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新年相逢
家属院今天可热闹,四位老人退休后成日养花遛狗，盼星星盼月亮盼儿女、乖孙子来，古斯特刚开进小区,点子多便哐哐在小洋楼中叫了起来。
两位年长的女士不做饭出来溜达,终于等到他们,上前拉着尹橙又摸又瞧,怜爱地看了半晌，两个年长的男士围着围裙从窗口探出，“快上来，别冻着。”
家门两侧新春对联墨迹未干，一串小小的红灯笼坠在开条缝的门把手。家庭美满如此具象化，温暖明亮的餐厅,菜香四溢的厨房，点子多围在腿边摆尾，姥姥奶奶给拿拖鞋拿外套。
可是越热闹，尹橙就越想楚子攸,想他摁在嘴唇上的低语,想他靠近轮廓分明的脸,想他发梢刺在额头微微的酥麻。
今天孟老爷子可是做了好多大厨都不会做的——雪花鸡淖。
这道菜得挑选三个月的散养仔公鸡，只取小小一块的鸡胸肉，将表面和内里的筋膜剔得一干二净，再用刀背剁成茸状,按照比例假如吊好的高汤，冲洗过滤，得到鸡茸最细腻的部分，加入打泡好的鸡蛋清，顺时针轻轻搅拌,打成勾味糊状，下油锅顺时针炒散，炒成朵朵雪花状，装盘点缀火腿丝即可。
这道菜用料不是天大的讲究，流程却是无比的繁琐。
孟老爷子笑呵呵地用勺子给尹橙盛：“昨晚听你爸说今天回来，爷爷四点钟起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弄了一天呢。”
有的家庭“客气”，觉得多说多做是表现，但尹家不同，从老大到小都是可劲儿地表达爱意。
雪花鸡淖入口即化，口感绵密到像肉做的奶油。
一家人等着他给反应，尹橙特捧场：“超级好吃。”
大家热闹动筷，没人注意到尹橙很是心不在焉，越是热闹，他更想楚子攸。
楚子攸下班了吗？今晚给物业打电话叫的什么餐？他吃没吃过雪花鸡淖？
不可告人的心思沉甸甸地压在胸怀，在脑中超速地行驶，嘭地一声，手边装饮料的玻璃杯砸在地上。
谈天说地的欢笑戛然而止，尹橙不知所措看着众人：“抱歉我......”
“没事没事。”尹向士起身说，“我来收拾。”
四位老人经不起吓，这会儿都捂着胸口回神。
孟姝元以为尹橙出差归来累得没精神，只是尹向士收拾完地板多看了他两眼。
晚饭过后，尹橙蔫蔫，原本想留他睡觉的孟老爷子没开口，让尹向士赶紧带回家休息，睽违已久回到家中，柯阿姨也想他，打头第一句便是准备好了糖水喝不喝。
“谢谢柯柯阿姨，我想睡会儿。”
身体不累心理疲惫，躺上床又怎么都睡不着，微微可信的APP没有楚子攸的信息，倒是有汤灿的。
——恕瑞玛，你的皇帝回来了。
尹橙提了点精神：在哪里。
汤灿其实刚上飞机，两人逼逼叨叨一阵儿，话题又不可抑制地扯到楚子攸身上。
少男心事兄弟知，兄弟嘴毒给你治。
尹橙写了篇绿色小作文，阐述近日自己躁动的春心以及想要发展的后续，洋洋洒洒不知多少字总之需要滑动拉看。
刚发出去，汤灿发来“稿费”红包，尹橙喜收25元。
等汤灿真正看完消息都没回，尹橙知道他想骂人，撇撇嘴拱进被窝睡去，传说人的习惯养成只需要21天，他在点将台住了26天，一些不自知的行为竟然深入骨髓。
比如自家灯光开关是按键，全屋智能的点将台是触摸板，尹橙总在关灯按键上面点点点，最后反应过来才啪嗒摁灭。
比如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去查看亲嘴鱼又躲哪座假山亲嘴，现在起床吃过早饭坐在并不下沉的客厅里发呆。
孟姝元睡懒觉还没起，尹向士要去公司但没着急走，在沙发坐下说：“开年之后想不想回家上班？”
尹橙以为自己听错了，僵硬地转过脸来。
尹向士突兀道：“爸爸这段时间仔细反思了自己，你出生时我跟你妈妈对你最大的希望就是愿你身体健康，长大一点要读书，又希望你学习好，你不是笨孩子，只是对学习不感冒，我们也不强求，既然不喜欢学习在我们羽翼下过一辈子也可以，后来你越长越大，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们竟然把这些初衷都忘了，转来转去我还打了你，橙橙，爸爸还能再工作十几年，你才22，有些事情我过于对你揠苗助长了，年后出去玩玩吧，再玩几年，心智成熟点爸爸教你。”
尹橙哑口无言，尹向士又说：“要是实在不想学也可以，人活一世总有后路可走。”
这番肺腑之言包含了太多深沉的爱，尹橙却只关心另一件事，“为什么不要我去楚子攸公司上班，我已经学到很多东西了。”
“你不是不喜欢上班吗。”尹向士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按兵不动道，“子攸你也看到他有多忙，我们打扰别人太久了。”
“怎么又成别人了啊......”
老子了解儿子，儿子也了解老子。
尹橙假装不在乎地耸肩：“我只是觉得你总夸楚子攸，我以为你也想让他当你儿子呢，晶科不去就不去了呗，我在家里当老板不爽啊。”
尹向士试探完毕，知道自己想多，改口道：“3月18号知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公司成立100周年的日子。”
“大年初7呢。”
尹橙扬起眉毛：“今年生日我要两千万。”
尹向士说：“我是想让把周年庆活动交给你来办，到时候你又要在子攸公司上班，又要准备周年庆，怎么顾得过来？”
“半途而废算怎么回事。”尹橙说，“好多事情我都还没弄完呢，爸，我拍拍屁股走人倒是安逸，那些工作就压到别人身上了。”
“你能兼顾就行。”尹向士幽幽叹息，“爸爸老了，从前熬夜第二天照样精神，现在超过11点睡觉第二天头重脚轻。”
“爸......”尹橙心愧，他想当孝子，也想当跟楚子攸作偷情人。
“认真办。”尹向士不搞虚的，“办好奖励三千万。”
“你可别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尹向士起身，“这几天空闲多去看看你姥姥她们，出去玩玩。”
尹橙也往外走：“我去接机呢，灿儿回来了。”
过年进入倒计时，各大交通工具迎来春运恐怖的高峰期，机场高速居然堵车？
阿斯顿马丁混在其中，趁堵车间隙尹橙频繁看手机，汤灿在停车场骂人：“我让司机接你要主动请缨，结果我落地你才出发，你这头——”
妈呀，洋国回来的就是脾气差。
尹橙赶紧退出去与汤灿的聊天界面，点开楚子攸的，聊天内容停在贵州回来那晚，楚子攸说天真我到了，你到了没。
那晚楚子攸来接机，尹橙慌慌张张的脚步被拢在肩头的大衣所拦住，他看着过往的聊天记录，思念却比前方一望无际的车队还要长。
汤灿在停车场吹了一小时冷风，尹橙满脑子都是楚子攸，想楚子攸是不是也在相同位置等过他一小时，游离的思绪冻都冻不散，他握着方向盘发呆。
汤灿坐在副驾驶，阴恻恻地说：“下去，我来开。”
骤然回神，尹橙挤出讨好地笑：“哪能让您开呢，您坐飞机辛苦。”
“我怕死高速上，还想过个好年。”
“怕什么，我保险买的高。”
最后还是汤灿来开，尹橙得闲有空逼逼，“灿儿，我觉得那天你说得对，我得先把我爸他们解决了才行。”
“怎么解决。”汤灿阴阳怪气，“跪三天求原谅啊。”
“说正事！！”尹橙锤自己腿，“如果我把我爸说通，他接受我谈同性恋，那么我从此以后高枕无忧。”
“行，咱们现在就去说。”
“谁怕谁呢。”
车子直奔希望集团总裁办公室，尹向士戴着眼镜在处理公文，看到两个小的来，喜笑颜开道：“灿儿回来了。”
汤灿推尹橙后心，躲在背后笑眯眯地说：“叔叔好久不见。”
尹橙支支吾吾上前，尹向士暂时没管他，问道：“你爸妈呢，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在迪拜一个在俄罗斯，都后天回来。”
“那这两天到家来住，后天我们一起吃饭。”尹向士合计完，这才撇向一旁畏畏缩缩的尹橙，“说吧，要什么。”
“什么要什么。”尹橙梗着脖子，凑到尹向士椅子的扶手上斜坐着，“爸，你累吗。”
“不累。”尹向士好笑，“快点说。”
“说什么呀......”尹橙怯得发麻，“灿儿想你，我带他过来看看。”
汤灿玩手机，摇头再摇头，早知道是这样。
尹向士不买账：“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想说我的布加迪什么时候到。”
“自己打电话问。”
办公室磨磨蹭蹭半晌，回到车上简直像出狱，尹橙安慰自己，“八字都没一撇那就先瞒着吧。”
“都懒得搭理你。”汤灿启动车子，“去天使之家了啊。”
两人在天使之家消磨了整整一天，提前陪向奶奶和孩子们过年，饺子汤圆迟到撑，回家半宿都睡不着觉，思.春真可怕，不仅脑子混乱身体也混乱，天天洗澡在浴室干那什么。
三天眨眼便过，迎来大年三十。
司机阿姨过年都放假，尹橙一大早开保姆车去接四位老人团年，吃过午饭美滋滋领了6个大红包，下午惯例打麻将，年夜饭更是热闹，可尹橙仍想楚子攸。
往年都是他陪爷爷姥爷喝酒，晚上尹向士送他们回去，今年他滴酒不沾说他来送。
家里全当他懂事，春晚看了个寂寞，满脑子都是楚子攸在干什么，楚子攸这几天高冷个屁为什么不发信息。
10点多四位老人熬不住回家属院休息，尹橙噌地拿起车钥匙，红灯笼挂满空无一车的高架，喜气夹杂在冷冽中飘摇。
送完老人他开往四公里外的点将台小区对面，合院只有四栋，隐匿在内庭看不见踪影，倒是大平层那栋灯火通明。
暖气在出风口徐徐地吹，尹橙托腮望着奢华的小区大门，他知道自己没出息，大晚上眼巴巴跑这儿来望空气。
那又怎么样呢？人干嘛每时每刻都得出息？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像疯子一样发神经。
想着等零点一过也算跟楚子攸道过新年快乐，还打算拍张小区大门照片附上定位发仅楚子攸一人可见的朋友圈。
吗的不能自己一个人受折磨！
让楚子攸猜，让楚子攸看，让楚子攸乱！
正抱着手机倒计时，距离新年最后时刻的五分钟里，屏幕蓦地闪出“不要接”三字。
心跳是200迈，心情是惊涛浪骇。
接通，尹橙屏气凝神，小声试探：“喂？”
“天真。”楚子攸的话音从听筒清晰传来，“这么早睡了？”
“干嘛。”尹橙清清嗓。
“先占个位置。”楚子攸说。
尹橙一头雾水：“什么位置？”
“万一零点你手机占线。”楚子攸不咸不淡地解释，“所以我提前五分钟占个位置。”
“楚子攸！”尹橙骤然抱怨，“干嘛弄得这么矫情！”
听筒静音两秒，传来楚子攸浅而轻的声线，“你本来就娇气。”
“别污蔑人。”
“哪点不娇气，衣服不剪标牌磨脖子。”楚子攸问，“这几天都干什么了？”
尹橙不高兴：“我都回家几天了，你现在才想起问。”
“天天都想问，怕你乐不思蜀，再说员工放假老板也找不到太好的借口私下联系，万一你又嫌我不遵守劳动法怎么办。”
“可你还是私下联系了。”
“嗯。”楚子攸说，“管不住手机也管不住自己。”
“你还对谁这样说过话？”
“只有你一个，要不要再来点？”
尹橙捂住砰砰乱跳胸膛：“不要，您这几天在干嘛呢？”
楚子攸答：“打了三千草稿准备今晚念给你听，怕你应酬太多忘了我，缩短成一句话就是新年快乐。”
跨年还剩两分钟，天际边缘炸开模糊的火花，透过挡风玻璃尹橙抬头将它们装进眼睛，“楚总，时间还没到。”
“那就汇报一下行程。”楚子攸说，“这两天趟贵州视察基地，接着回公司调新工程师过去，空余时间处理其他工作，忙到今天下午才结束。”
“年夜饭吃了吗？”
“吃了。”楚子攸说，“物业送来的。”
“好吃么。”
“还行。”
嘭——两个手机同时炸开烟花响声，新年到了。
楚子攸温声说：“天真，新年快乐。”
尹橙回：“楚子攸，祝你也快乐。”
两人没再说话，一个站在清冷的合院内仰头看烟花，一个坐在车内仰头看烟花，只是没等一会儿，楚子攸忽然出声：“你在哪？”
“啊？”尹橙支吾，“在家。”
楚子攸推院内大门疾步往外走，分辨耳边一模一样的动静，“你家距离点将台8公里，烟花还能同频吗？”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索性开门，尹橙下车就往对面小区大门跑，冷风刮在脸上毫无感觉，脚心到耳尖齐齐灼热，他一边跑一边说，“烟花怎么就不能同频啦，心灵都能共振呢。”
“傻逼。”楚子攸骂他，“我现在真他妈想收拾你，今天外面有多冷知不知道，为什么等在外面？”
尹橙气喘吁吁地握着手机：“你不也等着我。”
密集脚步如同鼓点般从听筒砸进心田，楚子攸忽地软了语气：“别跑了，站在那里等我，怎么这么笨，要是我不打电话你要等多久？”
他语气听起来又心急又心疼，尹橙委屈上了，“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打，还好意思说我？”
“怎么早点打。”楚子攸呼吸亦急促，“打太多怕你嫌我烦，怕你嫌我逼得紧。”
尹橙茫然失语，剎停在齐腰高的电动收缩门后，深深院落里透着郁郁葱葱的小区内景，下一秒楚子攸出现在朦胧的夜色中，尹橙睁大眼睛不想浪费一秒地辨清他的身影。
值守门卫知道尹橙，因为那张脸但凡见过就很难忘记，以为尹橙刷不了门禁正要上前询问。
就在这时楚子攸到了，隔着齐腰高的电动收缩门，双掌掐住尹橙的腰竟直接把他拔地而起般抱了起来，抱在怀中，尹橙被迫勾住楚子攸的脖子，腰上一紧楚子攸的手掌又托住他的屁股。
接着两人调头，扬长而去。
门卫看呆：“楚先生您......”
您新年快乐......
尹橙鸵鸟似的将脑袋埋在楚子攸颈窝，鼻尖眉眼时不时擦过温热的肌肤，在热气和冷风中交替，手搂得死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楚子攸故意颠他两下：“害羞了？”
尹橙继续装死，楚子攸还要臊他：“大年三十谁往外跑，不知道提前说，那么傻吹冷风？”
尹橙勃然小怒：“我刚好路过给你送红包而已！”
确实路过，路过半小时了都，吼完脸烫得厉害，连车没熄火都不记得。
小区到合院这段路程宛若昙花一现，转眼就到了玄关，楚子攸把尹橙放到沙发坐着，紧接着过来摸他的手，“冷不冷？”
“不冷。”尹橙难为情地掏出红包，长方形在兜里不好揣，明明已经很小心还是给弄得皱皱巴巴，“没结婚的都算小孩儿，无论多大都可以领，我用自己工资包的，这份祝福你给我放心上收好。”
颠三倒四说了什么不知道，脑子乱糟糟的。
楚子攸几乎是单膝跪地在他面前，垂着薄薄的眼皮注视着那份鼓囊囊的深红纸壳，他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收过红包。
尹橙再往前递：“敢不要的话你就死定了。”
刚刚担忧冷不冷的两双手并未松开，手背传来力道，楚子攸一点点把他捏疼了，尹橙往回缩楚子攸转而将五指钻进他的指缝，严丝合缝地握住后说，“我要抱你，你允不允许。”
肯定的答案是什么？是尹橙胆怯又期盼的脸。
在这静静时刻，楚子攸张开双臂将他勒进怀里，力道之大尹橙呼吸都变得难以继续，他在楚子攸怀中艰难抬脸，一时间被璀璨明亮的吊灯晃了眼，不过他无比肯定，楚子攸晦暗的眼神落在他的嘴唇。
勒在背脊的手臂稍稍放松，楚子攸低下头来，用鼻尖轻搔他的眼皮，带着无限爱意和怜惜，仿若求乞般地说：“天真，别嫌弃同性恋了行不行。”
尹橙脑瓜嗡鸣：“我什么时候——”他没把话讲完，往前挪一厘米，楚子攸也不敢惊动他，咫尺交错的视线劈里啪啦闪烁着小火花，尹橙张口，嘴唇不可避免、转瞬即逝擦刮上楚子攸的嘴唇。
谁也没有抗拒。
可就在这时，掉在腿边的手机猝然炸响。
备注——爸爸
出来太久尹向士来催，尹橙清醒般推开楚子攸，落荒而逃地扔下一句：“不要送我。”
他奔跑在雾气重重的小区，越跑越清醒。
终于明白，他从来不讨厌同性恋，他喜欢楚子攸。
还希望楚子攸喜欢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