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次日许酌正常上班。
谢升华还没醒,但各项数据还算稳定。
许酌把谢升华的状态跟谢旌说了一遍,免得他担心。
然后他就去忙手术了。
今天有四台手术。
第三台该轮到他前天收进来的病人。
崔玉知却忽然跟他说,“阿酌,下一台的瓣膜置换手术你来主刀吧,我给你做一助从旁指导。”
许酌有些受宠若惊。
要知道心外科多少年轻医生十年也不一定能摸到一次主刀的机会。
结果崔玉知就这么轻易地把这个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
但许酌没惊喜很久,就敏锐察觉到什么,“怎么了老师?你不舒服么?”
崔玉知揉着手腕轻叹,“谢董那台手术做太久了,导致老毛病又犯了。”
外科医生的老毛病大多数都是腱鞘炎。
崔玉知也不例外。
谢升华那台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对手来说已经算是超高强度了,加上后面又大大小小跟了好几台手术。
就导致崔玉知的手消耗过多,腱鞘炎复发。
但没办法主刀还是头一次。
许酌有些担心,“要不要去隔壁中医科看看?”
崔玉知摇头,“不用了,我都去看多少回了,他们只会给我扎针缓解,起不了多大作用不说还受罪。”
见许酌一脸担心,崔玉知放缓声音,“没事,我多休息一下就行,所以等下只能辛苦你来主刀了,没问题吧?”
许酌见老师不想让他过多担心,就没再坚持说些什么,只是目光坚定,“我没问题。”
还不忘认真感谢,“谢谢老师给我机会。”
崔玉知笑,“谢什么,你们这些年轻医生才是医院的中坚力量,要多多培养才是。”
下午的手术是二尖瓣置换重度狭窄,主动脉瓣中度狭窄,伴中度反流。
崔玉知亲自去跟病人说明手术情况。
病人恹恹说了句,“都行,随便。”
见她状态格外不好,许酌又多问一句,“真的不通知你家人来么?”
患者摇摇头,“我没有家人。”
这位病人叫宋雪依,从看病到住院已经两天过去了,却一直没有人来看她。
就连手术知情书以及同意书都是她自己签的。
在医院里能看到人生百态。
但医生只负责治病,治不了其它。
许酌没再多问,只是保证,“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的。”
宋雪依抬头看他,半晌,她说,“如果手术失败,你们直接把我送火葬场烧了就行,不用告诉任何人。”
许酌没应这句话,而是温声说,“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你做完手术养好身体后,就可以出门去看漂亮的花草了。”
“漂亮的花草......”宋雪依呢喃重复,而后轻轻笑了笑,“好,我听医生的,那医生加油。”
许酌也笑,“你也加油。”
许酌跟过很多台瓣膜置换的手术,但正经主刀还是头一次。
岑嘉祯没现场看过许酌做手术,听说他要主刀,申请进手术室观摩。
站到手术台上,许酌久违的有些紧张,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开始走手术流程,“确认患者信息。”
“宋雪依,女,32岁。”
“因心衰办理住院,检查结果显示二尖瓣重度狭窄,主动脉瓣重度狭窄,伴中度反流,左心增大,先行二尖瓣、主动脉置换术。”
说完,他看了眼站在他对面的崔玉知。
得到老师的肯定点头,许酌抬手,“刀。”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递到许酌手上。
许酌拿着那把沉甸的手术刀,才终于有了自己要主刀一台手术的真实感。
岑嘉祯从许酌开始下刀之后目光就一直盯着他。
无影灯下的许酌比平时更加认真百倍,手术的每一步都有条不紊,每一个指令都平稳笃定。
他身上根本没有新手医生主刀的恐慌紧张,反而充满了沉着的游刃有余。
岑嘉祯看得痴迷。
同时也更加清楚地明白,许老师就是天上的皓洁明月,他该把光撒在每一个角落。
而不是被人独独私藏起来。
“结束循环,恢复灌注。”缝合结束,许酌抬眼看着检测心率和氧饱合的显示器说。
体外循环医生按照指令结束循环。
灌注师开启主动脉的阻断嵌。
众人齐目看着显示器上的那条代表心跳的直线。
几秒后,直线显出起伏。
心脏开始复跳。
手术成功。
许酌长长松了一口气。
崔玉知欣慰鼓励,“恭喜许医生,第一次主刀成功结束。”
其他人也纷纷给许酌送出鼓励。
许酌瞬间有些眼热,“谢谢,谢谢各位老师的配合。”
然后垂眼。
他看不到宋雪依的脸,但还是对着他手下的这颗跳动的心脏默声说,谢谢。
宋雪依正常脱机,转到了GICU。
周黎安听说许酌主刀做了一台瓣膜置换手术,连忙过来给他贺喜,“恭贺许医生第一次主刀手术顺利结束。”
他还带了一束花。
不是落俗的玫瑰。
而是充满生命力的向日葵。
医院里给年轻医生第一次主刀送花的习俗。
寓意每一次主刀都漂亮完成。
许酌没有推拒,笑着收下,“谢谢师兄。”
后来余凯睿也过来送花了。
自从那天爬山结束,余凯睿就没再联系过他了。
今天再见,余凯睿还有些不自然,“许医生,恭喜你成为一名正式的心外科医生。”
他也带了花,是香槟色系的玫瑰花。
许酌一样收下,道谢。
送完花,余凯睿没着急走,而是问,“有时间聊聊么?”
许酌点头,“可以,这会正好没事。”
两人去了住院楼的顶楼。
昨天刚下完一场大雨,今天顶楼的空气格外清新。
呼吸间全是混着泥土的潮湿味道。
许酌不自觉想到浑身湿透的丞弋。
他今天要开始模拟考了,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身旁响起余凯睿的声音,“不好意思啊许医生,神外最近有点忙,所以我这几天都没来找你。”
许酌思绪回神,目视着余凯睿微微一笑,“余主任言重了,这没什么好抱歉的,神外和心外一向都是加班的重灾区,最近我也忙得脚不沾地呢。”
今天虽然没再下雨了,但天色已经昏沉。
许酌在阴霾下笑起来,让阴天都变得多彩了起来。
余凯睿多看了几秒,最后轻叹,“许医生啊,你可别再这样对我笑了。”
许酌就玩笑似的说,“可我要是对着余主任哭也不太合适吧。”
余凯睿没说话了。
半天轻叹一声,“可我一看到你笑,就还是很想继续追你。”
许酌温温轻笑,“不会,我印象里的余主任是个很懂分寸的绅士。”
余凯睿怔了下,笑起来,“你可真会拿捏我。”
许酌笑意更深,“实话而已。”
余凯睿望着他淡粉色唇角的笑意,不由得感慨,“真羡慕最后能追到许医生的人啊。”
许酌说,“我也很羡慕余主任的年轻有为。”
成年人的话都是点到为止的。
话说到了这里,基本就再明朗不过了。
余凯睿不是个喜欢死缠烂打的人。
正如许酌说的那样,他很懂分寸,也知进退。
现在许酌把意思表述的那么清楚了,他当然不会继续讨嫌。
虽然有些遗憾没能讨到许酌的喜欢,但他还是大方伸出手,“那握下手吧。”
许酌:“嗯?”
他没明白。
余凯睿解释说,“听科里的年轻人说这叫‘蹭蹭’,意思是可以蹭到一样的好运气。”
许酌感受到了余凯睿的幽默,笑了下,“好,那我就蹭下余主任的好运气。”
许酌伸出手。
余凯睿握住,握得有些紧,不舍得松开。
但最后,他还是释然说,“许酌,你是个很好的人,一定会好运常在的。”
许酌也笑,笑意很轻松,“余主任也是。”
......
谢升华和宋雪依两个人都恢复的不太好。
但都在周五一大早醒了过来。
谢升华先醒的,许酌先跟着崔玉知去看了谢升华。
确定各项数据都没问题后,崔玉知停了一些用药,又交代护士长一些关于谢董的护理事项以及饮食事项。
之后去看宋雪依,就发现宋雪依虽然醒了,但氧饱合和血压都太低,不符合正常数据。
许酌让护士打一只升压药,先把血压提升到正常水平。
再交代管床医生密切关注下宋雪依的状态,如果氧饱合一直升不上来就要提高供氧流量。
检查完这两个重点病人,许酌又开始忙今天的手术了。
崔玉知的手还没恢复好,她又不想把自己的病人转到其他人手里,就把愿意让许酌主刀的病人交到了许酌手里,她则继续从旁协助指导。
而其他不愿意让年轻医生主刀的病人,自然全都延后了。
许酌本身的专业知识是非常丰富,临床经验也不匮乏。
加上天赋使然,就导致他对手术的灵敏度也比同年龄医师更加出色许多。
两天的主刀手术全都成功做下来,崔玉知觉得他很快就可以成为一个独挡一面的主刀医生了。
但病人是不会这么觉得的。
所以这天手术全部结束后,崔玉知把许酌喊到了办公室。
许酌以为他手术中有什么不严谨的地方,安静等着老师指责。
却听崔玉知问,“阿酌,你有没有考虑出国进修一下?”
许酌眨眼,“老师怎么突然提到这个?是我手术过程中有什么失误么?”
崔玉知摇头笑,“当然没有,你的手术很稳。”
许酌没说话,等着崔玉知继续往下说。
崔玉知继续说,“就是因为你手术很稳,所以我才想问你要不要出国进修一下的,你知道的,在国内成长成一个真正的心外科主刀医生,是有很长的路要走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许酌能明白。
国内病人在手术方面普遍都是首选高年龄、高职称的医生。
其次就是从国外回来的医生。
他们觉得国外的科技和手术技术都远高于国内。
所以在他们眼里,国外回来的医生自然也高出国内医生一等。
如果许酌只是在国内按部就班地走,可能是要花很多时间才能走到被病人认可的位置。
这个时间短则五年,长则十年。
毕竟心脏是人身上最重要的器官。
整台手术都没有可供医生犯错的空间。
因此,心外科的医师级别在评职称和考核方面都是非常严格的。
会做漂亮手术是其次,重要的是还要能写出漂亮文章。
道理许酌都明白,但许酌还是说,“谢谢老师的好意,但我暂时没有出国的打算。”
崔玉知还想劝。
就听许酌又继续说,“我们医院每天的手术量已经足够我学习了,而且,这里还有一个愿意给我上台机会的好老师,我已经比其他人要幸运很多了。”
崔玉知想了想,确实。
许酌的个人履历已经比同龄医师要优秀很多了。
再让他弯道超车,未必是件好事。
思及此,崔玉知轻松笑了下,“行吧,你自己有想法就行。”
话音刚落,许酌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跟崔玉知说了声‘老师抱歉’。
然后偏头拿出手机接了起来。
电话刚接通,那边就传来护士的焦急声,“许医生!10床宋雪突发呼吸心脏骤停!”
许酌当即皱起眉头,“知道了!我现在过来!”
挂完电话,许酌跟崔玉知说,“老师,宋雪依突然心脏骤停。”
“别慌,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两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GICU。
周黎安正在给宋雪依做心脏复苏。
许酌用酒精给手消毒,走过去说,“我来。”
周黎安气喘吁吁把位置让出来。
许酌开始给宋雪依做心脏复苏。
他一边用力下压,一边看着心电监护仪。
没有反应。
“静脉推1mg肾上腺素!”许酌急说。
GICU的主治医师詹胜严立即给宋雪依推肾上腺素。
护士推来除颤器,“许医生!除颤器来了!”
许酌拿起除颤器手柄,护士在上面涂抹电极膏。
涂好,许酌下达指令,“充电150焦耳。”
护士照做:“150焦耳。”
“床旁离人。”许酌说完,将除颤器放在对应位置放电。
宋雪依胸膛起伏,但监护仪上的直线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200焦耳。”
“200焦耳。”
“250焦耳。”
“250焦耳。”
三次除颤都没反应,许酌放下除颤器,继续心脏复苏。
许酌额头都冒出热汗来了。
但宋雪依那条代表心跳的直线还是没有出现任何起伏。
闻言赶来的岑嘉祯还没见过这么严肃的氛围,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紧紧攥住的手心里全是细汗。
加油啊宋雪依!
但很遗憾。
两轮抢救措施做完都没能让宋雪依的心跳重新跳动起来。
周黎安按住还在继续给宋雪依做心脏复苏的许酌的肩膀,“许酌,不用按了。”
许酌心底重重一沉,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没有慢下来。
崔玉知抓住他的手腕,“阿酌,停下来。”
许酌没停。
崔玉知提高音量,“许医生。”
许酌这才停下来。
良久过后,他缓缓收回手。
崔玉知看着监护室顶端悬挂的红色数字,宣布说,“3月31日,下午六点17分,宋雪依突发呼吸心脏骤停,抢救无效,宣告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