯呆愣在原地，不敢置信。
简容竟然让他滚开。
他怎么可以让自己滚开！
利尔多斯出离愤怒了，他伸手抓住简容的双手，“我不！我为什么要滚！我是你的配偶！”
“不。”简容试图把自己的手挣扎出来，但没能成功，“你不是。”
他思绪混乱，脑袋里不断交替闪现着噩梦中那一片漆黑中的血盆大口，窗台下那一片互相用嘴撕扯着对方的怪物，和利尔那张英俊却仿佛变得扭曲的脸。
简容忽然感觉涌上一阵强烈的反胃感，他不受控制地弯腰干呕起来。
他什么都没呕出来，只有眼泪在这刺激下不断浮现、滴落。
利尔多斯愣愣地看着简容痛苦的神情，缓缓放开了手。
失去了利尔手臂的钳制，简容无力的身体几乎是一下子就趴倒在地上。
他痛苦地垂着眼干呕，身体依然没有止住颤抖。
利尔多斯盯了他好一会儿，因情绪失控而弥漫出来的黑雾萦绕在他身后。地上滴滴答答地，从利尔多斯捏紧的拳头里落下一摊暗红色的血。
他扭头从窗户离开了。
回到黑雾中间，下面仍在尽情地进食着，利尔多斯提不起一点食欲，心情极其地差。
能不能今天就让他们这么散了。利尔多斯烦躁地想，但他也知道这不可能实现。
今天的这场宴席不仅是庆祝利尔多斯与简容结婚，还是为了鼓舞士气，让大家有信心有决心去迎接接下来的恶战。
如果提前结束，不仅当众意味着利尔多斯的婚姻不顺，更是会大大挫伤大家的积极性。
他没办法提前结束。
为了让简容不再害怕，他离开之后把窗户用黑雾糊住了。至少这样他就不会看到他们了，也不会那么害怕了。
利尔多斯垂下头，对着自己威武健康漆黑的毛发发呆，悄悄露出一个无人察觉的、迷茫痛苦的表情。
简容竟然真的可以看到自己了。
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害怕呢。
他那时候明明也很喜欢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啊……
为什么长大了就不喜欢了呢？为什么呢？
-
简容靠着墙平复了好一会儿，慢慢从一片混沌中找回自己的意识。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几乎是趴在地上的姿势了。
身体仍有些颤抖。简容慢慢直起身，双手包住膝盖，背紧紧靠着墙。
身体本来就有点酸痛，刚刚摔了一下之后更是雪上加霜。估计要起不少淤青了。简容想。
脖子传来一阵刺痛，简容后知后觉地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一道细长的、凸起的血痂。那是刚刚被利尔咬的。
但是……他还是利尔吗？
他是从利尔变成了怪物，还是一开始就是怪物，只是伪装成了自己的利尔？
简容脑袋发痛。
但是他和噩梦里的那个血盆大口好像，而且自己刚刚看到下面那些茹毛饮血的场景不是假的。他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好像淌着那些东西的血……
他还用他那尖利的口器啃自己的脖子……
但是……如果他是利尔的话……不，他真的是利尔吗？或者说利尔这层身份只是用来他猎食的掩盖？他和自己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
简容想起他刚刚恍恍惚惚时听到的利尔的话，他说他找了自己很久。
为什么？
利尔是自己噩梦里的那个要把自己吞吃入腹的怪物吗？他找自己这么久难道是为了把自己吃掉吗？那些笨拙的关心，难道都是假的吗？
简容身心俱疲，精神却警惕着不敢松懈。他下意识地望着窗户的方向，似乎很担心那里会再冒出一个漆黑的怪物，然后朝自己张开血盆大口。
简容犹豫许久，终于还是支起自己疲惫的身子准备去窗外再看一眼。
手掌触摸到墙壁的一瞬间，简容隐隐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他下意识又摸了摸墙壁，顿时又有点战栗。
墙壁，有种不正常的滑腻感。
简容手指又微微颤抖起来。屋内一片漆黑，他看不清墙壁有什么异常。
“什么……东西？”他色厉内荏地开口，没有得到一丝回应。
简容犹豫了一下，转身去寻找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的一瞬间，简容不禁又是一阵毛骨悚然。
整个房间，不论墙壁、天花板，还是地面，都是漆黑的，甚至是刚才打开过的那扇窗，现在也是漆黑一片，看不到一片光亮。
像是一个监禁的、永无天日的牢房。
简容站在原地，拿着手微微颤抖，灯光也泄露出他的心绪，跟着颤抖着。
他小步小步地走向窗户，踌躇着伸手拉开了一点窗，然后用手指从外面的漆黑中扣下一片。
跟墙壁一样的黏腻感。
透过这一点小小的窗口，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一点，窥视着下面的场景。
依然是同刚才一样的茹毛饮血、纵情欢笑的场景。
简容只看了一眼就不愿意再看，立马把扣下来的东西又补上了。
想了想，以防万一，简容还是又扣下来了一点。
他在窗边缓缓坐下，打算时刻窃听着，等他们结束了就悄悄逃跑。
简容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像只警惕的、守夜的小兽。他的身体极度困倦，精神却不敢松懈，在半梦半醒间，他听到窗外传来一点声音，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却止不住地剧烈跳动着，把他出卖。
窗外最终安静下来。
简容又强撑着等了很久，直到天光微亮，窗外几乎销声匿迹，他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悄悄透过小孔往窗外看去。
凌晨时分，东方微亮，但仍是暗色笼罩大地。简容眯了眯眼，仔细地辨认着。
没有了。
那些怪物都没有了。
简容紧绷的神经略微松懈了一点。
他快速站起身，眼前发晕了一瞬，他缓了缓，快速穿上衣服拿上自己的东西，轻手轻脚地开门。
那些怪物好像真的都不在了。
利尔……也不在。
简容紧了紧衣服，走出大门就开始快步往外跑，尽管周围是他并不熟悉的道路，但好在这里确实离简容住的地方不远，他一通乱跑之下竟然真的见到了熟悉的建筑，然后顺势找回了家。
回到家，躲进卧室，锁上门窗，简容终于松了口气。
他来不及脱衣服，就蜷缩着躲在被窝里几近昏迷般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