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温柔
谢懿身子不好,在府里养了这么些时日,脸色总算好了些,虽不说红润,但也不像往常苍白。他在长鸣寺上受了寒,发了热,一张脸被蒸得潮/红,像被滚水泡涨了的花瓣。
秋晏景垂涎欲滴,他抱着鲜少露出真面目的谢珩之,故意用温热的呼吸磨这坏蛋的耳,说:“我是畜生,那亲手画下自己与九叔春/画的珩之又是什么?”
谢懿睁大了眼,被拆穿了的他一时又羞又恼,千言万语都化成倒打一把地一句怒喝:“你偷看我的画!”
“若是不偷看,我还不知道珩之心里野着呢!”秋晏景的手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谢珩之的宽袖里,藏在里面的一截手腕十分纤细滑/嫩,又被病体养得柔软,他简直爱不释手。
带着薄茧的手指在肌肤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触碰着,谢懿痒得直往抵在背后的怀里缩,嘴上也不忘硬气道:“我就算画了又如何?只是想想而已,不像你什么都做了。”
“做了?”秋晏景笑着逼问:“做什么了?嗯?珩之快说,我做什么了?”
谢懿瑟缩着脖子到处躲:“走开。”
“珩之说不出,那我可不认。”秋晏景握着他的手腕微微埋头,对着那白皙处/咬/了一口,不轻不重,正好让谢懿呜咽着躲进了被里。
真可怜。
秋晏景松开他的手,看着谢珩之将自己裹成了蚕蛹,又吓唬道:“躲什么?我们在长鸣寺上约定好的,珩之打算何时兑现?”
“我还生着病呢!”谢懿瓮声瓮气地抱怨:“急/色。”
外边传来秋晏景的笑,谢懿又说:“你有的我也有,有什么好看的?莫非你那是金子镶的不成?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仅要让我看了,我看了之后还得给你画上一幅,让骊京的人都瞧瞧咱们定安王爷的金鸟!”
他说完没听到秋晏景的回答,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声嗮笑,他从这笑中看见了秋晏景危险的眼睛,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开始往里侧躲了。
不仅如此,嘴也要先认怂:“我说错了!我——哎!”
谢懿惊呼一声,被秋晏景就地压住。秋晏景没有将他从被子里捞出来,而是将他缠得更紧,这样倒更方便了。
“我说……”谢懿想挣扎,发现手脚都动弹不得,只能苦笑道:“能不能给一次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回头是岸立地成佛——唔。”
秋晏景吻了下来。
不同于第一次的磕磕绊绊,这一次秋晏景熟练了许多。谢懿尝不到试探的滋味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秋晏景的、他想要的安抚。他没有挣扎,选择了放任,他在这样和风细雨的亲昵中尝到了来自秋晏景的温柔。
谢懿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秋晏景这样的人,从来就吝啬将自己的温柔轻易交托于别人,何况是以这样亲密的方式。
可秋晏景不许谢珩之在此时走神,他咬/得谢珩之低低地闷哼,然后得意地笑了出来,又更加温和地亲吻。谢懿在这样的温存中丢盔卸甲,留在长鸣寺上的惊吓和后怕蜂拥而出,在他将要被溺闭的那一个瞬间,秋晏景将他拉了起来。
在这一刻,他想死在秋宸九的帐中。
***
严清殿。
秋赫高坐于上,眼神从左侧阶梯的空椅上移开,默了半晌才道:“众臣有事议来,无事退朝。”
“陛下,臣请上奏!”
御史大夫成阅出列道:“臣要弹劾刑部尚书刘英善放纵其子及其家仆在恭州侵占民田,欺男霸女,逼良为娼!更要弹劾恭州刘氏一脉侵吞嘉兴一年赈灾银两百万两!”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刘英善忙出列跪道:“陛下,臣冤枉啊!陛下不可听信成御史一人之言啊!”
“可笑!我乃御史大夫,有纠弹百官,监督大理寺、刑部之责权!”成阅怒目冷凝,喝道:“刘英善,若没有确凿证据,我今日如何敢妄言!”
不等刘英善说话,成阅转身朝秋赫道:“陛下,臣有一人证,此人名唤余宗。余宗的父亲乃恭州商人,做的是米粮生意,嘉兴一年,恭州大旱,蝗虫过境,百姓无粮可收,恭州地方官与刘英善的大儿子官商勾结,恶意抬高粮价,百姓苦求无门!余父开棚救灾,不得官府奖赏,反而惨遭灭门,幸好余宗有幸逃出,否则当年之事埋于地底,谁还知道你刘氏一族犯下的滔天大罪!”
“陛下!臣冤枉吶,臣不知,臣不知啊!”刘英善连磕三个响头。
“休得胡吣!”成阅站出两步,说:“恭州地方官里到底有多少你的门生,你自己心里有数,若没有你刑部尚书的授意,他们胆敢欺上瞒下?你儿子胆敢鱼肉百姓!人证健在,你还敢否认?”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秋赫知道这些表面对他臣服的朝堂内外有多少腌臜关系。嘉兴一年,他刚刚登基,缩减开支赈灾恭州,朝堂上下一片叫好声,他以为自己立下了功,将此事处理得妥善,却不料竟有人敢在里面搅混水!
秋赫像被抽了一巴掌似的恼怒,他难得如此冷然:“御史为人清正,乃两朝之重臣,且从不以权压人,排除异己,倒是你刑部尚书,御下不严,才出了李楷文一事,今日又闹出这一桩天大的笑话!”
刘英善惊呼:“陛下!”
沈原站在最前面,闻言心里一跳,抬眼看了看秋赫,见后者喜怒形于色,一脸“稚气”,又收回了眼神,默不作声。
“陛下!”成阅说:“臣请严查!”
“沈相。”秋赫看了过去,“你是百官之首,你如何看?”
“回陛下,臣不敢怀疑御史所言,但刑部尚书毕竟是国之大员,贪污赈灾毕竟是重罪,若因为那不知来历是否为真的余宗便严查,若引起朝局动荡,有心之人见缝插针,是否会因小失大?”沈原知道这年轻的帝王最怕的便是朝堂动荡,朝局不稳,因为他座下的位置,并不稳。
“正是因为刑部尚书乃国之重臣,贪污赈灾、侵占民田等都是重罪,所以才要严查,彻查!否则若一味退避三舍,任凭这些私德有亏之人继续为非作歹、横行霸道,国家何时安宁?”成阅一步也不肯退,咄咄逼人:“沈相乃百官之首,何时心怀狭窄若此!”
成阅人如其名,是个清明正直之人,他不怕说真话,谁都敢骂。
“御史此话说得太过严重,我也是为了朝局着想!”沈原摆袖,忙朝秋赫道:“望陛下明察!”
“二位大人都莫要激动,有话好好说。”秋赫压下怒气,温和道:“御史是为国操劳,朕是明白的,但沈相也是顾全大局,并非推诿不前,宰辅乃百官之首,沈相怕是比御史还要焦急,御史莫要动气。”
“陛下明义!”沈原躬腰,垂首暗道:陛下这话是将他拖进了是非之中心啊,看似解围,实则施压。
秋赫又说:“此事并非小事,朕也不好擅自做决定,不若请教太皇太后,再行定夺,诸公以为如何?”
众臣你看我我看你,没敢答话。
“陛下,不妥。”
一直站在沈原旁边的秦姚站出,沉声道:“坐在这严清殿正高位的是秋氏之主,是我东秦之主,国家大事系于陛下之手,哪有请教后宫后再行决断之理?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陛下登基虽不到三年,然朝政要务早已熟练,若有迟疑不敢决断之时,臣与诸公皆呕心为陛下苦思求法。臣斗胆,请陛下于这严清殿上决断!”
“太傅之言,正是臣心中所想。”成阅躬身,道:“请陛下决断!”
众臣:“请陛下决断!”“!山!与!氵!タ!”
秋赫看着沈原也躬下了腰,他移开眼神,说:“太傅教训得是,此事事关重大,又涉及刑部尚书,太傅觉得谁负责更妥帖?”
秦姚想了想,说:“刑部避嫌,臣请御史台与大理寺共同辅助定安王主理此案!”
“皇叔?”秋赫一怔,说:“皇叔闲散在家,怕是不妥。”
“陛下。”成阅说:“臣倒觉得定安王是个上好的人选。王爷昏迷已久,闲散在家,可他如今才二十四,总不能让他一直躲在府里当闲人吧?王爷是陛下的亲叔叔,早年替先帝处理政事,又征战有功,他若回朝,必能辅佐陛下啊!”
成阅这话里的意思极为明显,完全没避讳沈原。秋赫也懂他的意思,如今秋氏皇族就只有他与皇叔两人,他羽翼未丰,但皇叔军权在握;他不敢妄动,但皇叔大器早成;他顾虑沈氏,但皇叔却是无所畏惧。不论如何,在秋氏坐稳这江山之前,他与皇叔就是一股被拧在一起的绳。
在这个朝堂之上,皇叔是他最大的依仗!
秋赫心里一热,朗声道:“御史之言有理,如此便传朕的旨意,将刑部尚书刘英善暂时收押,命定安王主理此案,大理寺、御史台从旁协助,朕要一个完完全全的真相!”
下朝之后,成阅快步向宫外走去,他已念过六十,又是文人出生,但身体硬朗,脚迈大步,走得又快又稳。
“明正兄留步!”
成阅停步回头,朝来人作揖拜礼:“愚安。”
秦姚回礼,两人并肩向前。
“愚安今日在朝堂之上一番话,简直让我畅快!”成阅一手负在腰后,一手点了点秦姚,“倒是我没想到你会将定安王爷拉进来。”
“不过顺势而为罢了,明正兄心里跟明镜似的,就别取笑愚弟了。”秦姚笑笑,“沈氏炙手可热,陛下又羽翼未丰,如此下去,对朝局不利啊!以前王爷为病所困,如今他既然醒了,那就必须将他拉出来,让他也搅进去。”
“王爷的行事作风咱们可是见过的。”成阅有些担心,说:“若王爷重回朝堂,虽能制衡沈氏,但他行事太过杀伐决断,是否会……”
秦姚闻言摆手,说:“古来居高位者,哪一个不是杀伐决断?何况杀伐决断更能震慑群臣,群臣若依法办事,不越雷池,又何必胆怯害怕呢?咱们就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旁的少看少听,也少管便是了。”
“愚安说的是,是我多虑了。”两人跨过小宫门,成阅又说:“我看你许久没回阜州了,老太傅可好?”
秦姚作揖,道:“多谢兄长关怀,我爹身子尚可,就是太担心王爷了,因此我刚听说王爷苏醒的消息,便传了封家书回去,我爹看了,肯定高兴。”
“老太傅年事已高,还是少忧为妙。但咱们私下说说,王爷这病啊,太奇怪了,也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万一……”成阅咳了一声,小声道:“我是说万一,万一哪天旧病复发,王爷又陷入昏迷,这可怎么办?”
“兄长的忧虑也是我的忧虑,可是咱们也没什么好法子。”秦姚叹了口气:“只盼望苍天眷顾。”
***
“主子。”
无岭轻步进了书房,“主子,喝药了。”
“拿来吧!”秋晏景坐在书桌后看书,见无岭递来一碗药和一卷圣旨,他端过药,又听无岭说:“这是宫里面传的旨,陛下将恭州的案子交给主子审了。”
秋晏景应了一声,问:“谁提的?”
“是太傅。”无岭接过药碗,递上一方帕子后才补充说:“还有御史大夫成阅。”
“太傅……这两个老狐狸。”秋晏景正欲再说,便听外面人道:“被我逮到了!”
谢懿走了进来,指着那空碗说:“偷偷喝什么好东西呢?”
“我当珩之要在外面偷听多久,这才说了几句,你就跑进来了?”秋晏景看了眼无岭,朝谢懿道:“一些补气的药罢了。”
“对的对的,补气的药!”无岭忙点头。
秋晏景说:“刘英善出事,刑部内部定要调动一番,无岭,去告诉靖远,位置给他空出来了,能不能坐上去,就看他的本事。”
“是,属下这就去。”无岭忙端着药碗和圣旨跑了,没敢偷偷告诉主子:刚才公子的眼神好危险!
谢懿就站在书桌前,俯视着秋晏景,问:“补气?你气虚啊?”
“也就只有气虚了。”秋晏景勾住他腰间的绶带,轻轻往前一拽,说:“珩之实在好奇,可以试试。”
“我看不仅如此吧?”谢懿顺势往下俯身,隔着一截手指的距离与他对视,半晌后才笃定道:“你还……心虚。”
秋晏景笑了,将他拉得更近,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明明是珩之平白诬赖我。”
“你有绿茶那味儿了。”谢懿由衷评判。
“绿茶味儿?”秋晏景不解:“什么意思?珩之教我。”
“绿茶那味儿就是指某些人啊,明明做了坏事却要装无辜卖可怜,还喜欢倒打一耙。”谢懿用鼻梁轻轻蹭过秋晏景的鼻尖,低声说:“说的就是你,秋宸九。”
秋晏景握住他后退的后颈,说:“总比你这心思污秽的骚/狐狸好。”
“……闭嘴,口出秽言。”谢懿掰开他的手,说:“我就是来通知你一声,从今天开始,我要跟着林谒学些拳脚功夫。”
“嗯,听见了。”秋晏景揉搓着指腹,说:“想学就学吧,林谒可是很严格的,练哭了可别找我撒娇。”
“做你的春秋白日梦去吧!你给我等着看,等我练成归来,家/暴你这个气虚之人简直毫不费力。”谢懿朝他竖了竖中指,转头走了。
秋晏景看着他走,等他要踏出房门时才道:“珩之。”
谢懿转头,退了两步,问:“叫你夫君作甚?”
秋晏景将手放在鼻下闻了闻,半晌后才笑道:“好香啊!”
“……”谢懿踏出了房门,又听见了混账的大笑声,他伸手抱住后颈,连着前面揉了好一会儿,直将本就发热的脖子揉得更烫。
“混账。”
谢懿无可奈何,伸手在鼻下一闻,叹气:“真的好香啊!谢懿啊谢懿,你这样的,一定能在菜市里卖出好价钱。”
“公子。”
林谒走过来说:“燕国公府的信。”
“我看看。”谢懿接过信,那纸上字迹娟秀,又莫名熟悉,是穆缨的字。
林谒看了看他的脸色,说:“这封信送来时,苍月郡主已经出京了,国公府百来护卫随行护送,公子不必担忧。”
“骊京不平安,走远些也好。”谢懿将信迭好,状若无意地道:“方才我看无岭端了碗药进去,王爷怎么了?”
林谒被他的眼睛看得心里直发虚,表面却丝毫不敢显露,忙道:“主子是有些头疼,府医开了药来。”
“原来如此。”谢懿温和地笑了笑,捏着信回了房间。
“我没说错吧?”林谒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正想转身走人,一颗玉珠从书房穿过窗户的缝隙飞了出来,正好打在他头上。
完了,看来是说错了!林谒忙上前告罪:“属下错了!”
秋晏景骂他:“笨脑子。”
***
相府。
沈夫人端了碗鸭子肉粥递过去,问:“老爷自回来后便愁眉不展,这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多谢夫人。”沈原舀了舀粥,这粥煮得黏软味美,但吃了两口就没了食欲,放下碗后才说:“先是李楷文,而后是刘英善,刑部接连出事,连着恭州要大换血了。”
“这……”沈夫人一惊,没料到今日朝堂之上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想了想,说:“那刘英善本就不堪大用,老爷不如趁此机会,再提拔新的门生上去。”
“天真!哪有这么容易?”沈原沉声说:“这次刘英善突然出事,摆明了是有人在争对刑部,争对我,今日在朝堂之上,我本怀疑是陛下想要拿掉我手中的刑部,但仔细想想,他还没有这个胆子,不过是顺水推舟,借势而为。”
沈夫人唤了人将鸭子肉粥拿了出去,又问:“借势而为?”
“不错。”沈原面色愈发沉重:“今日朝上,秦姚推荐了定安王主理此案。”
“定安王?”沈夫人惊呼:“是定安王在争对刑部,针对老爷?他苏醒不久,为何有这么大的动作?”
沈原没有回答,有些答案已经在时光的阴霾下藏了许久,他们竭力地想要压住这些残破的往事和真相,可偏偏有人想要揭开,让丑恶大白于天下。
沈夫人出了书房。
随行婢女见她面色不好,忙道:“厨房炖了红枣乌鸡汤,夫人用一些,暖暖胃吧!”
“不了,我喝不下,”沈夫人摆手,哀戚道:“枫儿没了,刑部也没了,咱们沈家今年不太平啊!”
她一提起沈枫,婢女便不敢再讲话,两人沉默地穿过庭院,朝后院走去。
沈绥刚从府外回来,刚穿进游廊便撞上了沈夫人,他愣了愣,忙行礼道:“大夫人。”
“还知道回来?”沈夫人收敛情绪,蹙眉道:“光给府里,给你父亲丢人了!”
沈绥垂首,惭愧般地道:“大夫人教训得是,不过世子有令,我不敢违抗,还想着跟着世子,好好出人头地。”
“牵马能出人头地吗?再怎么说也是相府的公子,怎么……怎么能去牵马呢!”沈夫人怒斥:“没出息的蠢材!”
沈绥面上愈发羞愧,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我也不想的……我与三弟同为庶子,如今三弟行走在御前,前途光明,我……”
看他无颜再说下去,沈夫人顿了顿,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靖远也是一表人才,只要肯好好学,不愁赶不上你三弟。”
她想起刑部一事,说:“刑部尚书和刑部侍郎接连出事,刑部职位空缺,你若是愿意,我可以试着去老爷那儿说上一说,看能不能替你谋个合适的职位,虽说没有你三弟光彩,但你一步一步地走,总能升上去的。”
“这……”沈绥惊喜地抬起头:“大夫人,您,您当真?”
沈夫人上前把住他的手腕,笑道:“我是你母亲,这点事还是要帮的,只希望你好好做事,莫要辜负了我的苦心。”
沈绥后退两步,鞠了一躬,说:“母亲今日的恩情,我牢记于心,半点不敢忘记。等我有了出息,一定好好报答母亲,为父亲尽孝。”
“好。”沈夫人松开手,笑着说:“先去准备着吧!”
“是,儿子告退。”沈绥又行了一礼,快步离去了。
等他走远后,婢女忍不住掩嘴笑:“夫人,您瞧三公子,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沈夫人理了理袖摆,说:“没娘又不得老爷喜爱的小子,能有多少见识。”
“既然如此,夫人为何还要帮他呢?”婢女不解到。
沈夫人闻言呼吸一重,“枫儿去了,我就失去了依仗。如今沈氏嫡支就剩下沈绥和沈钰了,沈钰在宫里,那小子表面温和仁善,心眼多着呢,沈绥虽没什么本事,但我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她吸了口气,说:“沈绥无母,来日我便是他最大的依靠。”
***
刑部大牢。
黄律整理了一上午卷宗,正是手腕酸疼乏力时,便听外面喊道:“定安王千岁到!”
“哎哟!”黄律哪敢耽搁,忙起身走到中门,行礼道:“臣大理寺少卿黄律见过王爷。”
“黄少卿免礼,近日辛苦了。”秋晏景虚扶了他一把,在后者恍惚的表情下说:“案子进度如何?”
“臣已经写好了奏笺,正打算送到王府呢!”黄律转身拿起案几上的奏笺,说:“这便是了,请王爷过目。”
等秋晏景接过,黄律又说:“臣将余宗的证词、贪污案、民田案等的始末以及涉案之人的全部详细梳理总结其上。”
稍顷,秋晏景点头:“叙事详尽,用词公允,你费心了。”
“都是臣分内之事。”黄律竖起的发冠经过一上午的折腾,已经往右倒了下去,脚上还踩着家中妻子为他缝制的木屐,着实有些不修边幅。
黄律有些不好意思,正欲向秋晏景告罪,对方便开了口:“黄少卿是先帝亲口留下的,也算两朝老臣了。”
他一时揣测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只敢实话实说:“朝臣为国办事。”
“既是为国办事,办得好便该赏。”秋晏景说:“我看了黄少卿自上任大理寺少卿以来做下的功绩,件件都敞明漂亮。刑部职位空缺,黄少卿可愿往?”
“这……”黄律没有立马应答,他正了正发冠,跪下道:“臣斗胆问王爷,这是为何?”
秋晏景摩挲着扳指,说:“因为你能办事,会写字。刑部关乎‘清白公平’,要的就是敢办事、能办事、敢说话、会写字的人,不仅要写实情,还要能把这几张纸写成斩人的刀。”
“臣……”黄律不争气地红了眼,他从获得先帝爷赏识的那一刻到现在,勤勤恳恳数十载,他敢说自己没做过一件于私德、公德有亏之事,没有一天忘记为官之责,可这么多年了,不论他如何做,似乎从没有人能看见他。他坚定自己为官为民、为国,不为一己之私欲,不求虚名富贵,所以从不艳羡世家子弟,从不怨恨官场不公,可今日乍然听见王爷的话,他依旧老泪横出。
黄律磕头:“臣愿往!”
***
“嘿!”
无岭从房顶跃下,被南伍逮了个正着。
“公子在午睡,别闹腾。”
“哦,我知道,公子不会被我吵醒的。”无岭凑近了些,小声道:“公子在梦魇呢,我听见他叫爹了。”
南伍闻言往房间里看了眼,“是吗?”
“是啊!”无岭笃定点头,过了会儿又嘀咕说:“不过做梦也能梦见和自己不亲的人吗?”
南伍看着他,说:“也许他叫的并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
谢懿叫的,是秋珉。
他近来总是梦见秋珉,那些属于原主的回忆变成了一些接连的片段,在他梦里放着。
今日梦魇时,秋珉缠绵病榻已久,他早已不像记忆中那般高大,病痛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谢懿进去的时候,秋珉正弯着身体,咳嗽声被闷在帕里,血却顺着他的手指缝滴在了被上。
谢懿转身就想走,却被叫住了。
“珩之。”
秋珉声音好小,以前他说话时抑扬顿挫,有时还会扮趣逗谢懿,因为他说谢懿是个闷葫芦,要逗了才肯笑。
谢懿不敢走了,停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珩之啊,”秋珉靠在床头,连招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说:“过来,到爹这边儿来。”
“……”谢懿沉默地走了过去,他坐在小凳上,就像刚入宫那年一样。那年他被人从水里救了起来,捡了条命,却再也不能习武。这世上没有提不起枪的将军。父亲的厌弃让他彷徨又失望,那时候先帝召他入宫,他似乎并没有那么开心。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是我刚登基的第一年,我偷偷出宫去了,碰见了云晖和你。”秋珉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我一看到你啊,就觉得这小童子精雕玉琢的,跟一尊玉娃娃似的,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当时我还以为你是云晖背着他夫人偷偷生的种,我羡慕得不得了,心想这小子的种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好看?后来才知道,你是谢家的小少爷。不知道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那年你才三岁,手里还提着杆木头做的红缨枪,比你还高一个头。”
秋珉咳了一声,攥住了谢懿伸过来想扶他的手,低低地道:“那时候你和现在大不一样啊!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以后要当将军,要征战沙场,我和云晖就看着你,看着你耍弄着红缨枪。后来想想啊,父子,是前世缘,咱们缘分没到,没成亲父子。”
“不……”谢懿攥着他的手,哑声说:“你就是我亲父。”
秋珉没答话,盯着帐边的药囊,好半晌才说:“我在皇家活了四十年,父皇信任我,老九敬爱我,珩之孝敬我,也算值了。”
“不……我还没娶妻生子……九叔也……”谢懿咬牙,泣不成声。
“坏小子,别骗我了。”秋珉的手指磕在他头上,“你和赫儿之间的事,我知道啊!你乖了这么多年,只舍得做这一件出格事,我……我不想拦你,但你要时刻记得,天家真情难寻,尤其是想往上爬的人,心肠冷硬如寒冰啊!”
谢懿来不及思考,温热的液体点点滴在他手背上,他恍然抬头,看见秋珉血泪并落。
“我不配做一个帝王,我护不了你,出宫去,去找你九叔,让他护着你……我好对不起他,但是那小子向来嘴硬心软,他不会牵连你……你去找他……”
谢懿听不懂,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泣声道:“九叔不会怪你,九叔不会怪你……不会……”
“珩之,你不懂啊——”
“那你告诉我啊!”谢懿急声打断,“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不懂的你都教我,你说了我就懂了!九叔不会怪你,他真的不会,我给他磕头,我求他别怪你!我求他,我去求他……爹,我求你了。”
秋珉定定地看着床前的人,他已经看不太清了,耳朵嗡嗡作响,好像有血冒出来了。他伸出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替谢懿把头上的玉簪扶正了。
“天家无情……珩之,去走你的苍天正道。”
“爹!”
谢懿坐起了身,被冷汗糊了一脸。
原著中并没有元承帝秋珉的戏份,但根据他目前所拥有的的记忆来看,在原主进宫之前,并没有听说秋珉身体有恙,而秋珉突然开始生病那年,是……
“成德十年!”
那一年他十三岁,而秋晏景刚出京去了战场。
谢懿突然想起秋珉的眼神,他总是盯着帐边的药囊发呆,好似那是什么极为难得的宝贝一般。谢懿心里的冷直直蹿到了后背,他遮脸咳了一声。
“嗒!”
秋晏景推门走了进来,掀开帘子一看,便见谢珩之正靠在床头发呆呢,额头上湿漉漉的。他有些不悦,伸手替他擦了擦,问:“梦魇了?”
“……嗯。”谢懿应了一声,没抬头。
秋晏景手上力道一重,打在他脑门上。
谢懿还在想先帝的话,冷不丁被这么一打,顿时怒了:“你别打扰我,我在思考!”
“瞧你这呆笨样,能思考出什么花样?”秋晏景顺势坐在床边,逗他:“不如同我说说,我来解。”
谢懿看着他,眼里好似藏了千言万语,有些犹豫地问:“什么都能替我解?”
“不错。”秋晏景说:“你家夫君,聪颖过人,无所不能。”
谢懿笑了一声,问:“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天家无情。”
秋晏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这答案似乎很简单,又比登天还难,他最终只是笑了一声,语气凉薄至极:“先帝就是答案。”
“……”谢懿似乎真的明白了,他睫毛颤动,半晌后又挑衅般地问:“你不是答案吗?”
“我啊,我这个叫争权夺利。”秋晏景说罢吻/住了谢懿,他吮/过独属于谢珩之的清甜和香/软,一瞬间唇齿生香。
这个吻持续得时间并不长,似乎只起了一个安慰的作用,但谢懿没错过秋晏景红起来的耳朵。
谢懿挨着他微重的呼吸,听他说:“任你连日梦魇,是我错了,今夜让江大夫煮了药来,你好好睡一觉。”
“我梦魇时,你都知道吗?”
秋晏景“嗯”了一声,笑着说:“我们珩之每次梦魇的时候都爱蹭枕头,我一醒来,就看见珩之又哭又笑,跟个小疯子似的。”
他的语气像哄小孩儿,谢懿觉得羞,恼道:“那我们今晚分床睡好了,我做我的梦,你睡你的觉,咱们谁也别打扰谁。”
“那可不行?”秋晏景一副闺怨语气,“哪有夫妻分床睡的道理?咱们成亲还不到一年,珩之便要厌弃我不成?”
谢懿不服:“哪里没有?高门大院,三妻四妾,一个丈夫一院子的妻妾,这么算来,不得每日都分床睡吗?”
“我这王府是高门大户不错,可我秋晏景也就只有谢珩之一个小郎君,如此算来,不得每日都同床睡吗?”秋晏景说罢恍然大悟,“原来珩之是拐着弯敲打我,不准我纳妾啊!”
“胡说八道!你爱娶便娶。”谢懿翻身躲进了被子里,不等秋晏景接话又道:“你纳一个,我睡一个!”
对此荒谬言论,秋晏景怒极反笑:“珩之还是先睡下我一个人再逞嘴皮子威风吧!”
床帐如云滚翻,谢懿被秋晏景抓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