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炼狱 岂容你在此造次!
平州葛县官仓库房
屋外飘着鹅毛大雪,室内一双鸡皮老手噼里啪啦拨动着算盘。
打算盘的是库吏老老孙头,室外几个仓役正在搬赈灾粮。
老孙头佝偻着腰背,鼻尖几乎要贴在算盘珠子上,他旁边坐着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正在拨弄火盆里的红薯。
“老孙头,那三袋红薯我昨儿带回城里去了,剩下的两袋我今儿带走,你记得入在账上。”
“薛大人,我老孙办事,您放心。”
薛採,岭南人士,进士出身,如今在葛县已经任了五年县令。
薛採闻着烤红薯冒出的幽幽香气,咽了咽口水。
这红薯听说是广陵王殿下从番外寻来的稀奇种,去岁是皇帝的贡品,今年也就蓟州得了些。
现在炉火里烤着的是临江王殿下给葛县受灾孩童的。
薛採用火钳夹出一个,用小刀从中一砍,黄灿灿的软糯薯肉冒着蒸腾热气,溢出甜丝丝的诱人香气。
薛採吸了一口气,被香迷糊了,也顾不得烫,用刀尖挑了一些放入口中。
甜蜜席卷舌尖,薛採沾沾自喜,这稀罕物除了殿下便是他第一个吃,那些世家老爷也没这个口福,自己比他们强多了。
老孙头也被红薯香气勾起馋虫,咽着唾沫看着大啖红薯的县令老爷。
“看什么看!记你的账去。”
薛採睃了老孙头一眼,鄙夷地撇了撇嘴。
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这稀罕物你个老杀才也配吃?
薛採吃得正香,一个穿着厚实毛皮的男人急匆匆闯进门来,“大人,赶紧去城外,前面来人说蓟州派巡官来巡视灾情了,不出半日就会到咱们这儿。”
说话的男人姓薄,是葛县师爷,薛採的得力干将。
寒风凛冽,梁俨等人在风雪中疾驰,眼睫上都挂了一层冰晶。
梁俨接到信后便觉得大事不妙,连忙点了人马出发,亲临平州,节度使衙门暂由陆炼代管。
“凤卿,抓紧点。”梁俨柔声道,手上的马鞭又用力一挥。
“嗯。”
他与沈凤翥同骑一马,沈凤翥坐在他身前,身体被皮毛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双手也戴了厚实的皮绒手套,风雪难侵分毫,只一张脸被毛绒簇拥着半含半露,虚虚实实犹如雾里看花。
天寒地冻,又要骑马奔驰,他本来是不打算带沈凤翥去平州的。
可是临出发时,沈凤翥自己骑上了马,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陆炼竟将尚方宝剑借给了他。
梁俨见他坚持,便一把将他捞上马,共乘一匹,奔赴平州。
这日午间,梁俨一行人到了葛县之外,饶是梁俨在战场上见过尸山血海,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难以置信,不忍目睹。
白茫茫之中搭了七八座粥棚,大锅上冒着乳白烟气,只有稀拉拉的人在锅前等待热粥,蜂拥而上的争抢场景并没有出现,雪地干草中坐着密密麻麻的人,有的人已经瘫倒在地,覆了一层雪,一些力夫将那些倒在地上的人拖走。
满目凄然,梁俨喉咙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七哥,他们怎么不去领粥啊,红薯加在粥里可香了。”梁儇也跟了来,他喜欢吃甜甜的红薯,七哥说小孩子都喜欢吃甜的,那这里的小孩子应该会喜欢他送的红薯吧。
“他们…没力气站起来了。”梁俨悲道。
一个呼吸之间,梁俨整理好情绪。
此时薛採正披着厚厚的大氅坐在大锅旁边烤火,旁边摆了一个炭盆和一个小几,小几上还有一个上好的青瓷茶盏,里面是今年春出的香茶,茶香袅袅,如临春日茶山。
在寒冬人间炼狱,薛採为自己创造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如春天堂。
他见一队人马停下,心道是上官来了,赶紧上去迎接,薄师爷忙不迭地撑开伞,跟了上去,以免县令老爷沾了风雪。
“下官葛县县令薛採不知上官降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薛採小跑到梁俨跟前,见为首的几人十分年轻,又着金贵锦绣,暗忖多半是世家子弟,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鄙夷,只略拱手拜见。
丰羽书见他礼数不周,喝道:“大胆,这……”
梁俨抬手,丰羽书退了下去。
“不知上官贵姓。”薛採看向梁俨。他不知道这年轻巡官的来历,听这随从的口气,倒是个人物。
也怪那位殿下,连个招呼也不打,临时派人巡视,搞得他都没个准备。
梁俨笑道:“本…官姓崔。”
“原来是崔巡官。”薛採忙作了一揖。
原来是崔家的人,那这就好办了。
“薛大人,那些死掉的灾民你准备如何处置?”
“下官准备挖一个大义冢,等到春来也不会滋生病疫。”
梁俨看着散坐在雪上的百姓,“死者有了安息的地方,那这些活着的呢?你为何不让他们进城,难道这些时日你都让他们在城外喝风吃雪?”
薛採一惊:“大人,您这话说的,下官已经想了办法,这粥棚这干草,下官都弄起来了,若把灾民放进县城,扰了城内百姓怎么办?”
薛採在心里暗骂这个世家公子哥,说得轻巧,到时候出了事,背锅担责的还不是他,既然要担责,还不如不做。
“那你就让他们在城外被冻死?”
“大人,慎言!”薛採见梁俨语气不善,面上也挂不住了,他虽好歹也是一县之长,“下官即便让他们进城,也没有地方安置他们。”
“谁说没有地方?”梁俨疾言厉色,“县衙县学、寺院道观不是地方?没让你给他们备床铺,只需要有一处挡风遮雪的地方就够了!”
“县衙让他们去住?”薛採蹙眉道。
梁俨冷笑道:“怎么,你住得,他们住不得?”
自然!薛採如是想。
他是官,那些平民怎么能与他共居一室?
薛採垂首哼笑一声,道:“崔大人,您虽是殿下派来的巡官,但下官才是葛县县令,若您想让灾民进城,还先请殿下免了薛某的官,任您为葛县县令。”
天高皇帝远,何况只是个巡官,就算是崔家的公子又如何,他又不打算升官,他才懒得巴结那些世家。
当个小县令,全县生杀由他说了算,他在葛县就是土皇帝,汲取全县之财活得快活似神仙。
“好,从此刻起,你便不是葛县县令。”说罢,梁俨挥手打下他的乌纱帽。
“我乃朝廷命官,岂容你在此造次,我要向殿下参你一本!”薛採见官帽掉落,急忙弯腰去捡。
梁俨一脚踩住乌纱,冷声道:“本王在此,岂容你在此造次!”
捡官帽的手一顿,薛採抬眸,见那双睨着自己的眼眸淬了霜雪。
“下官有眼无珠,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薛採双膝跪地,爬到梁俨脚边。
他的官位来之不易,不能丢啊!
“下官口无遮拦,请殿下饶恕。”薛採的头哐哐往雪地上砸,将那柔软的雪砸出了凹坑。
师爷看着现在的薛採,似乎看到了在城门前苦苦乞求的灾民。
梁俨咽下胸中怒气,冷声道:“好,本王给你一次机会,限你两个时辰之内将县衙县学收拾出来,再去说通城里的寺观和大户,将空闲的房子暂时借出来,共渡难关,若办不到,就滚回老家去。”
薛採闻言,重重叩了三个头,忙不迭地就回了城里。
梁俨看着奄奄一息的百姓,大步向他们走去,朗声道:“父老乡亲们,能站起来的都站起来,先喝粥,喝了才有力气进城。你们有地方避难了,等雪停了,回到家,我会给你们粮种,免收三年赋税,真的,我是镇北节度使,我答应你们的都会做到,熬过这个冬天,会好起来的,不要放弃,不要放弃——”
梁俨见人群中有人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四肢僵劲不能动,他连忙走到锅炉边,从锅里舀粥。
煮粥的差役被夺了大勺,慌道:“殿下,小的来……”
话音未落,大勺落在锅里,溅起水花。
梁俨看着明亮如镜的粥,怒不可遏,“这叫粥吗,这叫粥吗!”
差役被殿下的怒吼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支支吾吾道:“都是…薛县令…让……”
梁俨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差役不过是奉命行事,为难他也无用,“先把这锅热水给我盛出来,重新熬,每锅给我再多加八斤米!”
差役唯唯诺诺领命,慌忙去抬粮袋。
梁俨端起一碗米白的水走向那个颤颤巍巍的人,将人半抱在怀里灌下热水。
那人拼命汲取稀薄的粥水,梁俨的衣襟被打湿,他看向呆愣在旁边的侍卫和差役,“别愣着,快帮忙,先让他们把身子暖起来!”
众人这才忙起来。
梁俨怕沈凤翥受寒,让他呆在锅炉边取暖。
“阿俨,你在这里照顾灾民,我先进城。”说罢,沈凤翥便让一个差役带路去官仓。
“凤卿,你要做什么?”梁俨拉住他的手腕。
沈凤翥踮脚凑到梁俨耳边低语一阵,梁俨的眉间渐渐皱起。
“那你注意安全,让虞棠跟着你去。”梁俨帮他拢紧银狐皮大氅。
沈凤翥的手钻进玄色披风,将尚方宝剑挂在了梁俨腰侧。
“放心吧,我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