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沈瑾玉知道这个人，陆峥寒刚刚在车上和他简单提过几句。
好像是谢家的养子，是谢咏川名义上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弟弟。之前都在国外留学，前几个月才回来。至于别的，倒是出奇地没怎么听人提起过。
“咏川哥哥？”
气氛莫名有些僵持，沈瑾玉又困惑地看了一眼谢咏川。
身后的谢雪燃突然就啧一声。
沈瑾玉马上就皱眉头。
他对谢雪燃的第一印象不算好。觉得这人没礼貌，还无端端地发脾气。
谢咏川忽而就挤出来一个笑，搂紧了沈瑾玉的肩膀，手上很使劲，像是抬脚就着急要溜：
“走走走，菜凉了就不好了，这螃蟹啊，就得刚出锅的时候马上吃才对……”他嘴巴里使劲说个不停，但神情掩不住的心虚，如临大敌一般，“小瑾玉啊，今晚不如就住在咏川哥哥这儿……”
“不行。”
“不行。”
左右两把声音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响起——
沈瑾玉先是往自己的右手边看。
谢咏川这私房菜馆占地千呎，装修也考究，是藏山隐水的仿古中式园林。陆峥寒就站在那一连串的红灯笼下，衬着眉眼弯弯的笑，一副翩翩君子的好模样。他体贴，手臂上还挽着一件给小朋友的外套。
陆峥寒笑意款款，客套地回绝：“小瑾还要温书，不能玩太晚。”
沈瑾玉接着又转头去看自己的左手边。
那自然是谢雪燃。
他站在了谢咏川的身边，低着头，也像是在看他。
夜风这时候大了些，恰好吹起几盏红盈盈的纸灯笼，红光一晃一晃地，掠过了谢雪燃那副阴郁眉眼。他直勾勾地看着沈瑾玉，眼神冷得半分温度都没有。好吓人，简直像满身血光的地狱罗刹，要将小朋友拖到地府的油锅里炸一炸。
沈瑾玉下意识地哆嗦了下。
他乖乖地躲到了陆峥寒的身边去。胆子小小。
陆峥寒笑着，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谢咏川那只挂在沈瑾玉肩头的手，换了自己的上去。
谢咏川：“……”
谢咏川：“………………”
谢雪燃这时候转过头。
他的眼睛看着谢咏川，一瞬不瞬的，还是喊：“哥哥。”
这次他换了个叠字，但听着还是硬邦邦的。
谢咏川沉默半秒，又莫名其妙地哈哈两声，脸上表情看起来还有些无语：
“喊哥哥干嘛呀？”他朝谢雪燃挤出个笑，怪里怪气的，“都长大了还这么粘人啊我们小燃。”
“……”谢雪燃盯着他，没说话，视线一点点地，从他的脸又游移到腰后。
沈瑾玉搞不懂情况，也跟着看。
他眨眨眼睛，也很体贴：
“咏川哥哥是腰不舒服吗？”沈瑾玉这才发现谢咏川的站姿似乎有些说不出奇怪，怪不得刚刚非要搭他肩膀挨着他站。
身后的陆生不着痕迹地将小朋友揽了下，笑着也问：“不舒服？”
“……”
谢咏川又沉默了一下，用极其冷静的语气，说没有。
他倏地收回笑，平等地不给所有人好脸色，冷酷地走在最前头。谢雪燃马上跟了上去，他靠很近，亦步亦趋的，就像只威武的德牧犬，沉默又寡言的，但尾巴又在身后偷偷摇。
谢咏川是越走越快，谢雪燃则是越追越紧。
沈瑾玉看着他们两个人，挠了挠头。
……怎么感觉这两个人怪怪的。
他转过头小声地问陆峥寒，问他谢咏川是不是和谢雪燃吵架了。
陆峥寒似笑非笑：“他们？”
沈瑾玉点头：
“对啊，难得你不觉得吗？”
“就是那种……啊——！！！”
话没都没说完，沈瑾玉冒冒失失地踩了个空，接着就连摔带滚地栽进去了陆生的怀里，差点还崴到脚。
小朋友晕头转向地砸在陆峥寒的胸肌里，还没彻底站稳，突然就发现不远处的谢雪燃似乎在看自己。
这视线还有些刁钻的较真。
他赶紧赶紧逃出来。
“胸肌练得不错，哈哈，哈哈。”
沈瑾玉粗声粗气，试图证明自己只是在点评陆生的胸肌。他们之间绝对没什么不清不楚的。
好兄弟之间摸一摸胸肌又怎么啦！
他心里有鬼，眼睛一个劲地往谢雪燃方向瞟，生怕再被人发现些什么端倪来。他和陆峥寒的事情，有一个谢咏川知道就够够的了。小朋友心虚得很，甚至挨了陆生的一顿不大不小的训都没来来得及还嘴。
陆峥寒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和谢雪燃的视线稍稍接触，后又分开。
他曲起食指敲沈瑾玉额头，让他别八卦。
“才没有。”沈瑾玉捂着额头，生气地皱了皱鼻子。
忿忿想，这怎么就算八卦了？
他这算热心。
“咏川哥哥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你看他刚刚走路都扶着腰……”沈瑾玉指责他，“陆峥寒，你真是一点不关心好朋友！”这样迟早会没朋友的，真是的。
陆生瞥他一眼，小朋友还在一本正经地气鼓鼓。
怎么还是这么不开窍呢。
他没忍住，伸手揉了一把小朋友的小脑袋瓜，接着就被狠狠地拍了下手背。坏脾气小狗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原形毕露，龇牙咧嘴地强调，他的聪明脑袋摸不得。
陆峥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些无奈，“对，你是聪明宝宝。”
“……？”听着像是在骂人，但不太确定。
沈瑾玉挠了挠头，试图从陆峥寒的脸上发现对方偷偷骂自己的证据。
只可惜陆生点水不漏。
今天的晚宴被安排在室外。
最里头的庭院里早就布置得雅致，长餐桌被挪腾到了茂盛的竹林丛下，间中拢几枝明黄色的黄槐决明。恰逢是花季，成串的黄色小花簇拥着，开得热烈也灿烂。
谢大少爷这地方选得很好，听风观海，确实很有一番情调。
不过今天大少爷没看风景的兴致，大马金刀地那样一坐，手一挥，只说上菜。
谢咏川懒洋洋地倚在椅子上，当颐指气使的大爷：“螃蟹晚些再上，先吃别的。”
沈瑾玉本还以为谢咏川要指挥谁，却怎样也没想到，会是他旁边的谢雪燃站了起来。
这人脸色还是和刚才一样的臭。
不过谢雪燃倒是出奇地很听他哥的话。他点头，说好，接着又把手里的小茶盅塞到了谢咏川手里，说是温好的蜂蜜雪梨水，润嗓子的。谢咏川倒是嫌他烦，没好气地将人赶走，谢雪燃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去后厨。
沈瑾玉巴头巴脑地在对面看他们。
谢咏川像是察觉到了沈瑾玉的视线，托着下巴，也笑眯眯地看他：“所以你和阿峥现在是什么进度了？”
沈瑾玉：“……？！”
他立刻急急巴巴，咬字都像烫嘴：“没没没没、没有啊……”他怎样都没想到谢咏川会问得这么直接！
陆峥寒这时候也很客观地插嘴：“目前我还在追求中。”
沈瑾玉：“……？”
沈瑾玉：“……………？？”
谢咏川的表情愣了下，接着就笑个不停。
他看热闹当然不嫌事大，揶揄着又开口，说陆峥寒都一把年纪了，居然偷偷摸摸搞这么多年暗恋，十足纯情高中生。他又给沈瑾玉出鬼主意，说不能轻易让陆生追到，得让他尝尝爱情的苦头。
可沈瑾玉还哪敢说话。
他差点就要把自己的整张脸都埋进茶杯里。
那杯滚烫茶水是刚沏好的生普洱，还冒着热气，烘得小朋友脸蛋红扑扑。
这其实也不是沈瑾玉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自己的八卦了。苏酥最喜欢和他分享这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但他从来都不太当回事，他以前没有谈恋爱的半点心思，自然就不在意。
但现在，另一个当事人却换成了陆峥寒……
换成了陆峥寒……
真是救了个大命，沈瑾玉是半个字都听不得！！
可谢大少爷也着实是大嘴巴，沈瑾玉就是再不想听，也不得不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一些被自己忽略的关键词：
很多年、暗恋、偷偷摸摸……这些，很多很多，都是沈瑾玉不知道的。
也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的。
沈瑾玉小心翼翼抬起眼睛，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人。
所以，陆峥寒是偷偷喜欢自己了好久吗？
……是这样的吗？
他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想不通，他有好多好多事情都想不通。
陆生并没有让外人多揭自己短的打算，他建议谢大少见好就收，转又问：“今天还是阿燃下厨？”
谢咏川朝他呲一口大白牙：“不然呢？”
不知道是谁惹到这位大少爷了，“没把他扔进维港我都算对他好了。”
谢咏川坐没坐相，嚣张地跷二郎腿，嘴里又说，我这次真是要被你害死，你真得赔我个大的。他嘴巴喋喋不休地讲，语速也快，但具体陆峥寒是怎样害他倒霉的，沈瑾玉也没太听懂。
话音刚落，谢雪燃就从后厨出来，他手上端一只巨大的砂锅。
秋季风起，当然最适宜吃腊味煲仔饭。要多多地放腊鸭、腊肉和腊肠，用老沙煲，和丝苗米缠缠绵绵地焖到一起去。
啫啫煲更是镬气满分，够入味，鸡也靓，酱汁调得很老道，和煲仔饭一起吃，那简直是绝配。
某个贪吃小狗一双眼睛都直勾勾的，还很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脸很臭的谢大厨挽起袖子，盛了第一碗饭。
他考究地将腊味饭拍成圆圆的小山坡模样，接着放到了自己的哥哥手边。
谢咏川突然就阴阳怪气地冲他笑，转手就放到了沈瑾玉的面前。
“……”
谢雪燃又啧了一声。
不过这次沈瑾玉没察觉，他只顾着傻乐，仰着脸，清脆脆地说了句谢谢咏川哥哥。
“好乖好乖。”谢咏川笑眯眯地捏了一把小朋友的脸。沈瑾玉确实长了张让人喜欢的脸，嘴还甜，不怪陆生想把人藏起来。大少爷这时候突发奇想，“小瑾玉不如来我家当我弟弟吧。”
他故意挤兑：“不要你峥寒哥哥咯。”
沈瑾玉：“……啊？”
一旁的陆生礼貌又绅士地拒绝：“你哄不过来的。”
他面上款款笑着，话里有话：“后天的发布会，希望我不会看到你因为身体不适而缺席的新闻。”
这话听着像叮嘱，但似乎又掺杂着些别的意思。不过陆峥寒点到为止，接着又把那碗饭递回谢雪燃手里，自己额外盛一碗给眼巴巴的小朋友。
谢咏川没好气地觑他一眼：“没用的建议下次可以不说。”
陆峥寒笑：“那下次有急事你可以先联系我秘书，而不是直接打我的私人电话。”
谢咏川：“……呵呵。”
……这又是在聊什么？
沈瑾玉抬起头，脑袋在他俩之间转来转去，还是没听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他嘴巴里嚼一口饭，正准备要说什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谢雪燃的目光——
他真差点要摔到椅子下去！
吓死人，这人的目光别太凶，看起来好像自己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莫名其妙瞪自己干什么啊……
沈瑾玉委委屈屈地端着碗，一蹭一蹭地挪到陆峥寒身边去。
他想，比起爱乱讲自己八卦的谢咏川和凶神恶煞的谢雪燃，只是让自己答应和他“试一试”的陆峥寒真是慈眉善目得多。至于他偷偷摸摸将自己从兰桂坊逮回家这件事嘛……
沈瑾玉突然就小声说：“好吧，这次我就原谅你了。”他心悸悸，“陆峥寒，你还是挺好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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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生一时间不明所以，但也欣然接受。
原因是什么不重要，合理的回避重点总能避免很多麻烦，陆峥寒没有自讨苦吃的习惯。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小朋友的表情，又给他挑啫啫煲里的鲜鱿，细致地哄，好让这爱记仇的小坏蛋快快忘记自己之前在气些什么。
至于最后压轴的，当然是谢大少极力推荐的大闸蟹。
港岛人口味向来清淡，食材都讲求鲜味。谢大少选的这十几只大闸蟹品相个头都上乘，简单清蒸就很好。
不过谢咏川这一顿吃得不多。
他心不在焉地喝一碗窝蛋牛肉粥。
螃蟹才刚上，谢咏川突然就不见了人，顺带着连坐在他旁边的谢雪燃也一块儿不见了。
沈瑾玉迷茫地从那小炖盅里抬起头，东张西望了一会，还是没能见到人。沈小朋友也很热心，正准备动身去找人呢，坐在一旁的陆生却一把将人按住，说不用管。
他慢条斯理地给小朋友剔蟹黄，说他们等会就回来，等等就是了。
“可你不是说来还人情的吗？”
沈瑾玉皱眉，问陆峥寒：“我怎么没看到你有什么表示呢？”礼物呢？
陆峥寒又拆开一只蟹脚，将蟹肉细致地沾上酱料，放到了沈瑾玉的碗里，督促小朋友乖乖吃饭。等做完这一切，他这才慢慢地开口：“刚刚已经还上了。”
“啊……？”
沈瑾玉一时间没听明白。
“我来了，这人情就算还清了。”陆峥寒又说。
“……”
沈瑾玉没好气地觑他一眼，只觉得这人太把自己当回事。真是大牌到处耍，哪有人像他这样的，嘴上说着要还人情，结果就是空手来白吃白喝。
他用热毛巾擦手，站起身：“我要去找咏川哥哥了。”
小少爷教养很好，没有放着主人家不在自己海吃胡喝的道理。这是非常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不能因为咏川哥哥是你朋友就这样随便啊。”沈瑾玉说，下巴又抬了抬，“螃蟹也要等着他回来再吃。”
陆峥寒意味深长地看他：“可能他们有什么私事要处理呢？”
沈瑾玉撇撇嘴，才不信他。
他直接就走人。
谢咏川这个地方建得确实有些复杂，沈瑾玉来的次数也不算多，沿着小石子路绕来绕去的，一时间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去。
院子里树木繁茂，云团盖住了半轮月，静悄悄的。
沈瑾玉在岔道上绕了个弯。他往右走。
“所以哥哥喜欢那样的弟弟是吗……”
“哥哥是不是又想不要我了……”
沈瑾玉脚步蓦地一顿。
这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但很轻，并听不太清，隐约像是有谁在说话。沈瑾玉向来是小八卦精，他好奇，探头探脑去看——
“……！！！”
他心里头忍不住惊呼一声。
风将厚厚的云层吹开，月光盈盈地落了满地。开得正好的黄槐决明跟着风晃动，半遮半掩间，见得谢雪燃正大逆不道地将谢咏川抵在墙边，凑很近，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他身形高大轩昂，几乎能将谢咏川裹起来。
而跋扈的谢大少则是一副落了下风的模样。
他们争吵了几句，忽而就没了声音。
谢雪燃单手掐着谢咏川的下巴，逼着他抬头，也逼他正视自己。谢咏川的表情不耐烦，但没有挣扎。
他就像是拿对方没办法那样，仰着头，顺势就贴了上去——
大概也是个分毫不差的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