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归宿
宁出生的那年,乱象刚刚出现。
他诞生于一个坐落在海边的小村庄。
附近的教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骚扰村庄，声称神为了庇护他们费尽心血人类难道不应该做些什么来感谢吗，并要求他们缴纳金钱。
宁躲在父母身后,亲眼见到了那些人狰狞的嘴脸。
不交钱的人都是不敬神明的异端，会被抓走烧死。
那是一个人人自危的年代。在那些信徒口中，“异端”是不信神明不敬神明的恶人，活该死掉。实际上，只要有一点不合心意，信徒就会依靠“审判异端”这个绝佳的借口杀人。
在这样残暴的统治下,小村庄民不聊生,饿死的人不在少数。
那时候的宁最向往的就是长大后能像大人们一样出海捕鱼满载而归，整条街都会欢呼。那个场面仿佛是灰暗中唯一的色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当他铁了心要去做某件事,就没人拦得住。
所以在十三岁那年,宁当上了水手。他是船上年龄最小的那个,被其他船员嘲笑：“你哭起来叫妈妈在这里可行不通哦，小宝宝。快滚回家去吧，别来耽误大人做事！”
宁没有反驳他们的那些话，而是用行动证明自己。在出过一次海后，他们就心服口服了。
但是在真的满载而过之后,他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开心。因为宁知道，就算有再多的鱼也填不满那些信徒无底洞似的胃口。
所以他决定做些什么,比如从源头解决问题。
其他人对此十分惊愕，“你疯了吗？”
宁这人一向好胜心极强,从不认输。所以即使其他人不理解,也不会为此停下脚步，更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你们带着其他人逃跑吧,”他说，“待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走吧，去找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剩下的事情我一个人来解决。”
父母哭的很惨，仿佛他这一去就会死一样。
宁不觉得自己会死，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
就算他杀死了小教会的那些信徒，也没办法回归平静的生活。一方面，其他信徒会像蝗虫一样源源不断地占据这里；另一方面，他这样的行为无疑是把自己钉上异端的火刑架。
这个世界根本没给普通人留活路。
不过好笑的是，小教会里根本没有超凡者，只有一群普通人。但就是这样一群人，如阴霾般笼罩在村庄之上，统治了超过自己两倍的人数长达数年。
宁尝试着暂时祛除阴霾，尽管无法改变任何事，但他惊鸿般瞥见了湛蓝的天空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毫无感觉。
毫不意外，从那一天开始，他变成了通缉犯，并开始四处逃亡的人生。在这个过程中，宁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也摸索着成为了一名超凡者。
最终他落脚于一支海盗队伍，先从一个水手做起。等到成年，宁就当上了海盗船长。
外人称呼他为“一群老弱病残中选出来的任性小孩”。
宁已经不是小孩了。但“老弱病残”这个形容的确并没有说错，如今船上的这些人基本都是前任船长捡来的。
包括他。
宁在船上有个哑巴朋友，曾经是位杂技演员，身段灵活眼疾手快。虽然不能说话，但对视一眼宁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两人配合十分默契，把敢来犯的人全都打退。所以很自然地，他后来成了宁的大副。
这是一个属于海盗的黄金时代。
侥幸没死于异端审判的人逃走后，不少选择成为海盗。那时候还没有什么皇家海盗、自由海盗之分，大家都是在这片海洋上谋生的人。
宁当上船长后，只花了不到半年，就拉扯出一支赫赫有名的海盗队伍。
四海八荒，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那段时间的他意气风发，傲气十足，从不担心明天。
。
“啊，居然想起以前的事情了。果然是老了吗？喜欢时不时怀念过去。”男人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门蒂罗萨死之后，他等到外面的动静消失才离开三重幻境，发现船队早已全军覆没。也是，在那样的情境下，能活下来都算侥幸。
即使只剩下自己，宁也把船从南冰洋里开了出来。
路上虽然遇到不少怪物，但他都避开了。
白雾已经消散，他没有在海上浪费更多时间。
虽然已经决定杀掉那些伪神，但宁很快遇到了问题：他根本不知道那些“神”躲在哪里。
以那些家伙谨慎狡猾的性格，估计不会告诉任何人，即使是最得力的信徒。
而且这一次，不会有任何人帮助他。
毕竟那可是弑神。
“先抓几个信徒问问吧。”他爬起来，盯着镜子里面褐发褐眼的自己发了一会呆，最后伸了个懒腰。
他思索道，先从小目标下手好了。
“我还是第一次杀神，不知道和杀人有没有区别……”
宁蹲了两天点，抓住了某组织里一个地位比较高的信徒，逼问他吐出情报，但最后一无所获。
虽然有点失望，但他并不觉得意外，所以又开始抓人逼问。这番举动把信徒吓得人人自危，以为冒出来了一个连环杀人狂。
他们有向其他势力寻求帮助，但是第五次战争已经开始，没有人顾得上一个不知名的小组织。
正是因此，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宁做的。
就连幻梦俱乐部也不知道。
宁的契约早已结束。再加上一直没露面，大家一致觉得他大概已经和门蒂罗萨一起死在南冰洋里了。这并不奇怪。
毕竟宁过去厉害，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只不过是个中年大叔，死了就死了。难不成你们打算去找？算了吧，那么危险的地方，进去就是九死一生。”幻梦俱乐部的成员这么对其他人说。
在把无人住的偏僻破房子塞满俘虏之前，宁总算得到了一个比较可靠的线索。
“多谢你们的帮助。”宁先生轻声说，当着被绑架的信徒的面关上门，一把火点燃危房。
门后隐约传来尖叫和咒骂，他都不为所动，自言自语般说：“实际上，我一直不喜欢信徒。不过，看在你们帮了我不少的份上，那我也帮帮你们好了——我会送你们团聚，去吧，先去地狱等着你们的‘神’。他很快就会来。”
接下来，宁靠着模糊的线索，找到了藏身于海洋某处的“神”。
“神”十分愕然，“你！大胆愚蠢的人类，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算了这不重要，我要杀了你，敢冒犯神的愚民。”
宁如此评价：“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不过也是，为了活的更久这点代价不算什么是吧？”
他轻描淡写擦了擦眼角流下来的血，那是因为直视而受的伤，不过并不妨碍行动，“好了好了，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
“神”难以置信：“你怎么……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直视我！”
“我为什么不能？”宁反问他，“你也是个人类，不过是一个比较厉害的人类。你不会真的相信那些信徒所谓的‘不能听你的声音，不能看你的样子’这种话吧？所谓的发疯只不过是被异化刺激导致的，根本不是什么神力。在我眼中，你和那些异化怪物的唯一区别是——你会说人话。”
“胡说八道！”“神”呵斥道，露出狰狞的一面，“我要杀了你！”
宁冷笑一声，“那你尽管试试好了。不过，你作威作福几十年，早就忘记怎么动手了吧？需要我提醒一下你吗？”
即使“神”有着强大的实力，但依旧和普通人类一样脆弱，足以致命的攻击依旧对他们有效。因此对宁而言，面前的人仅仅是比较血厚，能多挨几下攻击罢了。
就如同他说的那样，“神”早已遗忘自己该如何进攻，因为他们杀人根本不需要动手。
和宁曾经遇到的那些强大异化怪物比起来，实在是太笨重太慢。
他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们会更强。”
【神】这个字强得就像是一座山，死死压在所有人身上。但实际上，背后的那群人只是纸老虎罢了。
“好奇怪，一点也不难，是因为你瞧不起我，所以没有使出全力吗？”
如果有玩家在这里，那就能够看到弹出来的面板。
【名字：**（真名匿）】
【san值：24。】
【生命：1。】
【幸运：？】
【外貌：？】
【力量：7322。】
【敏捷：1204。】
过了一会，页面最下方缓缓浮现一串数据。
【代价：8512。】
宁轻声说：“再见，去地狱里陪你的信徒们吧。”
他手起刀落，捅穿了那颗扑通直跳的心脏，注视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地灰尘。
说来好笑，“神”手下明明有那么多厉害的信徒。如果“神”和他们联起手来，恐怕宁也难以支架。
但神永远不会那么做。
因为他们就是一群多疑的人类。
宁所看不见的面板上跳动了几下。
【名字：**（已死亡）】
【san值：24→0。】
【生命：1→0。】
【幸运：？】
【外貌：？】
【力量：7322→8。】
【敏捷：1204→6。】
【代价：8512→0。】
“叮叮当当！”破碎的金色晶体从“神”死去的躯体中掉出来，噼里啪啦摔碎一地。
现场唯一还活着的人弯下腰，捡起最大的那一块金色晶体。
他察觉到里面所涌动的恐怖力量，这恐怕才是【神力】的来源。
做出弑神这足以上火刑架几百次行为的宁站在原地呆了一会，突然扯扯嘴角笑了起来，“是人类啊。”
在他所不知道的过去，“神”还是人类时，是否也做出过相同的弑神之举呢？在彻底堕落之前，他们也是会被其他人称之为英雄的存在吧。
他收起金色晶体，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
宁当船长潇洒了几年。
然后，他被迫参加了将近十年前的那场神眷战争。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场战争的发端是“神”为了活命而驱使信徒寻找解决异化的办法。
最开始只是对一个古代遗迹的分赃不均，到后来演变成一场所有人都被卷入的战争。
信徒好歹还忌惮对方背后有底牌，不敢穷追猛打。背后没有神的海盗们只能自认倒霉，死伤惨重。
那段时间的暴风会就跟疯狗一样，逮谁咬谁。
船上很多水手吓破了胆。即使是宁也不免有些伤感。所以他在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躺在屋顶上晒太阳的时候，开口说：“喂，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
他很少考虑生死的问题，毕竟那听起来遥不可及。他还年轻呢，肯定能活很久。
“等我老了，想找一个人少的小岛，然后度过快乐的晚年。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唔，这么听起来感觉好潇洒。”
海盗的寿命一向很短，就像烟花一样，只有刹那的绽放，很快就被冰冷的海水吞没。
旁边的大副没有回答。
宁早已习惯。他翻了个身，手肘撑起上半身，然后咧嘴一笑，随口开玩笑：“这样吧，不如我们打个赌，看谁活得久？”
大副动了一下，瞥过来一眼。
宁知道这意味着他加入。
“既然如此，赌注你想好了没？”宁哈哈大笑起来，“不如就你那瓶珍藏的好酒？至于我输了，就让你当船长！”
大副撇撇嘴。
“喂，船长这个身份难道比不上一瓶酒吗？我不管，我就当你答应了！我的好大副，你到底把酒藏在哪里了？我要喝酒，我不管我就要喝。”
“难不成你打算等以后有孩子了拿出来当满月酒？咦，不如我们今晚上喝了吧？切，吝啬鬼。”
最后宁还是不知道那瓶酒在哪。
大概是和死掉的大副一起沉进海里了。
宁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毁于战火中。和以前一样，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喂，大副。我认输了，我不喝你的酒，你来当那群傻小子的船长吧？……好不好？”说到后面，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
宁好胜心很强，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认输的话。这也是唯一一次。
“你连那瓶酒也不留给我，吝啬。”
。
宁先生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
他好累，连抬起手指也要费很大的力气。
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来着……啊记不清了。好像是从杀死第一个“神”开始，疯狂的信徒就像是苍蝇一样围上来，无论白天黑夜。
所以他不得不日夜兼程，无法合眼。
当同类死去，那些“神”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最开始他疑惑难道是什么特殊的通讯方式，但后面明白了：每一次“神”死去，都意味着南冰洋里的异化少一分。
对“神”而言，南冰洋可真是个丢垃圾的好地方。
“藏得可真够深啊。”在闯入【幻梦】的藏身之地时，宁先生少见地回忆起那个预言。
他有一种感觉，自己撑不到最后一刻了，见不到所谓的结局。他已经临近终点。
幻梦在之前的大战里受了重伤，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被人类找上门的一天。
对高高在上的他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嘲笑，仿佛他已经弱到足以被人类杀死。因为在三位真神当中，这个大胆的蝼蚁选择了他作为第一个屠杀目标。
幻梦已经不想去思考尸骸海知道这件事后会做什么，肯定会夸张地哈哈大笑。
他只在想一件事：杀了他！
宁在强大的杀气面前节节败退，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的血迹，“不愧是真神，和其他人不一样，你很强。”
幻梦皱起眉，冷笑道：“你就是最近那个疯子。呵呵，没想到会找上门来送死。别拿我和那些弱者比较，他们根本配不上和我一样被称之为神。”
宁说：“是吗？在我眼里，你也配不上。”
幻梦怒极反笑，“等我撕碎你的四肢时，你最好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近百年来，他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挑衅，这比尸骸海的话更让他怒不可遏。
所以他失去了分寸。
宁并没有被他的杀气压倒。人类的手里紧握着那颗金色晶体。他在弑神之后就发现了一件事，只要拥有这东西，就能很大程度上减弱“神”的【力量】，让他足以与幻梦抗衡。
他也清楚另一件事：只要使用金色晶体，他也能变成这些“神”。
但，那可不是他期望的。
他从来不想当“神”。
这场战斗，最后以宁的险胜告终。
“你、你……”幻梦瞪大眼睛，在断气的前一秒依旧死死盯着宁先生。
宁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受了重伤。
他离开幻梦的藏身之地，发现此时已经将近黎明。远处的太阳还未升起，迎面吹来冷风，叫他清醒几分。
男人一步又一步，迈着沉重的脚步往前。
才死了一个真神，还剩下两个。如果不除掉的话，一切就还没结束……他脑子里想着这些事，身体机械似地开着船。
最后船只因为缺少燃料而速度变慢，停在了一个陌生的海湾。
“这里是……”他走下船，踩在沙滩上，环顾四周。
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行，我得找点燃料继续出发才行。”
尽管如此，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疲惫就像是海洋一样淹没了他，要把他拖往深处的黑暗。
他死死攥着金色晶体。
如果他死了，那谁来继续呢？
就在这时，男人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黑影。他辨认了一番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人。
“是谁？！”
宁晃了晃头，定睛看去。
是个妖人。
他知道如何辨别妖人。
“是NPC啊。”那妖人小声嘀咕，然后热情地挥挥手，“你有任务要……咳，我是说，你需要帮助吗？毕竟你看起来快死了诶。”
宁愣了愣，选择把金色晶体塞进对方手里，并低声说：“带着它跑！”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这东西绝对不能落到那些信徒手里，不然肯定会引起更大的混乱。
玩家一脸茫然：“啊？”
“这是什么啊，任务道具吗？但是你怎么不给我发任务。等一下，别睡啊！”
宁没有回答。
他在黎明的海湾力竭而死。
男人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再也不用操心任何烦恼，奔向甜蜜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