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番外四

第88章 番外四

简清第一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长兄,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那是个阴雨天,偌大的简家一片冷寂,触目所及到处都是黑布白幡,宛若一个巨大的灵堂。

他出生时,父母关系已然破裂,连争吵都不会发生,只余漠然。

因此,他从小便生活在极度的安静之中,比起与同龄人玩闹,他更习惯坐在母亲身边,默默地看书或者是画画。

母亲一度为他感到担忧,毕竟这样的性格并不适合在简家生存,她的离去便是最好左证。

却也无计可施。

那时她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向终点,病重到连起身都困难,只能担忧地望着这个最小的、被自己强行带进简家的孩子。

丈夫当初并不赞成她的决定,也因此在她撒手人寰后,绝不会对这个孩子投来任何的注意。

而她的其他几个孩子,性格大多随了简家,冷漠、自大,让人难以忍受。

于是,在生命的最后时间,她只留下了一个要求。

让那个从小便离家,独自在外求学的长子回来。

当她断断续续说出那个要求时,病房内一时陷入沉寂。

各怀鬼胎的兄弟几人彼此交换着目光,不知在想什么,最后却一齐望向简清。

才六岁的孩子,又常年不见光,加上营养不良,看上去小小一只,立在他们中间,就像只鹌鹑似的。

于是兄弟几人便都又笑了。

连他们都难以忍受这寄生虫的存在……更遑论那一向薄情的长兄呢?

他们当然同意。

简清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得周围喧闹慌乱,而后是母亲似乎要探向自己的手。

但最终也没能碰到,无力地坠下去,颤了几下,停住了。

那之后的记忆都很模糊,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被带离了医院,然后被关进了房间。

再没有人理会他,他只能默默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安安静静等着,直到那个阴雨天。

佣人都很不耐烦,只将衣服和饭丢下便走,他只能跌跌撞撞学着兄长们的样子,笨拙地给自己穿好那从没见过的白衣。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孝服,应当在守灵及出殡时穿才对。

但那时的简清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扒完饭穿好衣服,又一次缩回角落里。

床太空,他不习惯。

后半夜时,窗外下起了雨。

闪电一霎照亮整个房间,而后是仿佛天都要塌了般的雷声,他本就睡得不踏实,惊醒睁眼,被吓得直往后缩。

想忍住惧怕,可对他来讲太难了。

在往常,母亲总会捂住他的耳朵,温声软语地哄他入睡,告诉他没关系……

简清便摇摇晃晃站起来,捞了一把拖在地上的衣服,小心翼翼往外走。

自从母亲走后,简家在他的心中,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随时要将他吞掉的怪物。

父亲漠视他,兄长则更过分些,热衷于捉弄他,最好是看他哭出来。

但好在一路都没人拦他,简清顺利地下楼,走到客厅。

那里原本是沙发,现在则都被搬走,只留了一个巨大的、盖着黑布的长方体。

而两盏蜡烛亮在那里,散发出昏暗的光。

他最初还不明白那是什么,后来才意识到,那似乎是……妈妈。

简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过去,心里想着,就待一会儿,不会被抓到的。

雷声还在响着,响一声抖一下,简清的脚步便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冲过去,却猝不及防看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不……并不陌生。

简清仰着头,呆呆望着眼前这个少年人。

他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一身黑衣,身姿笔挺地站在棺材的另一边,看上去竟像是隐在黑暗中,不怪简清方才没看到。

可让简清注意到的,却是那张与母亲极为肖似的脸。

一时间,连雷声都忘了,简清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轻声喊:“……妈妈?”

可当那少年垂眼扫过来时,简清立刻意识到,自己认错了。

那双眼冷淡又漠然,可落到他身上时,却露出了他所熟悉的兴味,或者说是恶意。

——每当那些哥哥想要捉弄他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他本能地想跑,可又怕这样的举动更惹怒眼前人。

近乎是无声的对峙,直到又一声雷响起,简清猝不及防,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他便看到眼前人笑了。

“过来。”

简清不敢不听话。

他慢吞吞靠近,又听简修竹问:“认识我吗?”

他摇头。

简修竹嗤了一声,像是彻底失去兴趣,不再理会他了。

但并没有被允许离开。

他只能僵着身子坐在一旁,动也不动地盯着那块黑布,直到思维一点点沉下去。

简修竹仍站在那里,望着自己的母亲,眼神说不上是怜悯还是悲哀。

他曾劝她离婚,且有这个能力帮助她,毕竟简家显然不适合她。

她还痴心觉得爱能改变一切,可就连失去幼子的悲痛,她的丈夫都无法与她共担。

以至于走投无路,情绪无可发泄,竟将简清带了进来。

简修竹垂下眼。

他当然知道母亲特意要让自己回来的原因是什么。

无非就是……

身旁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晃动的声音,简修竹思绪一停,本能伸手去接,便捧住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轻飘飘的、跟片落叶似的。

-

柔软、温暖。

就像是在母亲怀中醒来一样。

简清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昏暗。

大脑还有些刺痛,他恍惚意识到,自己昨晚好像又梦到过去的事情了。

又过了一会儿,眼睛才缓过来,能看到周围模糊的轮廓。

他垂下眼,不再想了,只是起身时动作还有些滞涩。

而简修竹便坐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简清早已习惯,慢吞吞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时,并不意外地在桌上看到了饭菜。

温度正宜入口。

他尽可能将这顿饭的时间延长,毕竟不知简修竹今天又会想出什么新的东西来折腾他。

这让他感到陌生。

哪怕是在最开始,刚认识时,兄长也没这么粗暴地对待过他。

……真的只是因为那张收养证明吗?

简清有些出神了,直到忽地听不远处一声轻响。

是简修竹合上计算机望过来,不冷不淡道:“沈念要见你。”

……

一直到下车时,简清都是很意外的。

毕竟上次来时,沈念似乎还与晏止行闹了很大矛盾,虽然后来貌似是和好了。

——这还是兄长告诉他的。

在床笫之间,含着恶意和兴味地告诉他,看他茫然地仰起头,看他露出困惑和恐惧的眼神,然后再摧毁他的意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晏家的布局让他想起过去的简家,最开始让人难以忍受,可后来长兄将所有欺凌过他的人全都赶走,再由他们两人一点点布置起一个新家。

但也很久没能出过那间房了。

简清几乎是恍惚了,他又回想起最开始,沈念担忧地提醒他时,他还毫不在意。

可现在看看……就连血缘兄弟都能毫不留情痛下杀手的简修竹,怎么会对他一个鸠占鹊巢的人手下留情?

很快他见到了沈念,对方看上去状态很好,头发长了些,柔软而蓬松,皮肤看上去也很好,是休息充分的样子。

这让简清感到了一点安慰。

但沈念就不这么想了。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简清。

不得不说简修竹对简清的照顾很到位,一如幼时那般,可沈念还是敏锐察觉到了好友眼角眉梢的倦意与烦躁。

他没理会正虚与委蛇的晏止行和简修竹,伸手就去拉简清。

简修竹瞥过去,伸手想拦,却奈何晏止行动作更快。

“关于S市那个项目……”

晏止行声音平静,微微笑着对简修竹做了个“请”的手势。

简修竹望他一眼,动了下唇。

是个无声的【卸磨杀驴】。

但没办法,谁叫他们现在甜甜蜜蜜,简修竹兄弟俩却出了大问题呢?

是帮一个不知何时就会背刺自己的人,还是帮自己的伴侣……

如果是简修竹先走到这一步,想必也会做出与他一样的选择吧。

晏止行笑了笑,态度闲适,是无声的炫耀。

简修竹与他对峙片刻,才不情不愿败下阵来。

另一边,沈念脚步越来越快,直接拉着人进了自己房间——没办法,再睡一间房他会受不了的——锁上门,这才转身认认真真去看简清。

“你哥跟你生气了?”

这是沈念的猜测。

其实说起来还有些心虚,毕竟前几日求救的是他,要简清深夜带着简修竹来接人的也是他,但鸽了简清又跑回去找晏止行的也是他……

之后又是三天颠倒昼夜,等他终于浑浑噩噩想起简清时,却发现居然联系不上人了。

不论是电话、短信还是消息,都石沉大海。

他这才觉得不对劲,只能求救于晏止行。

那时晏止行的表情似乎有些奇怪,但沈念并没有多想。

他紧紧盯着好友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蛛丝马迹。

可简清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终于抬起头,慢慢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跟晏止行,是怎么和好的?”

沈念:“???”

总而言之,在两个多小时后,沈念才终于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很难以置信地看看简清,又转头去看书房的方向,仿佛目光可以直接透过墙壁,狠狠钉在简修竹身上般。

过大的信息量让他一时沉默,毕竟在沈念心中,简清与简修竹还是圈子里一对难得关系不错的兄弟,兄长虽忙却也从没忽视过弟弟,甚至在弟弟被校园霸凌时千里迢迢飞回国给弟弟出头加转学,而弟弟也很依赖哥哥,开口字字句句都不离哥哥两字……

“等一等,”沈念抱着脑袋,只觉得太阳穴都一突一突的,乱七八糟的想法最后只化为一句话:“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简清愣了下。

沈念掰着手指,开始认真盘算,“你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话,可以考虑把户口迁出……呃,现在应该没法迁集体户口了?这个可以缓缓。”

“另外,”沈念忽地停了一下,抬头看看简清,道:“这算故意伤害了,而且晏止行也会帮你的。”

“公司的话……”

沈念还要继续盘算,却忽地被简清抓住胳膊。

他疑惑抬头,便见对面人嘴唇开了又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耳尖却是一点点红起来了。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简清超小声。

沈念盯了他两秒,唇角便一点点翘起来,最后停在了一个奇异的角度。

“这还不简单?”

-

一直到晚饭时间,简修竹才过来抓人。

晏止行试图留对方吃晚饭,但奈何简修竹实在看够了他那一副可憎的炫耀嘴脸,断然拒绝。

若说结婚的话……也不是不行。

毕竟他做得混账事够多了,不差这一件逼婚。

但当务之急得先将简清的户口迁出去。

简修竹一边思索着,一边朝简清伸出手。

只是一个本能的动作而已,他也早习惯了简清的无视。

毕竟确实是他强求……一如他的母亲。

偶尔,简修竹也会想起她。

父母在他人生中扮演的角色实在太少,更多时候他是在祖父的带领下,学习着如何去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但简修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继承了她的血脉。

眼底深处掠过点点像是讽刺的情绪,可指尖却忽然传来另一人的温度。

简修竹难得愣了一下,过了两三秒才垂下眼,盯着那比他颜色稍浅些的,还微微发着抖的指尖。

是恐惧吗?

他抬眸,看向简清,只是脸上神情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松动。

他说:“走了。”

简清低低嗯了一声,又朝沈念挥手道别。

那两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中,沈念放下手,便被晏止行拉进怀里。

沈念哼了声,却没推开。

晏止行便懂了,声音低低的,落在耳畔,让沈念又有点不自在了。

“你都知道了?”

沈念嗯了一声,还有点恼怒,“你居然都不告诉我。”

晏止行立刻认错,毫无心理负担地将简修竹卖了个干净。

沈念这才算作罢,又望望简清两人消失的方向,还有些担忧。

不过……看方才简修竹的样子,应该也不会对简清怎么样吧?

他不太确定地想。

另一边,一路沉默。

只是攥着他指尖的力度越来越重,最后都有些发疼,简清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轻轻挣了一下。

简修竹立刻抓得更紧。

但简清想想之前那些更过分的对待,又觉得他现在的态度还不错。

也行吧。

他转头望着路边的花草,忽然又想起了昨晚那场梦的后续。

他浑浑噩噩在灵堂睡过去,第二天一早醒来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穿着睡衣,被子也蓬松柔软。

葬礼结束后,长兄居然也留了下来,仍是不冷不淡的态度。

但那些所谓的哥哥们,再也没敢来欺负他。

简清不傻,当然知道是长兄的原因,可那时候太怯懦,连道谢都不敢。

一直到母亲下葬后的第一次雨夜,前所未有的轰鸣雷声,闪电似乎要劈碎天地。

他将自己蜷成一团发抖,可最后还是怕狠了,竟跑去找了长兄。

之后一切都顺理成章。

简修竹接手了他的一切,包括在哪里上学,请什么家教老师,乃至于一日三餐。

唯一的变量出现在中学时期……他被绑.架了。

那时候兄长正忙于国外事务,其他简家人也都忽视他,只象征性报了警便再不过问。

他被绑在废物工厂的角落,浑噩过了两三天,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

可简修竹救了他。

代价则是胸口的一道伤疤,就在昨夜,他还仔细看过。

之后,简修竹在医院躺了快半个月。

那时候他被简修竹养了快十年,早就熟悉起来,习惯在长兄面前撒娇乃至伤心,又怕压着人伤口,便坐在病床旁边哗哗流眼泪,甚至低血糖晕过去一次。

于是简修竹便强制性给他转了学,想让他分心。

可那段时间,他刚经历绑架,又初到一个新环境新学校,加上担心哥哥,整个人沉默极了,也因此被陈二他们盯上,想“立威”。

是沈念救了他。

那时候的沈念并不知道他刚经历了什么,只是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带着他融入了新环境。

简清当然感激他,可当沈念开口说要他去“报复”,比如说踢地上人一脚时,他又有些不明白。

兄长从不会这样教他。

只会要简清开心,要简清去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剩下一切,都有他代劳。

可沈念却很难理解这段话,盯着简清看了片刻,才说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值得相信。

简清当然不会这么认为……毕竟兄长还在医院躺着。

而后来兄长听说这件事后,更是直接让陈二退学。

可他尊重了沈念的想法,甚至可以说是很好奇这种想法产生的根源。

但现在,沈念已经将自己所有的信任交付出去,他却相反了。

简清垂眼,盯着自己与简修竹相握的手,又想起了那份收养证明。

那是个意外,他去找母亲的某件遗物……

那个房间,他幼年时同母亲一同住过,成年后也经常会静坐。

可却不知怎的,翻出那样一个将他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东西。

那时他握着那张薄薄的纸,还没来得及为纸上内容惊诧,就先被背后的脚步声惊出一身冷汗。

身形高大的男人停在他身后咫尺距离,将所有光都遮去,地上的阴影扭曲着像是要将他吞噬。

声音低沉,响在耳畔,带着某种让简清毛骨悚然的笑意。

“你找到了什么?”

他霍然起身,可下一秒便被男人轻而易举禁锢住。

然后,再也没能踏出那个房间。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叮铃声,那是禁锢他手腕脚踝的金链。

简清又有些恐惧了,毕竟后来兄长的表现让他觉得很陌生。

但他又回想了一下沈念方才教的,用力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一路无话,简修竹也没再向他投来哪怕一瞥,一直垂眼看着手机,似乎是工作上的事情。

一直到吃过晚饭,洗漱完都是这样,让简清心里更没底了。

这时候,他才有些恐惧地发现,比起粗暴的对待……似乎还是漠视更让他难受。

于是,在简修竹又一次经过时,简清主动拉住了对方的手。

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温度稍高一些的。

简修竹停下脚步,垂眼望过来,似乎要说什么,可简清动作更快,闭上眼主动吻过去。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

夜深,连灯光都迷离,他失神地望着天花板,眼前似乎都一闪一闪,连意识都快要消散,只本能地去抓简修竹,去讨要拥抱。

是最本能的行为,只不过在过去都被拒绝、被压制。

简修竹抬手去抓金链,清脆的叮铃声让他冷静了些,也让简清被迫打开更多,也更漂亮了。

“……沈念教你的?”

——他不该问的。

简修竹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件事。

毕竟不论是怎样的原因……简清对待他,确实更亲近了,不是吗?

他向来只看结果。

可气息交错间,那双漂亮的眼里清楚地映出了他的面孔,于是他便停下了,并鬼使神差地开口。

简清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只是伸手想要去抓简修竹的脊背,可抓不到。

他只能啜泣着,几乎是委屈地说:“你亲亲我……”

作者有话要说:

副cp结束~正文里提到过的情节就不细写啦

其实哥哥就是恶趣味加嘴硬心软,觉得简清一定不会接受所以干脆一开始就玩那个什么咳咳,所以顺毛撸就很轻松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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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偏执大佬娇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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