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陆峥寒莫名其妙地接到了谢咏川的简讯。
谢大少爷先是客气问候陆生，说他正在帮忙照顾“离家出走”的小孩子，又阴阳怪气地问陆生这位监护人，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来接小朋友落堂。
底下附带的照片是沈小少爷正在吃拿破仑酥的侧脸。小馋鬼的嘴角沾了些细碎，手边还入镜了半碗卤水牛腩。
卤水熬得老又透，连冒出头来的白萝卜块都染上了漂亮的酱色。
也不知道是谁的馊主意，这两人居然就这样坐在行政酒廊里吃起了卤味。
陆峥寒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等他赶过去的时候，谢咏川和沈瑾玉已经开始分吃同一只烤乳鸽。
吧台里的酒保表情也有些说不出的尴尬，大概行政酒廊被当作冰室用，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不过没人敢得罪谢大少，就是他谢咏川突发奇想说要用摇酒壶来调冰镇沙茶酱，别人也得双手给他乖乖奉上。
谢大少爷当年也是港岛里喊得上名字的混世魔王。
陆生怕他真会把某个小朋友带坏。
“哟，终于来啦。”
谢咏川矜矜然地在高脚椅上交叠着一双大长腿，一双狐狸眼弯起来，敛着坏笑：“我刚刚还在想，你要是再不来，我可要把小瑾玉拐回我家去呢。”
陆峥寒笑意款款，不慌不忙：“建议你放弃这个念头。”
绅士先生友好地建议好友：“我想你应该不想暴力入室事件在今晚发生在自己身上。”
边说着，他又极自然地端起沈瑾玉手边的酒杯，抿了一口。
“啧。”
谢咏川觑他，一时间没忍住，还是翻了个大白眼，“说了，那没酒精的！”
他当然看得出陆峥寒想干嘛，不就是怕自己带坏小朋友嘛。
人白长这么高大，心眼子就这么丁点大！
“你这人……”
“我都二十一了，喝酒又不犯法。”
沈瑾玉这时候突然插进话来。
他板着脸，声音也硬邦邦的，斤斤计较地将陆峥寒手里头的酒杯抢了回来，放到自己的另一边去。
小少爷不知道生着什么气，把自己面前那只乳鸽扯得乱七八糟，翅膀断成了两截，头也被拔了下来。真是油腻腻的火气十足。
谢咏川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觉得今天这酒会自己来得真很对。
陆峥寒自然也意识到小朋友的情绪不对，或者说，沈瑾玉今天晚上的情绪都不太对。
但他目前并没太多的头绪，只能低声哄，像平时一样：“先回家好不好？”
他替沈瑾玉将手上的一次性手套摘了下来，想将人带走。
沈瑾玉却瓮声瓮气：“不好。”
他坐在高脚椅上，晃了晃，赌气地用后背对着陆峥寒：“我说不好。”他又重复。
“……”
“小瑾……”
陆峥寒真有点头痛了。
最近他和小朋友的沟通都不算太顺利。
偏偏谢咏川这时还要来添乱，他朝陆峥寒眨眨眼，阴阳怪气地揶揄：“阿峥，你死定咯。”
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个平安符，一把塞到了陆峥寒外套口袋里，“我妈前几日去拜的黄大仙，说是给你也求一个，逢凶化吉，听说还能招桃花呢，灵得很灵得很……”
这人笑得贱嗖嗖的，实在有些欠揍。
逢凶化吉是真，招桃花则是谢咏川自己自作主张地胡说八道，黄大仙可不管这么多。上回谢太太和陆太太打牌，手气好得离谱，不坐庄都赚了得不少，她总记着这件事呢。都是多年的世交，感情不能轻易坏。
“那替我谢谢伯母。”
看在长辈的份上，陆峥寒还是收回了自己对损友的礼貌问候。
谢咏川无所谓地摆摆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偷听自己说话的沈小朋友。
酒廊的灯光昏暗不明，但也能看得见小朋友正瘪着嘴，拿酒杯里的圆冰块撒野，脸上的表情真是十分臭。
谢咏川又乐了。
他本还想多“挑拨离间”几句，但不凑巧，临时被一个电话打断。
谢大少爷的这个来电铃声也怪得很，滴嘟滴嘟个不停，听着像在报警。
谢咏川的面上表情立刻变了变。
他捂着手机，鬼鬼祟祟地绕到了外头去。
说的什么听不太清，只隐隐约约听见他不耐烦地冲着电话回：“知道知道，现在就回”、“你就在楼下？”、“我真是怕了你了行不行”……
这位也是被小朋友找上门的。
陆峥寒心里笑，很是知情知趣，不去打扰好友哄他那位难缠的小弟弟，毕竟还有更难哄的小朋友就在自己面前等着哄，这才是头等大事——
“小瑾？”陆峥寒又喊。
沈瑾玉还是不理他。
陆峥寒笑了笑，压低了嗓音：“你咏川哥哥在看我们笑话呢……”
他故意问：“我们难道要在这里吵架给他看吗？”
“……哼！”
那当然不。
小朋友向来最是要面子的。
沈瑾玉从高脚椅上跳了下来，只不过还是板着脸，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他一声不吭地往外头走。陆峥寒追了上去。他想要牵沈瑾玉的手，却又被立刻躲开。
没等陆峥寒开口，沈瑾玉就示威似地瞪了他一眼，急呼呼地走了。
“……”
这到底是怎么了。
陆生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能意识到沈瑾玉确实是在对自己生气，这毫无疑问。但短时间内他并不能明确对方生气的确切原因。
陆峥寒仔细地回想今天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地，所有所有的细枝末节……
但他依然没有头绪。
想要猜透小朋友的心思并不容易。
到了地下停车场，沈瑾玉率先上了车，他又先一步把门摔上。
车门关上“砰”一下，声音很大。
落了小半米距离的陆峥寒听得皱眉头。
他跟在沈瑾玉身后，尝试着拉了下门把手，但没能顺利将车门打开。是被小朋友故意锁上的。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有人居然敢直接把陆生拒之门外，连半分面子都不给。
陆峥寒揉了揉自己皱得太久的眉头。
隔着单向的车窗玻璃，他只能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的眉头皱得紧，眼神看起来甚至有些冷厉的可怕。陆峥寒并非天生好脾气的人，他也有过相当离经叛道的少年期。只不过是他伪装得太好，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真是沈瑾玉喜欢的好哥哥模样。
陆峥寒闭了闭眼，收敛起自己面上的所有神情，挂回了笑。
他从另一头上车。
而沈瑾玉还是不看他，还在一本正经地拿着手机玩。
其实他什么都没在看，就是胡乱地用手指将主界面切来切去，又把APP一个个地打开，又再关闭。屏幕薄弱的光映照着小朋友耷拉着的嘴角，像玩具房里垮下来的乱七八糟积木堆。
他是坏脾气小狗。
委屈的、可怜的、要等着人来哄的。
陆峥寒低声开口，让司机暂时先下车。
于是车门被轻轻关上，剩下他们两个。
陆峥寒清了清嗓子，并不计较沈瑾玉先前的无理取闹，他仍还是那样好脾气：
“小瑾。”他温声。
而沈瑾玉只略微地动了动。他不说话，假装听不见。
“小瑾。”陆峥寒又继续。
这一次，沈瑾玉索性把两只耳朵都捂起来。他不要听陆峥寒说话。
“小……”
“……”
陆峥寒把话收了回来，没再继续了。
他坐在了沈瑾玉的手边，表情也冷。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等，等小朋友的态度先软化。
但他没等到。
陆峥寒再开口时的语气已经有些严厉，教训不听话的小孩子都是这种语气：“为什么要这样发脾气？”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
“你管我！”小朋友不服气，坏小孩要被教训之前也都是这样的反应，他嘴硬，不低头，“不要你管。”
陆峥寒顿了顿：“我们可不可以……”
“不可以！”沈瑾玉的声音霎时间就大了起来，“我不要你管！”
“小瑾！”
陆峥寒的语气比之前又重了些。
其实并不多，也只是那样的一点点的严厉，和那么一些些的不近人情。
但仅这一点点，也足够膨胀出超重的分量，将心脏压迫成难以负荷的模样了。砂砾会是陨石，雨滴也是海洋，所有所有的沉默里都有陡然的暴烈的情绪——
陆峥寒没想到自己会听见小朋友偷偷抽鼻子的声音。
他蓦地怔了下，要责怪的话也霎时消失在喉咙里。他也有些难得的无措。沈瑾玉还是不看他，整个人在车后排蜷着，倔强地，只用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擦。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但都很丢人。
娇气的小朋友向是不喜欢被批评的。
在喜欢的人面前，小朋友是不允许自己丢脸的。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陆峥寒将自己的情绪收了回去。他轻声地，也有些懊恼：“小瑾，可以告诉我吗？”
“抱歉，我不是想凶你……”
“那我就是不高兴啊！”
沈瑾玉拒绝沟通，他气恼地打断陆峥寒的话，小孩子一样的意气用事：“不高兴才不需要理由！”
陆峥寒试着和他好好讲道理：“我说过的，酒会不好玩……”
“——根本就不是这个问题啊！”
不知道是为什么，沈瑾玉听见陆峥寒这个语气却莫名地变得更生气。
他猛地回过头来，眼睛红红的，很委屈很委屈的样子，连嗓音都像是在刚柠檬汁里面捞出来的那样酸呼呼：“陆峥寒！你什么都不懂！”
“才不是这个问题……”
“我才不是来玩的，才不是……”
这是沈瑾玉今年第二次说他什么都不懂了。
其实从前也说过，次数并不少。
陆峥寒想，想要了解比自己小八岁的小朋友的想法，真的很不容易。沈瑾玉那些跳脱的、或天真的、或又是莫名其妙又天马行空的想法，都不是自己轻易能理解。他在努力，时刻都在努力——
“所以你是在生我的气吗？”陆峥寒试探性地问，“是这样吗，小瑾？”
“我干嘛要生你气啊！”
沈瑾玉吸了吸鼻子，故意说反话：“我才不会这么幼稚。”
……嗯，那就是生自己气了。
陆峥寒想。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小朋友只是有些娇纵，这很正常，这是自己惯出来的。但沈瑾玉确实少有这样蛮不讲理的时候。坏脾气小狗的张牙舞爪也是虚张声势，他还有抱着哄的空间。但已经要掉眼泪了，那就真是大事不妙。
要是这时候处理不好的话……
陆峥寒提醒自己，他必须千万分谨慎对待，不然只会让自己前三个月的努力都前功尽弃。
可他又不禁苦恼。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就在他们分开的短短十来分钟里头，到底会发生什么让小朋友这样生气的事情。
陆峥寒仔细观察着沈瑾玉的表情。
他的小狗好不高兴，长睫毛湿漉漉的，鼻子都被揉红了。
“宝宝……”
话才刚开头，陆峥寒的手机却在这时候突然响了起来。
陆峥寒下意识地开口解释：“是咏川的电话。”他这会儿真像个已婚男人一样，在心虚报备。
“……”
沈瑾玉吸了吸鼻子，又哼了一声。
谢咏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他说喂喂，他说阿峥咩。
大少爷的声音真很大，不是公放，倒也胜似公放：
“我刚刚惹你家小朋友不高兴啦，哈哈。”
这人知错也不改，听着还有些洋洋得意，“不过你也是，怎么就让小朋友一个人呆着自己去和别的小男生讲话呢？你这个男朋友是不是不想当啦？”
谢咏川又忍不住笑，语气里还有种缺德的幸灾乐祸：
“忘了和你说，你家小朋友吃醋咯，记得好好哄。”
“不过我倒没想到，小瑾玉的脾气居然还能这么大……”
谢咏川喋喋不休地说一堆，但陆峥寒都没心思再听。
他只似信非信抬起眼睛，在偷听的小朋友则是飞快又飞快地将自己的目光收了起来。
他的动作狼狈得仓促，生怕慢了半步，那些难以启齿的小心思就会被人察觉。
无理取闹都是为了掩饰真心。
陆峥寒挂了电话，他开口：“小瑾……”
沈瑾玉马上反驳：“才不是这样的！”
“不是怎样？”
“反正就、就不是……”沈瑾玉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坏小孩又在说谎了。
他说谎的本领也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陆峥寒从来没有想过，或者更应该说，他并不奢求沈瑾玉会对自己产生类似的想法——就像他从前忙于应对小朋友那些层出不穷的追求者一样。
他也会生气，生一些不知所谓的闷气。
还要暗自吃吃一些无名无分的干醋。
但现在，形势已然逆转。
落后了大半场，陆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主场。他顿时就变得气定神闲了起来。
陆峥寒先笑，而后问，他问沈瑾玉：
“不喜欢我和别人说话？”
沈瑾玉不表态，他“哼”一声，很冷酷。坏小狗都是喜欢和别人反着来的。
但陆生胜券在握，他问：“哼又是什么意思。”
“哼就是——”
“还是你不喜欢会有人喜欢我？”
陆峥寒在这时候打了断他。
他果断地、冒进地、且义无反顾地，将这句话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