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考生院子,无名的房间内。
此时的房内只有他一人，他盘腿坐在床榻上，在客厅和卧室间设下了一道障眼法的结界,若有人暗中进屋,只会看到无名正端坐在床榻上打坐调息。
而实际却是无名已变化成了黑市之主的模样,用极品联络玉牌在和手下交谈。
淡金色的光幕飘在半空中,露出了春雨楼楼主蓝渺蝶的身影。
只见她恭敬地半跪在地，一直低着头。
光幕前,黑市之主双手负在身后，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一双宛若鬼火的绿眼。那双绿眸此刻正紧紧盯着蓝渺蝶,语调阴冷。
“跟在箫玉楼身后看戏看得如何？”
蓝渺蝶身子一颤，立即道：“请主人恕罪！是渺蝶胆大妄为，违背了规矩，还请主人责罚。”
蓝渺蝶此刻是叫苦不叠,明明她都用了敛息符,连十一梦这样在星辰大陆上能排前三的绝世高手都没察觉到她的存在，黑市之主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心中苦归苦,但错肯定是要认下的,否则等待她的将是更为严苛的刑罚。
“我看你看得挺开心的,还能和手下在那儿侃侃而谈,完全没有一丝违反规矩的愧疚呢。”
光幕中,蓝渺蝶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更是被吓出了一头冷汗。
黑市之主见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才道：“那日之事不必记载在春雨楼的卷宗中，那日的记忆也得从你脑中给我消除。”
“记住了么？”
蓝渺蝶一惊，不知黑市之主为何如此干,但对方这么说了，她自然不敢出声质疑，只得忙道：“是，主人！”
“好了，下去找老田领罚吧。”
“……是。”
蓝渺蝶苦着脸退下后，无名关闭了光幕。
他站在床榻边，左手轻抬，手心上顿时出现了一本泛着金光的小册子——鬼界圣器浮生簿。
璀璨的金光下，他一双绿眸若有所思。
为了彻底掌控黑市之主名下的所有主力人员，他在吞噬了黑市之主的灵魂后，便在所有主事人员的身上植入了自己的一缕神识。
这样这些人无论在何处，他都能感应到。
那日在凌霄书院的海域附近，他便感应到了蓝渺蝶的存在。海域幻境之事绝对不能透露出去，否则一定会来引来那人。
他的计划还未实施，自是不想在此时惹上那个大麻烦。如今他给蓝渺蝶下了死命令，春雨楼这边算稳住了，下一个就只剩下……
无名把玩着浮生簿，这次只用了低阶玉牌去联系箫玉楼。低阶玉牌只能听到彼此的声音，看不到彼此的状态。
玉牌很快链接上，上面传来箫玉楼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属下在。”
“休养的如何？”无名上来便直接道。
对面停顿了一下，才道：“属下很好。”
“那便好，海域一事就此作罢，不用放在心上。无论任何人来问你，哪怕是我，也要一口咬死你是因为修炼受了内伤，不得不去凌霄书院请玄清歌出手救治，明白了么？”
这一次对面停顿的时间更长。
但无名很有耐心，他知道箫玉楼必定对这个命令充满疑惑，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契约在手，箫玉楼也只能乖乖听话。
果然过了一会儿，玉牌里传来了箫玉楼的回复：“是，主人。”
得了回复，无名懒得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掐断了联系。
将黑市中一切那人可能会查到的蛛丝马迹全部抹除后，无名收好浮生簿，打算今晚再去一趟海域。
如此想着，他很快换好了夜行衣，遮好了面容，并在身上贴好了极品敛息符。但很快他又想到林觉这个大麻烦。
林觉在他身上下了追踪咒，他虽察觉了此事，却在身上找不到任何林觉的神识和下咒的痕迹，根本无法解除。
无法解除意味着哪怕他贴了敛息符，林觉也能随时找到他，甚至直接通过追踪咒来到他身边，这点很麻烦。
无名皱眉权衡了一番后，还是决定今晚行动。林觉不可能一整天都盯着他，他也不能因为一个林觉就放弃整个计划！
房间内，无名不再迟疑，来到大开的窗前便准备翻身而出。这时，他的房门却被敲响了。
咚咚咚。
无名翻窗的动作顿时一停。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
无名皱眉，到底是谁在此时会拜访他？
眼见敲门声不停，他只得冷着脸重新换好衣裳，摘了敛息符打开了房门。
“谁……”
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无名一惊。好在除了在叶归舟和林觉面前，他比较容易失控外，在其他人面前他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哪怕此刻他心中惊愕不已，涌起各种疑虑猜测，无名的脸上依旧是冷冷的，没什么表情。
只是恰当好处地露出表演的惊讶后，无名疑惑道：“院长大人？”
只见门口月色下，一袭浅蓝色长袍的白发男子，秀美出尘恍若月神，不是玄清歌是谁
玄清歌微微一笑：“不用紧张，今晚我会探访每位通过考试的学子。这是每次招生后的惯例。”
玄清歌的话半真半假，惯例是真，但探访的人员从来不是院长本人，而是某个夫子。
无名对着玄清歌柔和的笑容，心中虽然各种疑虑，且没完全相信玄清歌的话，仍是只能装作有些紧张局促地微微后退，给玄清歌让出道来：“院长大人，您……您请进。”
“嗯。”
玄清歌笑着应声后，缓步走进了无名的房间，无名的房间原本还有另一名考生，但那考生在最开始的高阶幻境后便被淘汰了，之后便一直是无名一人居住。
玄清歌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无名的房间，很快便在客厅和卧室的中央发现了结界的施法痕迹。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随意在客厅中的桌旁坐下。
无名低着头，一副拘谨的模样低着头站在一边。
玄清歌笑着，如春风拂面：“坐下吧，我们聊聊。”
无名状若紧张地应了声，又紧张地坐在了一边，仍是不敢看向玄清歌，和赛场上那目中无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非玄清歌亲眼见过无名和林觉的两场比赛，又认出了他便是去海域周边用鬼界圣器浮生簿打算破除海域结界的那个黑衣人，说不准玄清歌还真信了。
玄清歌眸光幽邃，静静打量着无名：“你叫无名？”
无名低低应声：“……嗯。”
玄清歌点了点头，状若无意道：“这个名字倒是很少见。很巧的是在秘境中，我身边同样有一名叫无名的人，年龄和你一样大，只是模样长得和你有些不同。”
无名低着头，放在膝盖上的手默默握紧成拳。面上却是露出一丝惊讶和好奇：“是吗？这么巧？其实我也被卷入了秘境中，只是身份是个普通老百姓。”
“没想到秘境中竟会有人和我的名字一样啊？”无名一脸惊叹，看不出任何破绽。
玄清歌仍是笑着，只是眸底飞快地滑过了一丝幽光：“是啊，这名字本就少见，还能在一个秘境中相撞也是缘分。对了，在最后一场考试中，你说你的道心是变强，强大到任何人都不能欺负你。”
“那么为了变强，你会拼尽全力吗？”
无名一愣后，低垂的眼帘遮住了他眸中的锋利光芒。
他声音低沉：“不错，为了变强，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只有变强，才能掌控一切。”
“这份初心不错，只是世事无常，就算你站到了顶峰，拥有最强大的力量，也不可能掌握一切，总有些变数是会脱离掌控的。”玄清歌柔声纠正。
无名心中并不认同，但嘴上仍是诚恳道：“院长大人说的是。”
玄清歌一眼便看穿了无名的口不对心，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后，突然猛地出手，闪电般伸向了无名的右手。
无名眸光一闪，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身体本能地便要使出术法逃遁。然而他愣是靠着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逼着自己坐在原地没动。
因为一动，他无名这个考生身份便算是废了。一个炼气期的弟子，怎么可能躲过大乘后期大能的迅猛出手？他若躲了，无疑自爆身份。
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只一瞬间，虽然无名没有逃，但他身体的僵硬和瞬间下意识往后倒的后背，被玄清歌尽收眼底。
玄清歌没说什么，也没进攻，而是在快速出手后，将修长雪白的手轻轻覆在无名的右手胳膊上。
无名僵硬着身体，望着那只手，装作疑惑道：“院长大人，您这是？”
玄清歌笑着：“我看你右手不能动，帮你检查一番，看能否治疗。”
无名：“……原来如此。”
玄清歌不再说话，当真替无名检查起右侧胳膊来，一时间室内安静无声。
玄清歌用神识查探了下无名的魂体，发现他右侧胳膊上有小片魂体是缺少的，就像被什么东西给咬掉了一块。
难怪无名胳膊上没有任何伤势，右手却废了。他瞬间想到了比赛中，林觉施展出的黑莲术。
玄清歌：“……”不愧是毁灭之神，够狠。
之前他还因林觉替无名遮掩，而莫名生气，如今看来，林觉似乎也没他想象中的那般在意无名。
玄清歌脸色复杂地收回了手：“你右手伤的有些重，只怕无人可治。”
无名无所谓道：“没关系，我还有左手。”
玄清歌：“……”
玄清歌没再多说，很快便告辞离开，无名一直望着玄清歌离去，后又不放心，贴了极品敛息符跟在玄清歌身后，眼看着他当真连着拜访了好几位考生后，无名才放下心来。
看来是他多想了。
无名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正准备敲考生房门的玄清歌放下了手，看着无名离开的方向，眸光幽深。
经过这番试探，玄清歌已确定无名虽有大乘后期的神魂，但绝非他所认识的那人。整个星辰大陆上达到大乘期的除了他、十一梦和那人外，便没有别人了。
看来无名要么是妖界的，要么是鬼界的。
一念及此，想到无名的道心，玄清歌顿觉有些棘手。他没有迟疑，让夫子负责接手接下来的探访任务，而他则转身向着林觉所在的院子走去。
此时的林觉正抱着叶归舟，站在床榻前。
叶归舟一直紧紧抱着林觉，迟迟没有放手，显然是因为明白了无名和他自己的联系后，一时间缓不过来。
林觉在抱了叶归舟有一会儿后，见叶归舟仍不放手，终于忍不住打算推开怀中的少年。谁知他刚推那么一下，少年的身子便软倒在他怀中。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少年眼角还有泪痕，呼吸倒是挺平稳，竟是直接抱着他哭着哭着便睡着了。
林觉：“……”
林觉无语地将睡着的叶归舟扶到床边躺下，替他盖好被子后准备起身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衣袖又被熟睡中的叶归舟给死死拉住了。
林觉：“……”
林觉用力扯了好几下，才终于从叶归舟手上给扯出来。只不过扯出来后，睡着的英俊少年脸上莫名透着一股委屈。
林觉给气笑了，他袖子差点被扯破了都还没委屈呢。
搞定叶归舟后，林觉来到客厅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空灵缥缈的箫声。
林觉一愣后，很快反应过来是玄清歌来了。只是他来了直接敲门便是，何必以箫声相引？
他放下茶杯，打开门离开了房间。
林觉走后，原本躺在床上熟睡的叶归舟睁开了眼。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蓝眸中闪过失落。
最后他翻了个身，将林觉平日里枕着的枕头抱在了怀里，感受着枕头上满是林觉的味道，少年总算舒展了眉头，沉沉睡去。
屋子外，林觉几个飞身很快来到屋顶上。
只见银色的月光下，微风中，玄清歌衣袂飘飞，及膝的白色长发轻扬，他低头吹着一只紫竹洞箫。
曲调清幽，潺潺如流水。
见林觉来了，玄清歌才放下洞箫，看向林觉：“你来了。”
林觉走到玄清歌身边，好奇道：“找我何事？”
在听到玄清歌的箫音后，他便知道此刻的玄清歌又成了玄清歌，而非七昉。若是七昉，不会用音律引他现身。
“自是来谢你的救命之恩。”玄清歌望着林觉，眼神有一瞬的恍惚，自从他连番看到幻像后，他每次见到林觉，都会有一种越来越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他与林觉好似认识了好久好久。尤其是此刻，自他在书院苏醒后，这股熟稔的感觉简直已到了极致。
他知道这可能与自己的前世有关，尽管他此刻仍对林觉有些警惕和忌惮，但感情上却无法抗拒这种从灵魂深处所传来的亲近和怀念。
玄清歌垂眸，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愫。
“不必道谢，不过举手之劳。”林觉笑着，撩袍在玄清歌身边坐了下来。
玄清歌见状迟疑了一下，而后才撩袍和林觉并肩坐在了屋顶上，看向了远方云层中偌大的银色月盘。
想了想，玄清歌还是坦白了：“我知道你的身份了。”
“哦？”林觉挑眉，笑着，“我是谁？”
他本以为玄清歌在试探他，谁知下一瞬，玄清歌望着他，认真道：“毁灭之神。”
林觉顿时一惊，下意识道：“你恢复记忆了？”
不该啊，如果是七昉不该是现在这种反应。
玄清歌摇头：“如果你是说前世的记忆，我没有恢复，只是偶尔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罢了。”
林觉：“……”
所以这是七昉的轮回封禁松动了？
不等林觉细想，玄清歌又道：“虽然我对天道知道不多，但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到底是如何在幻境中救活我的？”
明明在幻境中，他已经断气。
林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在你被刺死后，到你在凌霄书院中醒过来这段期间，你记得多少？”
面对林觉审视的目光，玄清歌心中难得生出了一丝不舒服的感觉。温和豁达如他，哪怕面对再多质疑都能一笑置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如今，却……
玄清歌微微皱眉，压下心中的情绪：“完全没有记忆。我只记得被那人一剑封喉后，我便失去了意识。之后我好像浑浑噩噩的，像在做梦。”
“梦中，我好像先是被一股明亮的光给包围着，之后又被人抱着，在海洋中漂流了好久。再之后便彻底陷入了黑暗，等我再次睁眼后便已回到了凌霄书院。”
“是师弟告诉我，是你从圣龙身上召唤了一股未知的金色能量救活了我。”
林觉闻言，若有所思。
这么看来，从他救活玄清歌后，玄清歌的意识一直都在，在幻境内苏醒后才觉醒了七昉的记忆。但在七昉破除幻境离开幻境后，很快又被轮回封印给封禁，成为了玄清歌。
玄清歌说完，见林觉久久不语，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在梦境中感觉自己一直被人抱着，那个人是你么？”
林觉这才回神：“是我，当时我俩被卷入圣龙死前的最后记忆里，看到了鲛族被灭门的真相。”
玄清歌原本在听到林觉承认是他一直抱着自己，脸颊微红，眼神有几分不自然，在听到鲛族被灭门的真相后，神色又认真起来。
“灭族真相？到底是谁灭了鲛族？”他忙问道。
林觉随口便将王渺之灭了鲛族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玄清歌听后整个人都不好了，毕竟王渺之不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都属于修真界赫赫有名的传奇人物。
王渺之从小天资过人，平民百姓出身，靠着自己过人的天赋拜入当时的修真界第一大派——玄晓派。
之后便一路修炼，修到了大乘后期，最终在寿元将近之前渡劫成功，飞升成仙，成了近千年来唯一飞升成功的大能，是所有修真者的楷模。
至今有很多有名的修真学院内甚至还伫立着王渺之的巨型人身雕塑！王渺之便是众人心中的信仰，激励着无数修士努力修炼，争取飞升。
就连玄清歌自己也将王渺之奉为引路人，当初建立凌霄书院时也曾想过在学院内建立王渺之的人身雕塑，只不过他将凌霄书院设置成了梦境里见过的海域之城和天空之城。
他的这种构想，导致学院内根本没地方安放王渺之的雕塑。他这才打消了念头。
谁曾想，他心中尊敬无比的大人物竟是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玄清歌惨白着脸，愣在了原地。
良久，他才忍不住喃喃：“竟是如此……”
说完，他突然道：“不对，若是如此，他又怎能飞升？”
哪怕玄清歌此刻的境界还无法感应天道，却也知道这样满手鲜血之人不可能飞升成仙。
林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是啊，他当然不能飞升。此刻，他应当换了一个身份藏在某处。”
联想到无名和王渺之的密切联系，王渺之又头戴王冠，显然成了一界之主，以及无名手中有鬼界圣器浮生簿，答案显而易见。
王渺之便是如今的鬼界之主——鬼帝。
当日王渺之必是没能飞升成功，只是也没像其他渡劫失败的大能一样魂飞魄散，虽说失去了肉身，但魂体变得格外强大，才能在去往鬼界后灭了鬼帝取而代之。
无名在和王渺之对话时刻意将自己面容变得和王渺之一模一样，只怕黑市之主的原本身份便和王渺之脱不了干系，很可能是对方的第二元神。
只是不知何原因，被黑化后的叶归舟给吞了，且没被王渺之察觉。
在原小说世界里，修炼至大乘后期的大能是能分化出第二元神的。这元神便是本尊的第二条命，哪怕本尊死了，第二元神也能承载本尊的所有记忆和修为，甚至能使用本尊的本命法宝。
这也解释了为何无名手上有鬼帝的本命法宝浮生簿，且还能驱动它。
林觉飞速思考，这边玄清歌观察着林觉的脸色，下意识道：“你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林觉回神，看了玄清歌一眼：“嗯，但他现在身份尊贵且修为比你强，不是你能应付的。你还是好好守着你的凌霄书院吧，王渺之的事情不要碰，以免惹祸上身。”
玄清歌知道林觉说的不错，但他向来以护佑苍生为己任，在明知王渺之这等罪大恶极的人还活着，又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屋顶上，玄清歌默然不语，没有回复林觉的话。
林觉：“……”
早知道就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