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一步之遥
沃尔森心想,在梅里亚联盟这个所谓安全又美好的首都里，老鼠都活得比他们这种人幸福。
外面的人争着抢着想进城，想远离动荡不安,过上安宁的生活。但进了这圣城，却要对那些“大人物”卑躬屈膝，像流浪狗一样毫无尊严，才能祈求到上面赏赐的残羹剩饭。
但所有人都在想，只要活着就好。
沃尔森最开始是这样想的。他对客人陪笑，与同行针锋相对,吝啬于口袋里的每一枚铜币,整日思考着柴米油盐。
他每次路过以乞讨为生的流浪汉时总是嗤之以鼻，既自豪自己没有沦落到那种地步,又妒忌那群废物偶尔得到路过贵族扔下的铜币。
流浪汉警惕地盯着他,恶言恶语叫他滚远点。
“被你摸过的钱不知道沾了什么病,扔地上也没人捡！”沃尔森冷冷地抬起下巴,然后转身离开。
他并不觉得自己活得有什么问题。他既愤懑活得不够顺心，又自满于比其他人活得好。
今天，在港口下船时，他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那双像神一样的金色眼睛……沃尔森当然记得那是谁，他这一辈子只见过一个人。
原本他这个时候应该走上去,讨好地攀关系：“诶，我们伟大的圣子大人,你怎么在这呢？”
凯欧斯压着帽子，但没能把脸上的烧伤全部遮住。他看向客船,就像是在漆黑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光一样。那是一种好不容易抓住希望的表情。
沃尔森什么也没做。他撇过头,目不斜视地从旁边走过。
凯欧斯没有认出他。
不过这也理所应当吧，就他这种在孤儿院时也能充当其他人走狗的小角色,没人会在意。
但沃尔森心里像是堵了一口郁气，上不去下不来。
圣子大人居然毁了容像个乞丐一样，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这么恶劣地在心里嘲笑，但实际上只感受到了酸涩的可悲。
真是自作多情，还可怜上别人了。沃尔森嘲笑自己。
他摇摇头准备离开港口。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整个港口很快陷入一片混乱。现在趁乱离开还来得及，他可不想惹上麻烦。
沃尔森脚步迟疑，犹豫片刻后还是转身撕下身上的衣服，尝试堵住少年脖子上的伤。他语气不好地说：“——你还好吗，能听见吗？”
凯欧斯脸色苍白的倒在地上，紧闭双眼，也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没得到回答的沃尔森啧了一声，“不会是死了吧？”
他拍了拍少年的脸，不太确定。
“算了。”沃尔森一咬牙，把人和箱子都抱了起来，混在人群里快步离开。
。
“哒哒……”马车停了下来。从旧街到皇宫平日里需要十多分钟，今天花上了更多时间。
主事率先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眯起眼睛看向面前，带着几分笑意说：“真是好大一场火啊。”
柚子茶慢吞吞下来，只觉得热风往脸上猛扑。他揉了揉眼睛，不太确定地问：“皇帝不会被烧死了吧？”
“死了就鞭尸吧。”面对玩家的凝视，主事先生摆摆手，“我在开玩笑。那可是皇帝，很爱惜自己的命，不会这么容易死掉。”
柚子茶心里嘟囔，这完全不是好话啊。
他看了一眼并没有完成的任务，摩拳擦掌准备往里走。上一次来的时候没能搜刮皇宫，这次终于让他抓住机会了。
做任务嘛，顺手拿点东西很正常。
主事像是突然想起一件事般点了点手心，十分轻松地说：“这应该是另外两人的杰作。既然如此，我们顺路去皇宫的宝库吧。”
他可不是专门来看谋权篡位的。
好不容易来一趟，可不能空手而归，总得为自己谋点好处才对。
两人一拍即合，绕开大火，直直往宝库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几百米外，罗斯西亚和林奇趁着混乱溜进了卫兵守卫的地方。
罗斯西亚在窗边停下脚步，她的视线尽头是一丛金色的花，显然不久前才种下。她看了一会，像是听到一个笑话般勾起嘴角，“看到这些的时候都不觉得愧疚吗？不过也是，愧疚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收回视线，气势汹汹推开了大门。
黄发蓝眼的男人早已等候多时。他坐在王位上，外貌和少女有几分相似，但眉目间透露着一种高傲的庄严。
他神色冷峻，看向闯进来的两个人，“你果然来了，罗斯西亚。我正好想和你聊聊。”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一边的林奇，不满地皱眉，仿佛在说：你进来做什么？
“你不是我心目中的继承人，根本不适合当皇帝。”男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别再乱发脾气了。你有什么想要的，我会尽量满足你。但从今天开始不许再和那群异端混在一起。”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也是为你好。那群反叛者最后一定都会被圣歌教杀死，掀不起什么风浪。”
罗斯西亚嘲讽地笑了笑，“看起来你还没有认清楚事实。也是，一个伪善又自私的人是认识不到自己错在哪的。”
她没有继续聊天的想法，于是招了招手，接过林奇递来的枪。
“你疯了吗？你这是弑父，会遭报应的，被火刑烧死的。”男人微微皱了一下眉，不觉得少女会开枪。
林奇有些想劝殿下不要亲自动手，但也知道复仇还是要自己来。所以他并没有阻止，而是冷眼看着皇帝。
“那就让他们来啊。”罗斯西亚轻笑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用枪，但是没有手抖。直到那颗子弹被送进不敢相信的男人的眉心，她才放下枪，扔给林奇。
“砰！”
一声枪响，一切就结束了。
少女一步步往前，踩在被血弄脏的地毯上。她垂着眉看尸体，脸上没有表情，“不过，我的结局如何，反正你是看不到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杀人，没什么感觉。如果非要说点什么的话，她觉得心情轻松，像是擦去衣服上的灰尘一样。
接下来就是圣歌教。此时距离她的复仇，仅有一步之遥。
罗斯西亚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走了，林奇。”
他们走到门口时，正好遇见姗姗来迟的主事和柚子茶。
玩家嘟囔道：“我就知道！我都说了走快一点，这下没赶上吧！”
就算不看任务，刚才传来的那声枪响也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直在拖延时间的主事无奈一笑。他没有回答玩家的话，而是对另外两人说：“在其他人得到消息来之前，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皇宫中最需要在意的不是皇帝，而是那群隶属于梅里亚皇室的超凡者。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真是多谢提醒啊，不然我还不知道呢！”林奇冷笑一声，故意提高音量说。
主事并不生气，和只在乎主人的疯狗生气太掉价。再加上计划马上就要成功，自己马上就能爬到之前达不到的地位，与前者相比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权力，多么美妙的词。他离摘下那枚甜美的果实只有一步之遥。
主事把怀里的一沓纸拿出来，用匕首插在门上，“我有一样东西要留给他们。我答应过其他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这应该算个不错的方式吧？”
相比在明天早上到来之前，纸上的内容就已经在大街小巷里流传开了。
林奇认得出那是什么东西，毕竟之前那位圣子一直在忙着写这个。他抱胸瞥了一眼，直截了当地说：“假惺惺。”
他说的时候看了一眼罗斯西亚。有关凯欧斯的事情是主事负责的，那家伙给出的理由是“这是我和圣子大人的交易”，再问的话就是“希望凯欧斯一切顺利”。林奇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对方怎么能把凯欧斯平平安安送走。
少年知道得太多了。
林奇恶意地想：主事总是怀疑其他人，这人天天晚上睡觉都会担心身边的人对自己动手吧。
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些事告诉罗斯西亚。很简单，因为和凯欧斯比起来，主事更有用。
罗斯西亚对两人的又一次争锋相对不置可否。她最后看了一眼在残血似的夕阳中那丛摇晃的金色花朵，转身离开。
林奇跟了上去。
NPC聊的内容柚子茶并不关心。虽然这一次拿到了不少东西，但他还是不高兴。刺杀皇帝的任务压根没做就结束了，这和去吃火锅但喝了杯热水就回家了有什么区别！
“我要去港口做任务。”他大声宣告。
主事刚布置好现场，闻言身形一顿。他思索了一秒，“那我们去圣歌教吧。他们的目的地也是圣歌教。”
“有道理……那我们走吧！”
主事先生是故意说的那一番话。
因为他对妖人带人打到圣歌教这件事根本不抱希望。虽然圣歌教没人可用，但好歹也是梅里亚联盟最强大的势力，连几个妖人也对付不了的话也太可笑了。
但事实证明，现实就是如此的叫人预料不到——妖人还真的带着那群虾兵蟹将一路从港口杀到圣歌教。
主事：……
那个看起来就像杀人兵器的东西是什么？六角公司的最新产品吗？
他一时没看住，柚子茶就欢快地跑了过去，“等等，借我玩玩！我也要玩！”
他叹了口气，管不了不管了。
主事转身看向圣歌教，之前的那场大火在这些建筑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因为人手不足的原因，还没来得及重建。
当人群推倒墙壁一拥而入的时候，主事不远不近地也跟着进了圣歌教。这还是他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踏入圣歌教，感觉很微妙。
他最开始想着要报复排挤自己的信徒，做到之后又不满足于此，开始想要更多。所以他就想，不管是什么，只要阻碍他前进都应该被毁灭。
幸运的是，他等到了这个机会。
人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活，有什么不对吗？
他并没有去帮忙，圣歌教里那位实力强大的长老还是交给这群“盟友”去解决吧。至于妖人，这件事情在他脑海里闪过，最后还是放到了一边。柚子茶既然要去，就随他吧。
不知不觉间，主事来到了一处废墟。这里之前应该堆放着很多书，被火席卷后剩下的都是难看的焦炭，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垂眉看了看，想起来了，“这里好像是圣子的房间。”
居然走到这里来了。
大概是因为每次来圣歌教总部，都是圣子要见他。所以身体自然而然把他带到了这里。
主事摇了摇头，压低帽子。他心想：还是离开吧，这里根本没有任何能用的东西。不如去找圣歌教的宝库——作为梅里亚联盟权势滔天的势力，圣歌教这些年可没少搜刮财宝。
远处的吵闹即使在这里也能听到。
“杀了他们，大家上啊，我们人多！”
“咚咚……”
“混蛋，你们怎么敢攻打圣歌教？你们这群地沟里的老鼠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咚咚……”
“什么，长老死了，是谁干的？！”
“咚咚……”
“救命，救命，我不想死啊！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投降，我告诉你们钱放在哪里！”
主事抬头看了远处一眼，天边的月亮已经升了起来。白昼即将过去，迎来的将是漫长的黑夜。等第二次太阳升起，一切就会落幕。
真是叫人期待。
他压了压帽子，转身准备往回走。
“！”但是早已等在他身后的是一把锋利的刀。
偷袭者用尽全力，把刀送进主事的喉咙里。
“噗嗤——”刀抽出来后，血液飞溅。
“我回来了，”来者用一种奇怪的嘶哑声音说，发出嗬嗬般的笑声，“我知道你会来这里，主事。你没想到这一点吧？”
在火光中，那人的半张脸如同烧焦的泥土般可怖，眼眶里却像是镶嵌着两块流光溢彩的钛晶。神圣和恐怖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主事像是看到了厉鬼，瞪大了眼睛。
那人怨恨地说：“为什么？”他像是在询问主事，又像是在质问自己，“我又做错了吗？”
但主事已经无力回答。
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不甘心又绝望地喘息着，就像是一条濒死的野狗。但他却没有那么幸运，最终还是在漫长的窒息中咽了气。
主事先生的眼睛黯淡了下去，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浑浊灰色。
杀人者这才摇摇晃晃站起身。他又哭又笑，“我杀人了，我……”
说话的时候牵扯到了并未愈合的伤口，疼痛让他不得不闭上嘴。他看向窜动得有一人高的火焰，想起了不久前的经历。
他不想死在这里，不想和圣歌教一样毁灭在火海中。
他呆呆站了一会，漫无目的地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