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利尔多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道，语气低落但坚毅。“我会努力保护大家到最后一刻的。”
“传下去吧。”利尔多斯顿了顿，“不要再手下留情了。凡是意图进攻的，只有死。”
“是。”茨点了点头，离开时安慰般地拍了拍利尔多斯的肩膀。
利尔多斯沉默着看了一会儿茨他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粮仓。
养殖这件事情并不像他们想象得那么简单。裂缝数量减少了，涌入这个世界的黑雾、植物、猎物的数量也都随之减少了。除了可以以彼此为食外，植物和黑雾也是猎物重要的食物来源。
而这个世界的土壤，没有办法培养出适合他们吃的植物。他们只能吃原世界带来的食物才能补充完整的养分，地球上的任何东西，对黑雾生物们来说都只能提供短暂的、虚假的饱腹感，并不能真正地解决他们的饥饿问题。
食物少是一方面，猎物的繁殖又是另一方面。繁殖快、个头大、好饲养的猎物并没有那么好找。他们为此耗费了许多心神，才终于选出了几种适合饲养的猎物精心圈养起来。
利尔多斯从来没有觉得吃饱是一件这么麻烦的事情。
尽管在地球的这些年来，他也不是没有猎杀过同类，但那只是为了反击，并不是为了吃，跟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明白，那些在外面游荡着试图攻击他们的那些同类，或许有许多在这场灾难之前也并没有吃过同类。
他们只是太饿了。
但是他没办法救下他们。
甚至于，他还要亲手杀死他们。
以他人的死亡换回自己的存活。这就是战争。
争夺到死亡才是终点。
利尔多斯终于明白了这一点，但是他只觉得好累。
一向滚烫的身体竟然感受到一丝寒意。
他有点想见简容了……
但是简容并不想见他。
简容不相信他，怕他。
利尔多斯其实并不是很懂，事情为什么会这样。他曾经也设想过万一有一天简容又能重新看到他的身体时会是什么反应，但没有想到过这种反应会是害怕。
他小时候那么喜欢自己鸟身的形态，现在应该也会喜欢吧。利尔多斯曾经这么觉得。他甚至还设想过比起自己的人身，简容会不会更喜欢自己的鸟身。
毕竟简容小时候不喜欢跟人玩，就喜欢跟自己玩。
可是利尔多斯没想到人是会变的。
明明简容小时候还哭着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变大，等简容长大了，自己终于是一只大鸟了，简容却不喜欢他了。甚至于讨厌他、害怕他。
利尔多斯很伤心。
但是他始终觉得，这种排斥是一时的，简容还会重新喜欢上他的。
可能简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上次也说了，这几天他需要一个人静静。
可能几天之后，简容就相信自己了。这几天可能自己不要打扰他比较好。
但是……
利尔多斯这么想着，人却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往简容小区的方向去了。
我只是想看他一眼。利尔多斯想。然后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简容的门前。
他犹豫着伸出手又收回，然后又伸出手。反反复复几次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门内毫无反应。
利尔多斯又敲了敲，轻轻叫了一声简容的名字。还是没有反应。
不在家吗？
利尔多斯掏出手机，给简容发消息。
利尔多斯：你在家吗？
利尔多斯：你喜欢的那家甜品店出新品了，我顺路给你带过来。
简容没有回复。
利尔多斯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这几天他给简容发了很多消息，但是简容只回了他几句话，最后一句话还是说他要静静，说先不要见面了。
利尔多斯又焦灼起来。他很不喜欢这种状态。
利尔多斯等了一会儿，简容还是没有回复。他又给他发消息：你不想见我也可以，我把东西给你就走。
利尔多斯又等了一会儿，简容还是没有回复。
他到底去哪了？利尔多斯皱眉站在楼梯口的窗边沉思。出去散心了？
他有点委屈地扒拉着楼道里斑驳的墙皮。为什么不能好好和自己聊一聊呢？
利尔多斯又在楼道里等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再发给简容个消息，忽然感觉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从楼下飘来。
简容回来了！
利尔多斯迅速低头望去。
简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一个男的开车送他回来的。那个男的他之前还见过，好像说自己叫什么福福？
利尔多斯看到简容下车后还和那个男的聊了一会儿，那个男的还摸了简容的肩膀！
利尔多斯默默抓紧了窗台。
那个男的走后，简容还在楼下目送他！
利尔多斯只觉得他的脑袋都发胀起来，不知道是气愤多一点还是委屈多一点。
他咬了咬牙，站在原地等简容上来。
没过多久，利尔多斯就听到了简容上楼梯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他和简容对视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简容看见他居然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本就在努力克制的情绪更是有了决堤的倾向。利尔多斯只觉得脑袋边上的神经突突地跳，跳得他头痛欲裂，心脏也不太听使唤。
“你……怎么来了？”简容眼神有点闪躲。
“我……”利尔多斯刚说一个字眼圈就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他闭了闭眼，“我不能来吗？”
简容下意识地在身后开始绞起手指，垂眼回避道：“我不是说了，这几天我想先一个人静静，先不要见面了……”
“一个人静静……”利尔多斯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那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这话的语气实在有点尖锐，简容皱起眉。“你现在连我的人身自由也要管吗？”
“我不能问吗？我连过问我的伴侣他干什么去了都不行吗？”
简容扭过头，“这件事情还有待商榷。”
利尔多斯反应了几秒，“什么意思？”他上前一步，“你要反悔？”
简容抿了抿唇，“当我没说。”
不该这么说的。简容想。他确实后悔他那草率的领证了。酒后冲动，什么都不知道，连身边人不是人都不知道，就这么傻傻地抓着他去领证了，还是自己主动的。简直是蠢到家了。
虽然简容知道，就算利尔是个正常人类，这么草率地领证自己也多多少少有点后悔。不过以现在这种情况来说，他的后悔绝大部分是因为“利尔不是人”这件事。
但是他不该这么说出来的。
毕竟对面不仅是他的新婚对象，还是危险程度未定的非人类。他不该挑战他的情绪的，毕竟他也无法预料利尔会做什么。
“你……”利尔多斯难以置信地上前抓住了简容的肩膀，“你要离开我？我不同意！”
简容被他抓得有点疼，皱眉试图挣扎，“你先放开我……”
“不要！”利尔多斯把他按在墙上，“放开你你就不会理我了。”
“你说你不会离开我，你说啊！”利尔多斯灼热的吐息落在他的脖颈处，熟悉的场景让简容一下子就回想起了那一天晚上利尔变成怪物时啃咬自己的样子。
那天晚上一片漆黑，他其实并没有看清利尔长什么样子，印象里是一只身形巨大的、长着翅膀、口器尖利的漆黑一团。但他清晰地记得被那尖锐的口器啃咬脖子时的汗毛倒立的感受。
简容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微微发颤起来。“你到底，为什么，会找上我呢……”
“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利尔多斯被他的话问得有点迷茫起来，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呢，他一开始只是想，只是想……
“我只是想和一直和你在一起。”利尔多斯道，眼里流露出一种茫然的不解，“我只是喜欢你……”
“喜欢我……”简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抬眼对上他泛红的眼睛，“那你会吃人吗，你会吃掉我吗？”
利尔多斯睁大了眼睛，“我怎么会！我不吃人！我说了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怎么会这么想！”
“是不是人类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我呢……”利尔多斯难以理解。他死死盯着简容，咽下喉咙中梗塞的酸涩，“明明，明明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你不要老是拿小时候来说事，小孩子能知道什么？”简容的双手狠狠攥紧了自己的衣服下摆来掩盖他手掌的颤抖。“你不能要求一个成年人像小孩子一样懵懂，你不能要求我立刻就能接受恋人是怪物这件事！我没有这么高的接受能力！”
简容发泄般地说完这串话才颤了颤睫毛鼓起勇气抬眼看向利尔。对上利尔视线的一瞬间，他的心下意识也颤了颤。
利尔的眼中满是泪水。他就这么眼含热泪地默默看着简容，任由眼里的液体越积越多，然后悄无声息地重重滴落在简容的心上。
利尔多斯似乎是觉得有点丢脸，低下头把脑袋靠在简容的肩上。
简容没推开他，只是茫然地闭了闭眼，忽然感觉自己满腔的情绪好像被利尔这几滴轻飘飘的眼泪重重打了一拳，失去了着力点般悬在空中无处可去。
也许、可能、大概真的是自己想得太多了。简容想，会因为自己几句话就掉眼泪的利尔，能是什么坏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