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护士还另外通知了警医联动室。
后来警察来做笔录,许酌让丞弋回办公室等他,没让他出现在警察面前。
寸头叫寇英朗,做笔录的时候恶人先告状说有个男生要杀他。
警察问他哪个男生。
许酌说,“是我弟弟,来给我送饭的,看见他打我冲过来保护我的,现在已经回家写作业了,张警官要找他问话的话我再把他喊回来。”
警医联动室已经开展很多年。
警察见过很多这种无赖故意放大别人的错处来彰显自己的无辜,听见对方还是学生,心里高下立判。
“先不用。”警察抬手示意许酌不用,接着说,“医疗事情不归我们管,现在就寇英朗主动打人这一事件,你们想怎么解决?”
打人事情可大可小,全看被打人是追究责任还是选择谅解。
许酌没说话,转头看崔玉知。
崔玉知目光鼓励,“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许酌这才说,“那就走法律程序吧。”
一旁的岑嘉祯这才松了口气。
他是真怕温柔的许老师会直接原谅这个大傻逼!
走法律程序就爽很多了,寇英朗在医院聚众闹事又主动打人,怎么也要关进派出所拘留几天的。
可寇英朗却不干了,他怒拍桌子,“什么意思啊你!你把我老婆治死了我还没找你赔钱呢!现在你他妈还让警察抓我是吧!”
“安静!”一名做笔录的警察也拍了下桌子。
寇英朗安静不了一点,跟警察吼,“安静什么安静!我只是打人你们就这么凶我!他们杀人你们怎么不管!!”
他越说越起劲,“凭什么!我们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是吧!”
“我不管!你们赶紧让他给我赔钱!顺便把我老婆做手术的钱也都给我还回来!那他妈都是老子的钱!我可没说要给她用!”
归根结底就是来讹钱的。
医院里这种事情已经多到见怪不怪了。
许酌还是那句话,“医院只会根据法院的判决书来给于赔款,如果你想要赔偿的话,只能先向法院提起诉讼。”
后面都是寇英朗单方面的扯皮了。
许酌没再继续陪着,配合完警察做笔录就离开会议室了。
往办公室走的时候,崔玉知先跟许酌说,“那你等下直接回去休息吧,今天的班我替你值了。”
许酌:“那怎么行,老师你自己还需要多休息呢。”
崔玉知看着他,“没事,反正我今天也要给那帮笨学生改论文的,都是熬夜,在家熬和在医院熬是一样的。”
笨学生......
一旁的岑嘉祯疑似受到了重创。
但他没敢说话。
许酌还要说什么,崔玉知就加重语气说,“许医生,这是命令。”
许酌抿抿唇,“那就麻烦老师了。”
换好衣服,许酌带着丞弋回家了。
路上的时候,谢旌给许酌打来电话。
谢旌的名字从中控屏幕跳出来的那一刻,许酌能明显感受到副驾驶的那边骤然蔓延过来的低气压。
但他还是接了。
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谢旌惊慌的声音就先从音箱里传出来,“许酌你没事吧!我听说有人来闹事了!”
“我没事。”许酌说,“我现在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我过来看看你!”谢旌急声说。
副驾驶的低气压直接降到了冰点。
许酌无奈抿唇,随后才拒绝说,“不用了,我等下到家就准备休息了。”
“可是.......”谢旌说着忽然顿住,过了好几秒才继续,“那你等下到家了跟我视频一下可以么?我想看看你。”
“谢旌。”许酌又一次说,“我真的没事。”
电话那边安静。
这次的安静延续了很久。
久到许酌都以为信号中断了,才听谢旌的声音重新响起,“那你今天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见。”
直到挂了电话,身旁的低气压都还没消减下去。
许酌担心丞弋又会像上次一样发疯。
但没有。
丞弋一直很安静。
到家换好鞋,他甚至还乖声说,“许酌哥,你等下再洗澡好不好,先把脸冷敷一下。”
许酌也没准备先洗澡,听见丞弋这样说,他点头说,“嗯,我是准备先冷敷一下的,你别管我了,先去复习吧。”
丞弋拉住许酌的手腕,“许酌哥,我想帮你。”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许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因为丞弋眼里蕴满了心疼堆砌起来的祈求。
许酌抿抿唇,松口说,“那你去拿冰袋吧。”
丞弋去拿冰袋。
许酌脱下外套,先去餐边柜接了杯水喝,然后才往沙发走。
刚坐进沙发里,许酌心底就猝不及防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些情绪太重了,许酌有些难以承受,后仰着靠进沙发里,试图让柔软的靠垫来帮自己一起承担。
这时,脸颊覆压下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许酌掀开眼皮,先看见一片暖色的光。
随后才看到站在他身后的丞弋。
丞弋在暖光里,手中拿着灌好冰的冰敷袋。
他一边小心地将冰敷袋贴在他的脸颊上,一边放轻声音问他,“许酌哥,这样疼么?”
许酌眨了眨眼,摇头,“不疼,你不用那么小心,随意点就可以了。”
丞弋没说话了。
许酌找了个话题问他,“这两天考试怎么样?”
丞弋说,“没什么难度,都会做。”
许酌笑起来,“那我们小弋真厉害。”
丞弋看着他脸上的笑,“许酌哥,不要笑了。”
许酌微怔。
丞弋直接抬手覆盖住他的眼睛,“好好休息吧,什么也别想了。”
眼前的光被一只大手尽数遮挡,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上扬的唇线逐渐抿直,许酌没有拨开丞弋的手,也没再说话。
丞弋也不开口吵他,安静给他敷脸。
没人说话,空气都静谧了下来。
许酌耳边只听得见丞弋移动冰敷袋的声音。
似是怕吵到他,移动冰敷袋的声音都被丞弋放得很轻。
许酌在细微的响动中慢慢放松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移动冰袋的声音也没有了。
万籁俱寂之下,许酌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覆盖在眼睛上的那只手有多少温度传递过来。
许酌并不觉得冷,可这一刻,他还是觉得无比安心。
在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弟弟身上找安心感,许酌顿时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
在心里默叹一声,他拉开丞弋的手,坐起身说,“可以了,谢谢小弋。”
丞弋没说话,绕过沙发往许酌身边走。
许酌从沙发里起身,拿过丞弋手里的冰敷袋,“好了,你快抓紧时间去复习吧,我去洗澡了。”
说着要走,丞弋拉住他的手腕,喊他,“许酌哥。”
许酌佯装轻松,“嗯?怎么了?”
丞弋有很多想说,想为上次的冲动道歉,还想跟他说一下他有想考的大学了。
但暖色柔光下的许酌满眼疲惫,他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只说,“许酌哥,晚上我陪你一起睡吧。”
许酌:。
许酌瞬间就不疲惫了,戳着丞弋的额头把他往后推,“这位高中生,你很闲的话可以去多做两套卷子冷静一下,而不是在这里骚扰无助中年人。”
丞弋被推得后退一步,然后又走回来,目的性明确地抱住许酌。
他没有抱很紧。
许酌也没有推开他。
“我没有骚扰许酌哥。”丞弋轻轻拢了拢许酌的后脑勺,“我只是想让许酌哥好好休息。”
许酌没说话。
“许酌哥不让我陪的话,那你害怕了记得喊我。”
许酌听见他说,“我今晚就在客厅睡,许酌哥什么时候喊我我都听得见。”
回到卧室洗漱好躺下,许酌对着朦胧的天花板发呆。
他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关于宋雪依的,关于手术的,关于寇英朗打人时的凶恶,关于丞弋不计后果的冲动,还有.......
许酌闭上眼睛,没让自己再往下想。
只慢慢蜷缩起身体,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试图做个胆小鬼。
他不太想睡觉,但巨大的心累感还是拖着他往梦境里沉。
许酌梦到了真正的医闹画面。
画面里,一个面容温和的中年医生一脸遗憾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医生对面的男人面如死灰,“怎么就尽力?人没救回来你们怎么就尽力了?”
中年医生语气平和,“真的抱歉,孩子的心脏已经停跳太久了,我们无能为力了。”
“什么叫无能为力!你们是医生!你们是最好的心脏医院!凭什么无能为力!凭什么不救我儿子!”
“要钱是吧!说吧!你们说要多少钱才会救活我儿子!我砸锅卖铁给你们凑好不好!啊!”
中年医生轻叹,“这位家长您先冷静一点,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您儿子真的已经过了最佳抢救时间,我们能试的都试了。”
说着,他缓缓躬了躬身,“真的很抱歉。”
“我不要听抱歉!我不要听抱歉!我已经把我儿子送到医院了!我已经把我儿子送到你们手上了!你们凭什么不救他!凭什么!凭什么啊啊啊啊!!!”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家长失控发疯,肆意在抢救室乱打乱砸。
抢救室还有其它病人,医生护士一拥而上,试图劝慰住这位年轻丧子的父亲。
而后不知道哪个护士尖叫了一声。
抢救室瞬间安静下来。
等大家顺着那位护士的视线看过去时,
只见那位面容温和的医生胸口已经直直插了一把银色的止血钳。
中年医生似乎也没反应过来这把钳子是什么时候戳进来的,茫然眨了眨眼,而后才捂着冒血的位置缓缓倒下去了。
抢救室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许酌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是慢慢走向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医生。
而后蹲下身,用虚浮的手去捂住汩汩冒血的心口。
他想喊人,可巨大的悲伤全都梗在喉咙,让他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直到眼前的人影开始一点点虚化,飘散,最后消失。
许酌才竭力大喊:“爸!”
他想抓住什么,猛地坐起来时才发现眼前除了一片柔黄的光晕,什么都没有。
四下静谧,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和剧烈震动的心跳声。
忽地,门板被人用力推开。
许酌仓惶抬眼,看到门外疾速跑进来一个身影。
他还没看清那个身影的脸,只清楚看到了那个身影带来的暖光迅速冲破了他周围的黑暗
然后。
他整个人也被揽进一个暖得无法形容的怀抱里。
“许酌哥别怕,我在。”
“我在的。”
是丞弋.......
许酌慢慢闭上眼睛,人也无意识往他怀里埋了埋。
后来丞弋没再说话,只是一下接一下地轻拍着许酌的后背。
无言的轻抚和陪伴勾勒成一张温柔的网,许酌在这张网里慢慢放缓呼吸,忐忑的心也逐渐平寂下去。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酌心底忽然跳出个催促的念头。
该推开丞弋了。
不该继续在丞弋怀里沉沦了。
这样是不对的。
也是不可以的。
可许酌没有动。
丞弋把他抱得很紧,环抱住他的结实手臂也足以承托住他所有心慌的同时,还能让他清楚感受到少年身上流淌过来的温度。
那温度不算过分灼人,却犹如千万只横冲直闯的蝴蝶一般,在他心口留下经久不停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