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海国国都临近大海,站在祭司殿的最高处，可以看到远处的一片蔚蓝和天空中飞翔的海鸥。
无名和一名侍卫站在最高处的大门两边，日常执勤。
平日里的无名哪怕是站岗,也绝不会开任何小差,而是聚精会神地关注着周围的动静。哪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执勤,异常枯燥乏味，他亦不曾有过一丝懈怠。
可今日的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精神。
他眺望着远方的海岸线,总是无意地回忆起梦里的一切。那个梦是如此真实，如此美好，美好到他到现在也无法接受,那不过是一场梦。
无名正出神，他的衣袖处突然传来一阵拉扯。与此同时，耳边还响起了同伴紧张的声音：“参见大人！”
无名如梦初醒，一回神正看到一袭高阶祭司服的林觉正站在面前,含笑看着他。无名吓了一跳,忙跪地行礼：“参见大人！”
林觉望着面前的无名，淡淡道：“起来吧,无名,今日放你半天假,跟我走吧。”
无名一怔,怔了一会儿才赶忙道：“是！”
阳光明媚,海浪滚滚。空气里是咸湿的海洋气息。大概是之前黑影发怒,导致乌云滚滚,闷雷不断的缘故。
平日里满是小孩奔跑玩耍的海滩上基本上没什么人。哪怕此刻乌云已经散去，阳光重现。
不过这正合林觉的意。
林觉和无名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沙滩上。为了以示尊卑，无名早已习惯慢林觉半步,跟在林觉身后。
此刻，两人就这么散着步，谁也没说话。无名紧张地低着头，目光有意无意地盯着林觉的长袍后摆。
忐忑又有些不安。
他不知道林觉为何突然单独喊他出来，还特意给他放了半天假。是有事要跟他说么？可若真有事，为何把他叫出来后又不说话？
无名胡思乱想着，思绪越发乱成一团。
过了不知多久，林觉终于开口：“无名，你在这里过得开心吗？”
无名不知林觉为何突然这么问，只好小心道：“属下很开心。”
林觉点了点头，笑着：“开心便好。”
他说着顿了顿，接着道：“如果……明天这个世界就会毁灭，你只有今天仅剩的时间。你打算如何度过？”
无名思索了一会儿，认真道：“属下会放下手头的所有事，向侍卫长请假，然后回家陪姐姐。”
“回家前还要先买一大堆好吃的，平时舍不得吃的，和姐姐一起好好吃一顿最后的晚膳。”无名说着，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
林觉也跟着一笑，侧头看向他：“仅此而已？没有其他的了？”
无名猝不及防撞上了林觉深邃的眸光，心中一慌，忙低下头：“没……没有了。”
嘴中说着没有，他脑中却又下意识闪过梦里的画面。
最后的画面，是他和林觉一起并肩坐在草坪上看着远处的夕阳，而后他微微仰头，林觉低头吻上他。
如果林觉是他的爱人，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应当是希望能如此度过吧。
周围的海浪声打破了他的幻想。无名压下心中苦涩，好奇道：“为何大人会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好奇罢了。嗯，今日难得空闲，不如一起去集市逛逛，买点你和你姐姐喜欢吃的。”林觉说着，笑望着无名，“你随意买，今日我请客。”
无名一呆：“大人？”
林觉笑着：“怎么？不欢迎我去你家吃晚膳？”
无名忙摇头：“不……不是！”
惊喜来的太快，无名一时间完全懵了。直到他和带着幂蓠的林觉一起并肩走在集市中，他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林觉虽说带着幂蓠，手里还拎着一个装菜的大篮子，但穿着贵气，气质不凡，仍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在林觉的要求下，无名和林觉并肩走在一起，手里也拿着一个大篮子。此时，那篮子里已经装了一些菜。
无名局促地拎着篮子，小声对着林觉道：“大人，要不还是我来拿篮子吧？”
“不必，今日不必将我当大人，只当我是你朋友就好。朋友之间，就不必如此见外了。”
“……是。”
无名紧张地半低着头，浑身的肌肉全程紧绷着，虽说已经和林觉走了好一段路，心脏仍是不受控地疯狂跳动，仿佛随时要从胸口中跳出来一样。
他全程半低着头，不敢看林觉。
林觉也没把无名的拘谨放在心上，只是每到一个小摊子便问：“喜欢吗？”
无名一开始哪怕喜欢也不好意思说喜欢，但林觉似乎能看穿人心似的，每每他遇到喜欢的菜说不喜欢时，林觉仍是会掏钱买下。
接连好几次这样后，无名总算诚实起来，遇到喜欢的便说喜欢，不喜欢的便说不喜欢。
如此逛完整个菜市场，两人的菜篮子里已经装满了。
林觉看着两人的菜篮子，莫名有种成就感：“看来今日收获颇丰。”
无名低着头低低嗯了声。
“走吧，去你家。”
“……是。”
无名家距离菜市场并不远，没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小院子门口。两人到家时，已是夕阳西下。
无名的姐姐听到门外动静，忙笑着来开门：“小名，你回来……”
结果一开门，便看到了带着幂蓠的林觉。少女一惊，忙要行礼，被林觉抬手阻止：“今日不必多礼，我只是作为无名的朋友，来他家做客吃一回晚饭而已。”
少女惊讶地看向无名。
无名窘迫地回了一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
少女这才笑着将门大开，倒也不拘谨，反而落落大方道：“既然是客人，那小女子便不讲究那些繁琐礼仪了。”
林觉淡笑：“自是如此。”
林觉进了院子，将手中篮子递给了少女。在少女的引导下来到了院中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大人先坐，我去厨房做饭，小名，去给大人倒杯热水。”少女说完，又对林觉道，“大人请自便，大概半个时辰后便可以开饭了。”
“好。”
少女拎着两大篮子菜去了厨房，无名则匆匆去了房里给林觉倒水。
趁着这个空档，林觉坐在院子里好好打量起无名的住处。毕竟是黑市之主美梦中最喜欢的屋子。
整个屋子很简陋，却处处透着一股温馨的气息。
姐弟俩一人一间卧室，旁边是一间小厨房，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从房间门口可以看到两人的房间虽小，家具不多且陈旧，但干净整洁。两人的床头边甚至各有一个小花瓶。
花瓶里放着清水和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
院子里养着几只鸡鸭，在笼子里叽叽嘎嘎地叫个不停。角落里放着一堆整整齐齐的柴火和一把斧头。一旁不远处横着的竹竿上则挂了几件晾晒的衣服。
由于有少女的衣服，林觉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院子中央则放着一把长长的木桌，木桌旁放了几把小椅子，看来平日里两人吃饭便是在这木桌上。
此情此景，搭配这厨房里少女炒菜的声音，让林觉想到一个词——烟火气。
原来黑市之主喜欢的是这样的屋子么？
在林觉垂眸思索间，无名已端了一杯热水来到林觉面前。
“大人，请喝水。”
林觉笑着接过：“谢谢。”
“不谢。”无名递完水，整个人站在原地，一时间又变得无比紧张。
林觉见状，唇边笑意更深：“我有这么可怕么？坐吧。这可是你家。”
“没……大人……大人一点都不可怕。”无名窘迫地解释着，紧张落座时还差点一屁股坐空，好在林觉及时出手拽住了他。
无名被拽后，俊脸顿时变得黑红黑红的，忙赶紧在小凳子上坐好，双膝合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正无比。
林觉见无名这副模样，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还是幻境里的黑市之主要有意思多了。
两人平日里本就交流不多，更没什么好说的，便只你一句我一句，随意乱聊着，一开始无名还很拘谨，慢慢地总算放松下来。
“你小时候的梦想是想做一名侠客，那为何后来又做了侍卫？”林觉喝了口水，好奇道。
无名低着头，不好意思道：“侠客要钱啊，我太穷了，没钱，做不起侠客。想着当侍卫也不错，能赚钱，还能保护别人。”
林觉笑着，在心中却忍不住感叹。谁能想到一心想着保护别人的人，在未来经过命运的摧残，却走上了毁灭世界的道路。
说起来，倒有些讽刺。
不知明日，黑市之主离开幻境后，想起今日的一番话会作何感想？
两人交谈间，少女已做好了饭菜，将一盘盘闻着就很香的菜肴端了上来。无名忙起身，进了厨房帮忙一起端菜。
林觉见状，也不好坐着，干脆一起进了厨房，谁知刚进去，就被姐弟俩一起推了出来。
“大人，您坐着吧，你好歹是客人，哪有让客人进厨房端菜的道理。”少女无奈。
“是啊，端菜的事交给我就好。”无名亦道。
林觉只好又重新坐了回去。
不一会儿，所有饭菜都已摆好，少女又兴致勃勃地去邻居那借了一坛酒。据说是邻居的私藏，少女还是因为平日里的好人缘，这才能借来。
“来，大人，尝尝这桃花酿，很好喝的。”少女将酒倒入一个碗中，递给林觉。
“多谢。”林觉接过喝了一口，入口清甜爽口，入喉后回味无穷，和他平日里喝惯了辛辣酒味完全不同，却别有一番风味，他不由赞道，“的确是好酒。”
少女笑弯了眼：“大人喜欢便好。”
说着，她又给无名倒了一碗：“小名，来，给你的，今天可是蹭了大人的光哦。”
无名红着脸接过，开心地喝了一口，顿时眉目舒展。
林觉放下酒碗，顺手给无名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多吃点吧，今日整桌菜都是你喜欢的。”
少女闻言，双眸含着深意看向无名。
无名接触到少女的眼神，脸上更加烫红一片。因为他说谎了，这桌菜确实有一部分是他喜欢的，但更多的却是林觉喜欢的。是他平日里和叶归舟聊天时，叶归舟告诉他的。
他默默记在了心中，没想到今日会派上用场。
好在林觉并没看出这点。
无名既开心又有些苦涩地夹起林觉给他夹的红烧肉，低声说了句：“谢谢大人。”
林觉没察觉姐弟俩的这点小互动，又给无名夹了许多菜。见无名吃的两颊鼓鼓，他心情也变得愉悦了几分。
今日之后，黑市之主便会离开幻境，从这美梦中苏醒。既然是最后一天，那他便尽量让这一天更美好些。
也算是全了他和“叶归舟”的缘分。
这一场饭吃得宾客尽欢，无名都吃撑了。主要是林觉夹给他的菜，他都给吃了，导致最后他捂着肚子，撑得完全站不起来。
少女收拾碗筷时，只无奈地在心中直叹气。这傻孩子。
林觉则是有些愧疚：“要不，我扶着你在院子里走一走？”
他也没想到无名在饱了的情况下，也完全不拒绝自己，只会傻吃。难道这是迫于自己大祭司的身份？
这么想着，他更愧疚了几分。
无名忙捂着肚子摇头：“不……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少女端起空碗和空盘子，打趣道：“是啊，我这弟弟就是胃大，多休息一会儿便能好了。”
“姐！”无名窘的恨不得将头埋进桌子里。
林觉笑着一把拉起了无名：“好了，我扶你走一会儿。就这么说定了。”
感受到从胳膊上传来的热度，无名的身子顿时僵住。他的心脏又开始疯狂跳动。借着林觉的力，他僵硬地站起身，想要抽回胳膊：“我……我自己能走。”
“你确定？”
无名忙点头：“嗯。”
林觉这才放手，无名松了口气，捂着肚子慢吞吞走了几步。谁知才走了一步就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给绊倒。林觉瞬间侧身去扶他，无名就这么直直撞到了林觉怀中。
无名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等到林觉从怀里扶他起身，无名仍是呆傻的模样。
之后直到林觉告辞，无名的精神都是恍惚的状态。连林觉什么时候走的都不记得了。等他回神时，他已经躺在了床榻上，窗外一片安静，只有月光温柔地透过窗子洒在他床头的野花上。
无名安静地凝视着那朵黄色的小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天真是幸福的一天啊……
意识渐渐模糊，他很快陷入了黑暗中。
再次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安静的屋子里空无一人，无名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反映过来发生了什么。此刻，他正躺在凌霄书院的考生院子里。
他的房间内此时只有他一人。
柔软的被褥，蓝色的床幔，完全和简陋不搭边的家具，床头没了那朵绽放在花瓶里的黄色小野花，身边也没了温柔唤他小名的姐姐。
他终究是孤身一人，从那场短暂又让人怀念的梦中苏醒。
黑市之主静静躺在床上良久，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缓缓起身，枯坐在床边。手上灵力流转突然变出了一方镜子，他神色平静地望着镜子。
镜子里无名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逐渐变化，五官变得轮廓分明，冷峻的脸上，深蓝色的眸子带着某种历经世事变迁的沧桑和疲倦。
那张脸分明和叶归舟长得一模一样。
黑市之主就这么安静地望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忽地唇角微勾，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下一瞬，他手中的镜子化为了粉碎的渣滓。
他的脸又重新变成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
没有人知道在那一刻，他想到了什么，更做下了什么样的决定。
柳城，黑市。
春雨楼的楼主正在自个儿的屋内喝着小酒，吃着菜，雪白的手中捧着一本情.色话本津津有味地看着。
明明是清雅绝伦的女子，此刻脸上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慵懒和调皮。她正要翻页，安静的屋内突然响起黑市之主的声音。
“好看么？”
春雨楼楼主一惊，忙收起禁书，恭敬起身行礼：“参见主人。”
黑市之主今日却显得和往日不同，有些咄咄逼人。他黑色的身影从暗处走出两步，停在原地：“我问你好看么？”
春雨楼楼主：“……”
好在黑市内的各大组织早已习惯了近几个月来变得阴晴不定的黑市之主，女子只沉默一瞬，便低着头笑道：“好看得紧，若是主人想看，属下愿意双手奉上。”
说罢，女子当真将书又从储物袋里召唤了出来，双手恭敬地托举着。
“不必了，你自己留着看吧。今日我来找你，是有要事。”
“何事？”
“我记得你们春雨楼在千年前曾调查过鲛族被灭一事，现在我要有关那事的所有情报。”
女子一惊，虽心中疑惑不解，仍是道：“是！不过主人是现在就要么？”
“不错，我便在这等你把情报拿过来。”
在这里等她？女子不动声色地悄悄向黑市之主的鞋子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此刻在他面前的并非黑市之主本人，而只是一抹虚影！
原来是傀儡之影。
女子快速收回视线，低声道：“是。”
女主出门后，没过一会儿便拿回来一册白玉简。她低着头走到虚影面前，双手捧着玉简：“主人，这便是当年鲛族被灭的所有情报。”
“嗯。”黑市之主的虚影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在玉简上轻轻一点，瞬间便将玉简中的信息读取到脑中。
一时间，面具下的他脸色微变，有惊愕，有冷笑，亦有其他种种情绪。
他放下手时，声音已恢复冷沉：“去叫箫玉楼来我房里一趟。”
说罢，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见，独留女子一人捧着玉简站在原地。
箫玉楼？
想到黑市之主突然要看鲛族灭族一事的情报，如今甚至还要见箫玉楼，女子默默摸着下巴尖，觉得此事不简单。
莫非又有好戏看了？
女子想着，瞬间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自己的淡蓝色半透明百蝶戏花裙，摇曳生姿地向着五楼销魂楼走去。
正好，她也有好久没见过这修真界美人榜排名第一的箫玉楼箫大美男了。
女子的传话速度很快，一身深蓝色在光照下泛着点点光芒，宛若将一整个星空海洋穿在身上的箫玉楼很快去了黑市之主的房间，没过一会儿又出来了。
只不过进去时，他俊美无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出来后，表情却多了一分说不出的紧绷和沉郁。
直到箫玉楼离开黑市之主的房间，进入传送阵，女子才从暗处走出。
她看着箫玉楼消失的方向淡笑着：“果然有好戏看，走，我们去看看主人让这家伙去干什么活儿，竟会让这万年面瘫的家伙有了表情。”
女子身后的青衣男子无声叹了口气：“楼主，小心你私自行动的事儿被主人发现。”
女子挑眉：“怕什么，主人现在又不在柳城，此刻估计被困在了何处，否则也不至于连黑市都回不了，还得用傀儡之影向我传递消息。”
青衣男子望着女子兴致勃勃的模样，不再多言。
两人身影一闪，已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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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海国。
今日整个海国，尤其是海国国都的百姓们纷纷起了个早床，只因今天便是神圣日庆典的第一天。未来的海国全国上下都将连着狂欢三天三夜！
林觉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问叶归舟。
“还记得无名么？”
彼时，叶归舟正迷迷糊糊地从林觉怀中醒来。少年抱着林觉，下意识蹭了蹭，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低哑：“无名？无名是谁？”
林觉：“……”
看来怨灵没有食言，当真把黑市之主送了出去。黑市之主一旦离开幻境，想来便能动用黑市的力量，查清当年鲛族被灭的真相。
只要了解了真相，就能想办法化解这怨灵设下的幻境。
林觉完全不担心黑市之主会不管这帮考生的死活，因为叶归舟也在这幻境里。以黑市之主平日里护着叶归舟的态度来看，只要叶归舟在一天，他便绝不会撒手不管。
这也是林觉能果断将黑市之主送出去的原因。
床榻上，林觉揉了揉叶归舟的脑袋，笑道：“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我也不认识无名。好了，该起床了。”
“嗯。”叶归舟笑着凑上去吻了吻林觉的唇，这才从床上爬起来。
林觉对此习以为常，已没了最初的尴尬。
他起身将今日庆典上要穿的繁杂礼服给换上后，眼神变得冷冽。
他有预感，未来三天幻境里只怕会有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