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陆生的卧室门又被捣蛋鬼悄悄顶开来。
一颗毛绒绒的白色小脑袋先冒出来，抱抱大王傻乎乎地吐着小舌头，再一次闪亮登场。
陆峥寒笑着去开门：
“怎么又来捣——”
但乱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忽然就没了声音。
陆峥寒的视线迟迟又缓缓，像是骤然凝固了一样，停在了半空中，“……小瑾？”
也不知道小朋友是在哪里“厮混”回来的，沈瑾玉一张小脸红得不正常，双眸迷蒙着，像揉碎了一潭春池，一副水光潋滟的极迷人模样。
他身上的白衬衫都脏了，急促地落了一连串极明显的褐色污迹，大概是失手打翻了什么。
“小瑾？”
陆峥寒上前了半步，又一顿。
他微微皱眉：“偷偷喝酒了？”这一身的酒气……这小坏蛋，真该挨顿教训。
沈瑾玉仍不说话，他还在一本正经地盯着陆峥寒看，眉头较劲地拧着，很紧，松不开，像是要将陆峥寒就地盯出个窟窿来。
陆峥寒试探地：“宝宝……？”
“陆峥寒？”沈瑾玉突然开口，他字正腔圆地喊别人的名字。
“怎么了？”陆峥寒好脾气，撩着手回应。
“陆峥寒！”
沈瑾玉声音更大了，简直铿锵有力，“陆！峥！寒！”
陆生对他哭笑不得：“小醉鬼。”
等晚些再和这小坏蛋计较这偷偷喝酒的事情，“乖乖地回房间睡觉，明天我再和你……”
“你不许走！”
小朋友立马挡在走廊的正中央。
他姿势真是有够夸张的，双臂用力地展开，脚也跟着岔开，几乎把自己当人形路障用。爱捣乱的抱抱大王也有样学样，跟着小主人来添乱，在陆生脚边绕着圈圈汪汪叫。
坏小狗们一起为非作歹。
沈瑾玉很有气势：“我有话要和你说！”
他盯着面前人，一字又一顿地：“你不准逃！”他连表情都好认真。
陆峥寒不禁挑了挑眉，笑容促狭。
他没说话，视线只不紧不慢地在沈瑾玉的面上逡巡着。
这小醉鬼也不知道是醉成了什么样子，眼梢眉角全染上了漂亮的驼红色，是平日里别人都看不见的醉醺醺的明艳。漂亮得太招人了，确实是不能让这小家伙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喝酒……陆峥寒想。
那些作祟的占有欲让他多了些不可告人的恶劣想法。
他面上不显，仍是好好先生的温和模样：“好，我不逃。”
“……”
沈瑾玉仍还是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死死地盯着人，他绝不大意。
这是小狗的战斗准备姿势。
他朝陆峥寒走过去，站定了，眼睛接着抬起来，双手很不客气地抵上了陆生的胸肌。他像在生气，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连手掌都绷得那样紧，眼神坚定地逼着陆峥寒一步步地后退回卧室。
陆峥寒也不抵抗。
他扮演好失势猎物的角色，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
前三步退回了卧室里，后五步挨近了床铺。
退路剩得不多了。
陆生实在“没办法”，也只好顺势被沈小少爷推倒在床上。
那也确实是一个较为混乱的画面——
一退一进间的踉踉跄跄，被理好的被子立刻就漾出千百道的胡乱褶皱来。微微颤抖的一双手压在了上头，攥得很紧，是用尽全力那样紧，手背骨节使劲地拢起，皮肤里透出些微可爱的粉，看得出被人娇生惯养着的痕迹。
沈小少爷很不客气，直接就骑在了陆生身上。
他头低着，眼睛也耷拉，忿忿地盯着已经被自己制服的罪魁祸首看。
而陆生姿态安然，他好笑地扶着小朋友的腰，怕他不小心就要摔。
“宝宝，别乱来。”这人没点落了下风的自觉。
沈瑾玉皱了皱鼻子，一本正经地和人作对：“就要乱来。”
他还是那样说，理所应当的撒娇和不讲理：“不要你管！”
“怎么最近总说这句话？”
陆峥寒笑：“真不理你了，你还反过来要和我生气。”
难哄，被自己娇纵着长大的小宝贝总是难哄的。陆峥寒笑意浅浅，丝毫不在意小朋友的犯上作乱：“小瑾，为什么偷偷喝酒？”他温声问。
“不许你说话！不许！”
醉呼呼的坏小狗依然不听他的，他伸手就捂上了陆峥寒的嘴巴。这让他讨厌和难过的嘴巴。
是不准陆峥寒再讲话的意思了。
陆峥寒果真闭了嘴，只安安静静地看他。
小朋友忿忿地瞪圆了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滂沱大雨打湿了的那样，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受了这样大又这样大的委屈。
毫无预兆地，沈瑾玉一下子就垮了脸，嘴巴都瘪着。
他喋喋不休地，要控诉，也要撒娇：
“陆峥寒，讨厌鬼……”
“让你欺负我……讨厌你、讨厌你！这次我真要和姐姐了说……”
醉呼呼的小狗相当记仇，他要严厉抨击陆生的罪行，并且通通都以讨厌死他和不要再理他来结尾。
小朋友的嘴巴里总有很多很多个理由来讨厌人，偏偏心又太软，似乎不理人就是他能想到的最最冷厉的裁决——
果然，某个坏蛋听了就笑。
陆峥寒的声音断续地从沈瑾玉掌心里传出来，他问，无比的好耐心：“宝宝，我怎么又欺负你了？”
自己都被这小坏蛋压在了床上了，谁欺负谁，一目了然。
“就有！”
坏小狗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有自己颠倒是非黑白的理由。沈瑾玉吸了吸鼻子，继续强调：“反正就有……”
“比如呢？”
“你骗我，总骗我，还偷偷咬我嘴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沈瑾玉倒豆子似地数陆生的那些心怀不轨。
“那是喜欢你。”陆峥寒却狡辩。
他丝毫没有干坏事被人戳穿的窘迫，甚至还好意思替自己辩驳：“小瑾，难道你还想要我去咬别人的嘴巴吗？”他故意学小朋友的用字和语气，把接吻都说得像是在赌气。
那也难怪沈瑾玉立马要和他生气。
“那你就不要再亲我了！”
小狗真是很愤怒，浑身的毛毛都炸起来，“呸呸呸！呸呸呸！”他才不要亲别人亲过的嘴巴！
“逗你的。”陆峥寒说，“只和你亲。”
“乖。”
他又哄，笑着说：不吃醋了，好不好。
陆峥寒仰着头亲了一下沈瑾玉的手掌心，很轻，但也惊得小朋友立即将手挪开去，嘴巴里磕磕绊绊地要骂对方胡说八道。陆生没忍住，被沈瑾玉这一连串大动静给逗笑：
“所以，要和我说什么？”他问。
他的眼神里有些期待。或更应该说，是迫不及待。
“……”
“就……”
沈瑾玉顿时噤了声。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陆峥寒，见得对方依然还是那副眉眼弯弯的温柔模样。他有些心虚，但些微的醉意让他变得大胆。即便是自己说错话，他想，他都有拥有事后解释权，可以爽快地将一切过错都怪在那瓶难喝的RichardHennessy上——
沈瑾玉咽了咽口水。
他给自己加油打气。加油加油。
他嘴巴微微地张着：“我……”
陆峥寒像是没听见：“什么？”
“……”
明明都说了不让他说话的！
沈瑾玉立即又要不高兴，怪陆生捣乱也怪他多嘴，连嘴角都垮得这么明显，“你好烦，那我不要说了……”
“不准。”
陆峥寒立刻去抓住沈瑾玉想要逃开的手。
他的眼神也很认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说，要说的，宝宝，这是要说的。
沈瑾玉不情不愿地努努嘴。
他试探地抬起眼睛，又想浑水摸鱼。
可惜坏小狗的撒娇被驳回。
这人真是讨人厌……沈瑾玉吸了吸鼻子，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怕那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又会偷偷溜走。
他看着陆峥寒，那瓶被他失手打翻的洋酒也好似氤氲到了他的眼眸里。小狗湿答答的，真是好可怜。
小半杯的酒够壮胆吗？
不太够。还差挺多。
这要比预估的更难。
爱是深奥命题，总难以确切无误地论证。
所幸陆生的耐心总很好。他依然会等，等着小朋友好好地积攒勇气，直到他愿意坦诚自己的真心，好让那颗晕乎乎的小脑袋找到最后的答案——
“……陆峥寒。”
好一会，沈瑾玉才小小声地喊他的名字。
他眉头拧着，话到嘴边又绕了个弯，有些抱怨的意味：“我觉得你最近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呢？”
陆峥寒问。他明知故问。
小狗不回答，他自顾自地接着问：“你为什么要喜欢我呢？”他眉头都皱着，那样烦恼，“你让我变得很奇怪，我不喜欢这样，我以前明明都不是这样的……”
“那怎么办呢？”
陆峥寒也假装苦恼：“我只能去喜欢其他人了吗？”
他装模作样地又问，真是好体贴那样：“不然——”
“不准！！！”
坏脾气小狗马上马上就驳回。
他半个字都不能听，语气更是凶：“你不准！不准！”
沈瑾玉那样理所应当地蛮横要求：“你不许不喜欢我！”他觉得不够，接着又补一句，气势汹汹的理直气壮，“你也不准去喜欢其他人。”
“我只能喜欢你？”陆峥寒笑着开口。他问沈瑾玉。
“嗯嗯嗯嗯……”
小狗醉呼呼的摇头晃脑，囫囵地应。
他说一连串的嗯，试图把自己的真心话也悄悄地藏进去。
“小瑾，但这样对我很不公平。”
陆峥寒却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来，就好像从前那个死缠烂打的人不是他一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只能喜欢你一年，只能是一年，不是吗？”
沈瑾玉马上就瘪起嘴。
他不高兴，他不同意。
他说不是，才不是。
因为小醉鬼是不用讲道理的，自己说过的话也是可以不作数的。
小狗自有自己的大道理，讨人厌的两脚兽只需要听从小狗的命令就好。谁会不喜欢狗狗呢，谁又会舍得拒绝狗狗呢——
沈瑾玉耷拉着眼睛，着急地催促，他摇陆峥寒的肩膀，好急好急：
“你快点答应我！”
他怕陆峥寒听不见，还要凑到人家的耳边喊：“快点！”
陆峥寒不禁挑了挑眉。
“答应你什么？”他又故意使坏，“抱歉小瑾，我不太懂。”
沈瑾玉怒冲冲地瞪他：“陆峥寒，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陆峥寒又不说话。
他一味地只是笑。
坏心思的成年人游刃有余，已然占据上风的人刀枪不入，小朋友真是抓耳挠腮也毫无办法。但他也不肯轻易认输。他们只好对峙，天长地久那样对峙，如永不停歇的恋爱战争——
沈瑾玉可真是要讨厌死陆峥寒了。
“坏蛋！坏蛋！”
他沉不住气，最先破功。
他没听见陆峥寒的答复，更是疑神疑鬼地在对方的脸上察觉出了犹豫的意味来——在犹豫什么呢？是要后悔了吗？可明明才答应过自己的……
可恶可恶，他又怎么能后悔！
可自己都、都……
二十来岁的时候真是什么藏不住，什么弱点和把柄都写在了脸上，让人立刻就有机可乘。
沈瑾玉瞪着陆峥寒。
那双漂亮眼睛是最没出息的，率先就红了起来。
眼泪目前还强忍着，在眼眶里打着转，没掉下来，反倒是嗓音被浸泡得那样难过，好像一拧就有雨，哗啦啦地下：
“你还骗我来喜欢你！”
“现在又不要喜欢我！”
沈瑾玉不管不顾地冲陆峥寒一通乱喊：
“那我也不要喜欢你了！我不要！”
“讨厌你！讨厌你！”
坏脾气小狗真是好伤心，他对陆峥寒说很多很多个讨厌你，但总会多一个喜欢你冒出头来。讨厌你和喜欢你，再讨厌你也还是喜欢你。
他委屈地红了眼睛，觉得自己真的好不争气。
不敢说喜欢。
也不敢说不喜欢。
会是因为他之前的种种不诚实，所以才需要接受惩罚吗？
陆峥寒依然不表态，只是好笑地看着沈瑾玉：“那你先告诉我，你其实想和我说什么？”
“我没有什么要和你说的……”
沈瑾玉吸了吸鼻子。
他装腔又作势，非要给自己找点什么理由：“我只是觉得，你还要追九个月，你又这么笨，肯定追不到我的……”
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挪到了别处去，“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陆峥寒又假装听不见。
沈瑾玉：“……”
陆峥寒笑：“嗯？”
他温温柔柔地喊：“小瑾？”
“如果你不想说——”
沈瑾玉真是气急了，索性就心一横：
“所以、所以……所以你要不要就和我在一起好了！”
他眼睛都闭起来，剩睫毛夸张地抖，简直像是赶赴刑场一样坚决：
“你要是觉得不行，那我来追你也行……”
“我、我我也很会追人的……”
小小男子汉很有魄力，第一次动心也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声音绷紧着，不敢露怯。
走向心上人的时候记得要昂首挺胸。
他也有赢回对方的决心。
“陆峥寒，你、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沈瑾玉这样问，他很紧张，磕磕绊绊地，不熟练，也笨拙：“我可以做你男朋友的，我很好的，比其他人都好……”
所以你不要去喜欢其他人了。所以你能不能只喜欢我一个。
好不好。可以吗。
拜托拜托。
娇气小狗使劲浑身解数来推销自己，他的游戏存档、他的漂亮模型和小金库，乃至他的抱抱小狗，他都愿意和陆生分享。二十岁出头的真心那样横冲直撞，巴不得把自己所有底牌都一次性给完。
偏偏他还是没有等来对方的回复。
沈瑾玉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太快太快了，他那样惴惴不安。
他悄咪咪地将眼睛撑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试探——
这次终于换了坏心肠的陆生来慌张。
他手忙脚乱，也确实是自作自受。怪他把人吓得太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朋友蓄在眼眶里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像夏季里那场待续未完的台风雨，来得急促又滂沱，全港都需回避。
陆峥寒从没想过自己会害得沈瑾玉这样伤心。
他只好一遍遍地抚摸小朋友微微发抖的背，哄他，“宝宝，不哭了。”
“我只是……”
陆峥寒顿了顿，声音很轻很轻：“我只是没料到……”
他确实能猜到沈瑾玉对自己动心没错。但他想，或许就一点点，不多，或许这里面还有些小朋友的占有欲在混淆。与真正的喜欢天差地别，他也仍需努力。
他坏心思地想让沈瑾玉稍稍松口，坦诚这一些些的喜欢。
就是这一些些的喜欢也很足够。
但陆峥寒怎样都没有设想过，他的小朋友会这样毫无保留地冲过来。他要来向自己告白。
勇气尚不足，于是试着借一些些酒精来补足。
笨蛋小狗冒冒失失又磕磕绊绊地不放弃。
在短短一瞬间，陆峥寒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纵有万全应对他也有掉链子的一日——
他要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原来小朋友的这份喜欢，竟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多得多、再多得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再浩淼的宇宙也藏不下霎眼间的动心，爱真有很多很多。
他又怎么可以质疑小朋友呢。
“对不起宝宝，是我不好。”
“当然是你不好啊！”
沈瑾玉这时候哭得更厉害了，甚至还丢人地吹起一个鼻涕泡来。
“你敢不喜欢我……”
他真像只湿漉漉的可怜小狗，那些停不住的大雨都从他的眼睛里落下来，把他们彼此都淋得分外狼狈：“你都把我追到了，你怎么能在这时候不喜欢我！”
他真是委屈死了，哭腔那样重：“陆峥寒，你敢不喜欢我……”
陆峥寒马上马上就解释：“没有不喜欢。没有。”
好像那些熟练的哄人的话他都忘记了，嘴巴变得那样笨，只能局促地替小朋友擦眼泪，他一遍遍地重复：“喜欢的，还喜欢的。”
但沈瑾玉不听他的：“我要去找姐姐……你欺负我，我要去告诉姐姐……”
小朋友翻身就要走。他要去告状。
“我不喜欢你，我还能喜欢谁？”
陆生又哪能将这小哭包放走。
他认错，千方百计地认错，再逐一补回他本就该说的那些很多很多的喜欢。他说从头到尾只有喜欢他一个，又说以后未来也都只会喜欢他一个。
沈瑾玉吸了吸鼻子，但不看他。
陆峥寒只好去吻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低声问：“那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他莫名也有些紧张。
“才不算！”
“当然不算……”
沈瑾玉闷声地把自己埋在陆生的怀里。眼泪鼻涕全都搽在别人的衣服上。
他是坏坏的脏小狗。
“你敢不喜欢我……”
小朋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陆峥寒意识到对方抓紧了自己的衬衫，好像他的心脏也一并被抓牢了：“那我真的不会再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