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镜面海
明明在下雨,但那片水面平静得不像是没有任何东西落在上面。它反映出天空的颜色，如镜子一样晶莹。
德斯克感觉到细雨落在自己的脸上。他擦去脸上的水滴，收回视线,听到卡兰瑟警惕地说：“那地方不对劲，还是不要随便靠近为好。你们离栏杆远一点。对，我说的就是你，奥特科特！”
奥特科特撇撇嘴，但还是按她说的做了。
她让德斯克看住奥特科特，然后转身往驾驶室的方向走去。
卡兰瑟对二副喊道：“立刻调转方向,离开这里。叫其他水手都给我动起来！”
奥特科特只能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但是不像德斯克一样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好奇地转头看向少年，问：“我还从来没有看过这种海面,德斯克你见过吗？”
德斯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见过,难道是因为在房间里待久了总觉得错过了很多？
他很诚实地摇摇头,“没有。我觉得那个地方很不对劲。”
在南冰洋里遇到未知的东西都需要警惕。
哗哗的海浪扑打在船身上,无风起浪，把整艘船撞得晃来晃去。奥特科特差点没站稳，还好德斯克眼疾手快扶了他一下。
“我们回船舱里吧。”少年这才意识到外面有些不安全，他有些后悔没有早点意识到。
“好吧。”奥特科特耸耸肩。
他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很懂事，知道打不过别人,所以会懂事地提前躲起来，不会拖其他人后腿。
他刚准备往回走,余光却看到不远处的水面闪了几下光。青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却没有再看到之前的景色。
“是我出了错觉吗？”他有点疑惑,问德斯克，“你看到了吗？”
德斯克一直在关注青年,并没有看到。他疑惑地说：“什么？”
奥特科特说：“我总感觉……那片海域是不是越来越近了？”
德斯克转头看去，发现的确如此。镜子一样的水面和之前比起来靠近了一百米左右。但明明在卡兰瑟的命令下，启明星号已经开始转向。
青年叹了口气，“不会吧，又是会跟踪人的？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他调转了方向，朝着驾驶室走去，“还是先把这件事告诉卡兰瑟吧，她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快步走到驾驶室门口，正好看到里面的卡兰瑟神色凝重。女人双手撑在桌子上，微微皱起眉头。
“加快速度，甩掉那东西！”她冷声说，时不时抬头看向远处如影随形的镜面海。
二副满头冷汗，手忙脚乱地操作着。
德斯克落后一步走来。他唔了一声，单纯有些疑惑，“看来卡兰瑟也发现了。不过，真的能甩掉吗？”
奥特科特却以为他在担心，摸了摸少年的脑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放心好了，会有办法的。再说了，冒险不正是体验那种惊险刺激感吗？”
听到这话的卡兰瑟啧了一声，怼道：“谁要体验那种东西，好好活着不是更好吗？”
“天天把脑袋挂在裤腰的雇佣兵有什么好说的。”青年条件反射地说。
他说出口了之后，发现自己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放松，他害怕得牙齿在颤抖。
如果想好好活着，人当然会对未知产生恐惧。
他好不容易活了过来，不想就这么死掉。
“别安慰了其他人，你自己却在害怕。”卡兰瑟看出来了，她因为怪东西的穷追不舍而冒出了冷汗，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我才不会让你死的，毕竟你可是我的大雇主。我可指望着从你身上赚到足以让后辈子过上花天酒地生活的钱。”
奥特科特说：“那你可要加油。”
德斯克专注地看着镜面海。他这一次不想忽视应该注意到的东西。
“它有些追不上。”少年指出，虽然差别不大，但以他的视力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卡兰瑟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她打趣道：“大少爷，看来这次你还是没办法死。不用晚上害怕得睡不着了。”
“我才不会。”奥特科特也松了口气，“拿雇主打趣可是会被扣工资的，你小心点。”
话音未落，他感觉到脚下的地板突然开始剧烈地摇晃，像是毫无征兆爆发了一场地震。驾驶室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摔在地上，他来不及闪避，让飞溅的碎片划破了脸庞。
德斯克抓住他的小臂，扫开周围的障碍物。
启明星号发出“嗡嗡”的沉闷响声。
“这是怎么了？”卡兰瑟骂了一句脏话。她低头看操作台上的按钮，眼底反射出一片红光。
外面响起砰的一声巨响，接着滚滚黑烟冒了出来。
“船出了什么毛病，为什么速度慢下来了？”她尝试去稳住船身，但并不知道接下来该按什么按钮。
虽然是经常出海的雇佣兵，但卡兰瑟往往不负责开船，只负责开路和杀人。她大概知道如何前进、加速，但对目前的局势一头雾水。
二副勉强支撑住身体，没有在刚才的激烈晃动中摔倒。他看了一眼显示盘，惊了一下，“不、不好了！发动机出故障了——全速前进导致机器过热，可能发生了爆炸！虽然还能前进，但速度绝对会慢上很多……”
这个时候修理的话绝对会耗费一些时间，被镜面海追上是个没办法避免的局面。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卡兰瑟气得够呛，她踹了一脚控制台。
但这种时候发火并不能起任何作用，她很快冷静下来，拔出腰间的枪，踩着一地狼藉走到奥特科特面前。
“枪给你防身。”女人压着声音，“知道怎么用吧？我没时间教你了。德斯克，他就交给你了！”
一把冷冰冰沉甸甸的枪塞进了奥特科特手里。
“这枪上了膛，只管开就是了。”雇佣兵轻声提醒道。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硝烟的味道，一触即分的手上全是茧，像是征战多年的功勋。
德斯克认真点点头，耳饰也跟着晃动。他说：“我的承诺一直都奏效，我不会让奥特科特死的。”
“那就行了。管那东西是什么，准备上吧！记得活下来。”卡兰瑟没有多说，她拍了拍德斯克的肩膀，然后一脚踢开门，带着刀走了出去。
德斯克有点不放心地说：“如果水里有怪物爬起来，你就朝他们开枪，我不让它们伤害到你。”
“好。”青年勉强笑了笑，让比自己年幼的人保护他，这让他有点不适应。但对对方的信任感让他从未担心德斯克做不到。
“那就走吧，让我们看看那鬼东西到底是什么。”奥特科特花了几秒钟收拾好心情，对德斯克说。
德斯克第二个出了门。
他听见船舱里水手慌乱而着急的脚步声，也听见不远处卡兰瑟喉间发出的咕噜声，还听见浪花仿佛永不停止的哗哗。
德斯克的心提了起来，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是什么也不会发生，还是船只被拖入不正常的海面？
危机感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但听觉和视觉却比平时更敏锐。
平静但暗藏杀机的水面如潜伏在海中的杀手，在启明星号停止后保持原来的速度，一头撞了上来。
“哐！”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
碰撞产生的巨大冲击让德斯克脚下一个踉跄，他立刻回身抓住身后的奥特科特。与此同时，身体腾空而起，不受控制地往前飞去。
在即将掉下船的千钧一发之际，德斯克伸出手抓住了栏杆。
他疼得皱了一下眉，看见紧扣住栏杆的手承受不住，不出意外地受了伤，不断往下流血。
“刺啦——”镜子般的海面在与船身接触后，居然碎了一部分。那些玻璃碎片般的东西看起来锋利得能割伤人的皮肤。无数片它们在海浪的裹挟下腾空而起，扑在甲板上。
像是下了一场雨。
飞溅而起的碎片在甲板上留下深深的划痕。海水顺着倾斜的甲板往下流，带走了几分血液的腥味。
德斯克闭上眼睛，避免那些东西掉进眼睛里。他意识到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于是一脚蹬在船身上，借力把奥特科特往上甩。
做完这一切后，少年已经没了力气。
他低头看，在暴力的撞击下，镜面海把整艘船从海里“铲”了起来。就像是对照一样，此时平静的镜面上也有一艘伤痕累累的船，和挂在栏杆上的少年。
德斯克看见自己的影子也在看自己。
他顾不上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往下滑。他没办法继续撑住。
少年叹了口气，心想好在其他人没看见。
然后他松开了手。
身体往下坠落，就像是被折断翅膀的鸟一样被风撕扯身体。
德斯克凝视着自己的倒影。镜面海居然并非是真正的海水，这一点他没有想到。不过这样一来他应该能咽气得快一些。
在撞上镜面的前一秒，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德斯克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