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狐狸精
灰蒙蒙的云把天际切割成两半，一半是月光清辉漫天，一半是层云叠叠，状似鱼鳞。
晚风微拂，掠开不远处女人耳鬓的发梢，露出一张漂亮却不张扬的脸，而这张脸和俞渡有四五分相似。
俞渡的话女人没有回他，只是视线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久久不曾移开，面色也变得格外苍白。
空气愈发凝滞。
俞渡忽然松了手，陆时晏心里发紧，喉咙似乎被堵住了般。
也是，俞渡的父母怎么会同意他喜欢的是男人。
在宁城多少人知道他和俞渡在交往也无所谓，这里终究不是北城，俞渡的世界里有他没他都不会变。或者说对于俞渡的父母而言，他们更希望陆时晏能有自知之明一点。
他不应该耽误俞渡的。
想明白了，陆时晏下意识捏紧俞渡的手也卸了力，于是两人相握的手松开。
俞渡微微蹙眉，偏头去看陆时晏。
陆时晏低垂着眼，细长浓密的眼睫遮住他眸中的情绪。风吹动，落在睫毛上的月光也跟着跌落在下眼睑。
他脊背挺得很直，像是白杨树，慵懒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疏离。
俞渡有些奇怪，朝他的方向看了几眼。
…陆时晏突然怎么了？
他走上前去，捡起俞母落在地上的铁罐，还有些吃的，俞渡看了眼，是林妈做的小菜。
俞渡忽然想起他好像是一年前来的宁城，这还是俞母第一次来宁城看他。
说实话，许久没看见俞母，说没有触动是假的。
但心里漾起的一圈圈的涟漪远不如被傅一青发现时候来得汹涌，看来他好像也没那么在乎北城了。
俞渡看着惊得说不出话来，甚至唇瓣都在轻颤的俞母，有些无奈地又喊了一声，“妈…”
不过这句话立马被俞母打断了，她活了大半辈子，总是和北城上流圈子里贵妇打交道，怕丢了俞明盛的面子，行事得体，说话温柔小意，很少发脾气。
这一刻却用尖锐又恐惧的语气问：“俞崽，你告诉妈妈，你、你在开玩笑对吗？”
俞渡没说话，他有些累。
俞母眼里“唰——”的一下蓄满了泪，那双和俞渡很像的眼睛眼尾泛着红。
两人无声的对峙着，谁也没再开口。
星星很亮，月亮晕染着清冷的光，明日也许还是晴天，但陆时晏却无端的觉得夜风里夹杂着雨的凉意，连带着陆时晏心里也泛起涩涩的涟漪，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胸腔里搅动。
可能明日会下雨。
陆时晏在下了判断。
他忽然想起很多俞渡的事，比如他不喜欢北城那个城市，他吃不了椒盐虾还是吃了，最后过敏发烧没人知道。他一个人在国外待了很多年。他害怕什么也看不见的夜晚，直到现在睡觉还是习惯开着夜灯。他说他有这里的钥匙，北城没有。他不喜欢下雨……
很多很多，陆时晏呼吸也变得急促。
俞渡不是北城的小少爷吗？怎么会来了宁城？
陆时晏不常听俞渡和他说起北城的事，甚至有时候心里还有些阴暗的侥幸，无论怎么样，还好俞渡来了宁城。
可这会儿陆时晏心里不停的冒着酸意，他那时候总觉得俞渡是北城的小少爷，过得很好，他不应该拉着俞渡到他乱成一团的世界来。等他把他像是线团一样缠绕得找不头的世界一点点整理好，他再到俞渡的世界里去。
事实是他想好好照顾的人没人照顾，生病了不去医院，受了委屈也不会说。
好像除了程远，俞渡再也没有提起过别人。
在这瞬间，一直覆在陆时晏眼前的阴霾全部消散。
他有什么好耽误俞渡的？他会好好照顾俞渡，会在下雨的晚上给他撑伞，会小心的避开俞渡不喜欢的东西，会跟在赤着脚在地板上走路的俞渡身后，给他提着鞋。
也会替代他们爱俞渡。
他们在意或者阻拦都没关系，谁让俞渡先承诺他的，想说就说了。
所以陆时晏走了过去，在俞母震惊的眼神里走了过去，坚定的重新牵起俞渡的手。
眼前的景象过于刺眼，俞母呼吸起伏急促，不可置信的上前扯他们牵着的手，“不！不可以！你怎么能喜欢男人！你凭什么不正常？”
俞渡叹了口气，在他知道自己性取向时，他就知道迟早会有那么一天。他一直没和俞父俞母说，其实就是怕俞母会哭，会闹脾气。她是他的母亲，他期待过她的怀抱，期待过她的关心和照顾，所以也会害怕她的反应。
和他想象的差不多。
陆时晏想说什么，俞渡微微握紧他，这才和俞母道：“妈，可我就是……”
俞渡的嗓音有点干涩，无力道：“就是喜欢男人，就是不正常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艰难的吐出来的。
他高中那会儿知道自己喜欢男生的时候也很害怕，怕别人知道，怕别人异样的眼光，怕俞父俞母厌恶他，觉得他们生出了个异类。
他也希望他是正常的，和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
可他就是他啊，他也没办法。
陆时晏心里一缩，他薄唇轻抿，分明在说话的是俞渡，可他快要疼得呼吸不了了。
俞母怔怔，她看着比自己高了个头的俞渡，印象里好像俞渡还很小，那时候他总是皱着小脸，隔着屏幕想让她抱。
不知不觉，俞渡已经长大了。
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好端端这样了？
俞母的视线渐渐落到另一侧，牵着她儿子的是另一个高大的男人，长得很好看，气质清隽，可就是他，才让她儿子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俞母也慢慢冷静下来，打量着陆时晏。
她恢复了平时的模样，用对付北城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的态度，一寸寸的掠过陆时晏的眉眼、鼻梁、下颌、穿着。
良久，她说：“只是长了张好看的脸。”
俞渡：“……”
陆时晏：“……”
俞母擦去脸颊的泪，她找不到主心骨，现在迫切的想见俞明盛，于是冷冷的朝着陆时晏道：“回北城再说。”
又转头看着俞渡，“俞崽，妈妈不怪你。你只是被人骗了而已，等回北城我们就去看医生。”
俞渡只是沉默，他知道这件事对俞母的打击很大，也不想再刺激她了。
“嗯。”
俞母松了口气，心想等回了北城就好了。明明俞渡在北城的时候都是好好的，怎么可能会突然喜欢上男生，只可能是俞渡被人骗了。
紧接着她听见俞渡侧过身问身旁的人，语气温柔，“陆时晏，你要和我一块儿回北城吗？”
陆时晏笑了笑，“好。”
俞母心里呕血，看向陆时晏的眼神愈发不客气。
陆时晏不在意这些，和俞渡把地上的东西捡好，往俞渡住的小区方向走。一路上没人说话，俞渡也没问俞母怎么突然来了，俞母也没问陆时晏的名字。
等到了小区，俞母接过俞渡手里拿着的东西，“俞崽，你去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过来。”
意思是在赶人了。
陆时晏虽然不在意俞母对他的态度，但该有的尊重他还是给了。他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俞渡，想揉揉俞渡的头，手还没碰上俞渡的头发，就对上了俞母审视的目光。
陆时晏：“……”
算了。
俞渡踮了踮脚，下一秒，陆时晏感觉到手心毛茸茸的触感，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看向俞母，才发现俞母脸黑了一片。
俞渡：“我买了明天下午的票。”
陆时晏轻笑应声，“嗯。”
俞母脸色不好看，她不喜欢陆时晏，觉得是陆时晏带坏了俞渡。
转身走了两步和俞渡说：“走吧。”
俞渡和陆时晏说手机上聊，也跟着俞母离开。
只是还没走两步，陆时晏开口，这是他对俞母说的第一句话，“阿姨。”
俞母稍稍顿住，就听见那道不冷不热的声音说：“喜欢男人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我们和你们一样，看见喜欢的人会心动，会牵手，会亲吻，也会想一直走下去。”
俞渡微怔。
这晚俞渡睡得并不踏实。他这儿只有一张床，自然是让给了俞母。原本俞母来的时候已经订好酒店，哪儿想到俞渡和陆时晏的事，现在她害怕两人待在同一个空间，尤其是进了门后，她发现俞渡房间里多了另一个人的痕迹，那种恐惧到了顶点，直接退了酒店的房，委屈自己睡在俞渡这儿。
于是俞渡只能睡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就连手机、平板和电脑也被俞母收走，不给俞渡任何和陆时晏联系的机会。
俞渡拗不过她，随她去了。
第二天起来，俞母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她也怎么睡，一躺下脑海里全是俞渡和陆时晏牵手的画面，心里烦躁得不行，脑袋嗡嗡的疼。
晚上哭着和俞明盛打了视频电话，没说什么事，就是一直哭，让俞明盛去找北城最好的心理医生。吓得俞明盛以为她怎么了，差点直接坐家里的飞机过来。
俞母是自己悄悄来的，她探过俞明盛的口风，好不容易等到他松了口，说只要俞渡回去，老老实实进公司，他就把之前的事揭过。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俞母掐着俞渡放假的时间，马不停蹄地来了。哪儿知道会出这档子事。
俞渡丝毫不意外俞母的状态，她娇生惯养惯了，压根适应不了俞渡这里的环境。以前在海城读书时俞母也去过一次海城，和现在差不多，只是心情比现在平和，可也不见得她睡得好吃得好。
俞渡淡淡道：“受这个罪有什么必要吗？”
俞母没和他说话。
俞渡：“手机给我，我点外卖，起码要吃早餐吧。要不然我爸知道你没吃早餐可能比知道我喜欢男生更生气。”
俞母警惕地看着他，“你不会让那个狐狸精来吧？”
闻言，俞渡愣了愣神，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妈口中的狐狸精指的是陆时晏。
他有些好笑道：“现在不会。”
意思是等会儿会了。
俞母不情愿，但还是还给俞渡，“俞崽，等回了北城，妈妈带你去看医生就好了。”
俞渡不置可否，已经不想再和俞母争论这个问题。
他和陆时晏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陆时晏倒是猜到了，和他聊了两句，说是下午见。
俞渡应声。
半个小时后，外面传来敲门声。
俞渡开门，和外卖小哥道了谢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妈，先吃早餐吧。”
俞母看了眼，和家里的差得很多，只有简单的肉粥和油条。眼睛唰的一下又红了。
俞渡咬油条的动作一顿，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俞母：“过得好就吃这个。”
俞渡没反驳她，总归什么都是错的。
“先吃吧，随便吃点下午就回北城了。”
俞母嫌弃是嫌弃，坐下喝了两口粥后又觉得没那么难以入口，不知不觉把碗里的都喝了个干净。
她自己都有些震惊。
俞渡笑笑，“怎么样？”
俞母觉得挺好，但也不想给那么高的评价，“还可以吧。”
俞渡起身收拾，走到厨房那儿洗完碗，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道：“哦对了，这是那狐狸精做的。”
俞母顿时愣在了原地，气得脸红了一片。
没想到那狐狸精还真有些本事，怪不得自己儿子被骗成这个样子。但俞家又不是没有钱，哪儿需要他做饭。
等俞渡洗好碗筷出来，俞母冷着脸改口，“很难吃。”
俞渡：“……哦，也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