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狭小的密闭昏暗空间里,只有手机屏幕幽幽地散发着微光,反射映在祁听寒痴然发呆的眸底。
“家人们,欢迎进入小简的直播间。”四四方方的框里,主播对镜头笑得清纯动人。
那双混沌晦暗的眼睛好像是在瞬间亮起来,手指抵在屏幕里灿烂的笑靥上,因缺水而脱皮的嘴唇嗫嚅了下。
“你这又是何苦呢。”望着呆呆凝视着手机屏幕的祁听寒,祁燚深深叹了口气:“明明只要低个头就好了。”
他的弟弟,原本那个一米八宽肩薄肌,行走的衣架子,现在因为长久的断食封闭而迅速消磨成了一把苍瘦的窄弓。
“只要乖乖认个错,爸就不会再这么监视关着你。”
祁燚纵使心有不忍,嘴上还是跟淬了毒一般:“你也能继续做回那个锦衣玉食,随便刷卡混日子的二世祖。”
祁听寒干涸的上下动了下喉咙,像是听了个很荒诞的玩笑:“所以代价就是去澳洲混个水硕,回来和那个利益友商的女儿结婚?”
“我不要。”
“我说了,我有男朋友了。”
“算了,你自讨苦吃,我还巴不得看你这么作践自己。”祁燚口是心非地瞥开头。
“五分钟到了。”对着祁听寒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指:“快把手机还我。”
“啧。”接过手机后祁燚随意瞟了眼付款记录,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与心疼交织的复杂情绪:
“怎么,山珍鲍鱼入不了你的眼,喜欢山沟沟里种的橘子?”
“祁听寒,你个傻|逼。”祁燚一口气几乎是从胸腔里生冷地倒抽上来,“把你关死在这儿,你就开心了?”
“要不要请JJ过来给高歌演唱一首《江南》,‘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你就当我傻逼吧。”祁听寒靠着墙簸坐着,很无所谓地笑了下:“反正我死了,不是正好遂了祁靳山的愿吗。”
“我聚集众多亲戚在宴席上公然出柜的行径,让他恼羞成怒,颜面扫地。他想用这种方式与我这个逆子划清界限而已。”
“你不会以为祁靳山他真的关心我,想要我回头认错吧?哥,不要拿你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来类比我。
祁听寒发丝潦倒地覆盖过眼睫,在眼底蒙上一层深重的阴影。“这是惩罚。”
“斩草除根,肃清家门,他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透过隐隐憧憧的阴影,祁听寒静静地打量着他哥现在捯饬出的一副文质彬彬“人模狗样”。
原先那头张扬放肆的北极星绿,此刻被乖顺妥帖地染回了黑色。
“呵……”祁听寒转眉自嘲地笑了下,他现在竟然有点怀念起他哥之前那头“呼伦贝尔大草原”了。
至少那个造型还有点活人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戴着金丝边眼镜,一身剪裁得体的银灰色西装,沉默挺拔地站在自己跟前。
不愧是祁靳山在公司里的左膀右臂,眉眼间已经依稀能够窥探得几分祁靳山七八十年代下海经商、占领市场经济发展先机的英勇魄力。
祁听寒一点都不怀疑,等祁燚年纪再大些,就会变成和祁靳山一样的狠戾固执的坏老头。
“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讨厌你。哥,其实不是讨厌……”
“是羡慕。”祁听寒的平日的声音是很冷的,此刻更是无端地透着一股失望到极点的悲凉:
“我一直都很羡慕你,因为我从来就没有被他们选择过。”
“自始至终,都只有你。”
“甚至说,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种羡慕演变成了邪恶的嫉妒。”祁听寒的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地发颤:
你英俊、聪明、稳重、识大体、做什么都是第一名,理所当然地成为精英继承人,万人敬仰的天之骄子。
“我永远是被你碾压的那个……”
“不……”祁听寒说完又自顾自地摇起头,“谁站你身边,都会黯然失色……”
萤火之光,岂能与日月争辉。
“你……”祁燚眼神微动,瞬间哑然了。
他曾经拼命把一切做到极致完美,只为这个势如水火的胞弟能够像儿时一样投来崇拜的目光,再咿咿呀呀地喊声:“哥哥,你真的好厉害!”
但千万算计,没想到时过经年后的第一句的真心夸赞,竟然是出现在这样的境地。
祁听寒把脸埋进指缝间,这个僵硬的姿势保持了很久,接下来的话语被挤压得破碎又单薄。
像是在请求。
“我只是想要抓住点什么,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东西。”
“所以……那个人,你的男朋友。”祁燚觉得有些好笑,苦涩地抿着唇却又嘶哑得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是你想要抓住的东西?”
“把心理慰藉全部投射在另一个人身上,祁听寒,你是没断奶的雏?”
“哥,你不懂。”祁听寒抬眸看向祁燚,眼底带了一丝不易察觉地嘲弄:“你生下来就众星捧月,被所有人爱着。”
你没有体会过那种被无视的感觉。在我小时候,哪怕哭到撕裂声带,爸妈也不会多分给我一个眼神。
你没听过那些闲言碎语,说我事事不如你,就是一个陪衬的背景板。虽然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但这不代表我不会难过。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生活在你的阴影里长大,你未必有我一般正常。”
说着说着,祁听寒思绪恍惚倒跌回多年以前,医院里凉到刺痛骨髓的夜晚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绚烂到极点的烟花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江上升起,人们簇拥着跑到广场上,欢声笑语庆贺新年倒计时钟声,“三、二……”
随着颤抖的最后那句“一”字音落下,门口心心念念的人影依然没有出现……祁听寒裹紧了被子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然后绝望地闭上了眼。
寒意森森的手术担架床推着他进入那道生死未卜的鬼门关,那时他才十岁。
他早就被放弃了,在更久的以前。那时没死,是运气好捡回了一条命。
从那之后,祁听寒一颗还残余着可悲骐骥的心就完全死了。
像那样软弱的乞求,再也没有过了。
我想要的,被你轻而易举地握在手中。我所拥有的,不过是你指缝间漏下来的些许残渣而已……
“同父同母的胞胎兄弟,你是我绝佳的上位替代。”
祁听寒目光直直地盯着祁燚,好像透过面前的高大人影,与盘桓纠缠在噩梦里的心魔惶然对视:
“有时候光是看着你,我就会开始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种困扰甚至让我患上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我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需要药物和心理医生介入治疗。”
“你知道,最严重的时候到了什么地步吗?”祁听寒歪着头似乎对祁燚笑了下,然而这笑容森寒发冷:
“就在你收到芝加哥大学录取通知书天,我想过去死。”
“……艹”祁燚向来矜傲自持,此刻猩红了眼尾难得骂出了句脏话,“妈的,祁听寒。”
祁听寒肋骨咯咯生疼,抬眸盯着祁听寒恼怒的样子,却陡然升起了一股报复般的快感:“哈哈……如果我真的死了的话,你说他们两个会掉哪怕一滴眼泪吗?”
“哥,你会哭吗?”
祁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坐在地板上的弟弟,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神色逐渐变得冰冷:
“祁听寒,你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放你出去?”
“你就那么喜欢他?”
“对。”祁听寒与祁燚对视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掷地有声的三个字好像是抽干了肺里的空气吐出来的:“很喜欢。”
密室里一高一低的对峙的高大身影好似两头困笼相争的野兽。他们互相这么凝视着,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呵……祁听寒。”祁听寒拧着眉发出了声冷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违背父亲放你出去?”
“祁燚,你有那么听话?你厌恶祁靳山,跟我是一样的,只是你演技好,比我会装。”
“祁听寒……”祁燚的眼底似乎有道冰,只有望着祁听寒,那万仞不化的霜雪才会一点点消融:“那你还真懂我啊……弟弟。”
祁听寒像儿时黏在祁燚身后的小尾巴那样叫他,笃定自己抓紧了命穴:“我知道的,哥哥。”
“你不愿意看到我难过,对吧?”
“你也不想我死在你面前,对吧?”
“祁听寒,你也就这点本事。”浓重的密室黑幕里,晕散开祁燚妥协的沉重叹息声,然后是密码锁“滴”地一声清脆地响起:
“仗着是我的弟弟,然后拿捏我。”
大门明晃晃地敞开,灿烂耀眼的光线从外面涌进来,构成道漂亮的梯形。
那很像撒旦投降后,通往天国的阶梯,圣洁的光圈内,每一丝呼吸都是自由的。
“哥,谢谢你。”祁听寒坚定地一步步走出去,在门框边和祁燚擦肩而过时,他听见了祁燚自暴自弃后一丝苦涩的轻笑。
不可一世的天子骄子,此刻的背脊却是微微有些佝偻,似乎挣扎着接受了某一惨痛的代价。
他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天谴的降临:
“如果说,你是天下第一蠢的傻逼,那我就是天下第二蠢。”
良久之后,祁燚抬起了自己的手腕,上面圈刻着一道密密匝匝的梵文。
锉刀用力之深,似乎力求深入进每一寸骨髓,把灵魂都牢牢钉住。
“呵……羡慕我?”
随着祁燚的每一寸呼吸,那些深深的刀痂重新爆裂开,正往外汩汩地渗血。
血液滴在地上,绽开一朵朵黑紫色触目惊心的花。
“如果你知道我背负着些什么,你未必能有我一半清醒。”
“同胞双生,我其实,很羡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