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见家长

敞亮精致的洗手间里,烘细一体机发出嗡嗡响动，氤氲热气只占领方方正正的小格浴室，劲瘦修长的裸.体在沾满水珠的透明玻璃后若隐若现,尹橙扫过迭放整齐的干净衣服,悄声走进。

恰逢楚子攸一捋湿发,转身,两人视线骤然相对，皆是一怔。

清晰可闻的哗哗水流不绝于耳，流淌过楚子攸英俊的眉眼，从锁骨滚落胸膛、鲨鱼肌肉、人鱼线.......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双肿得可怖，全是乌紫淤青的膝盖。

脚步不自觉上前,尹橙在玻璃外蹲下，凑近，眼睛眨也不敢眨地看着，看得眼睛发酸,睫毛恍惚一动,眼泪顺势滚落而下。

门咔哒一声从内打开,水声清晰不少，与此同时，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掌从带着热度的水汽中伸出，紧紧拉住手腕,尹橙整个人被拉起，也被拉进浴室。

热水很快将他浇湿，露出素白的脸颊，以及通红的眼眶。

“跪了多久？”

话音落泪水更加汹涌，到底受了多少罪以至于孟姝元心痛,洗澡不让看原来是因为根本没法看。

“没多久。”楚子攸静静站着，“都过去了，别哭了。”

“多久？”尹橙死倔地瞪着眼睛，“多久！”

抬手，楚子攸揩掉他的泪水，沾水的双手捧着他两侧腮边，“别去找他们麻烦，叔叔阿姨说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现在已经不需要得到其他人的支持，有叔叔阿姨就够了。”

“多久！！”尹橙激动起来，嗓子差点喊劈掉。

实在是没办法，楚子攸平静答：“五天。”

尹橙蓦地一声哽咽，急急擦掉眼泪：“我去给你拿药。”转身带着强行憋住的哭腔，“对不起。”

楚子攸先一步挡住玻璃门，“叔叔给我拿了，等会儿洗完擦。”

“他也知道？”

“嗯，刚知道。”

“他没有告诉我。”

“不是什么大事。”楚子攸不以为然地说，低下头来蹭尹橙鼻尖，只是尹橙慢慢蹲下去，将那双乌紫的膝盖模样尽收眼底，不用问疼不疼，也不敢用手去抚摸，只能很纯很纯、小心翼翼吹气，他接着抱住楚子攸双腿，“对不起，我爱你。”

爱意和歉疚所影随行，是衡量爱与不爱的标准。

水花在地砖溅起转瞬即逝的星点，慢慢汇集成一股小小的水流，或许还有别的温热的东西落下。

慢慢低头，楚子攸垂眼看着尹橙乌黑发心，平日那么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这段时间已经数不清掉了多少眼泪，现在那么傻，那么难受，又湿又亮的眼里全是满溢的心疼，不停朝受伤的膝盖吹气缓解疼痛。

“以后不要做这些，任何事情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仰头，尹橙故意错开某个被迫挡住的视线，脸有些红，也认真，“不要再去找你父母，我会陪你的，我们不会分开，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

太露骨的情话尹橙说不来，声音渐渐微弱。

把他拉起来，楚子攸强势地把尹橙抵在白瓷砖墙，望着他那双微微上翘的眼尾，吻上薄薄的眼皮，嗓音沙哑地问：“要什么。”

“没什么。”尹橙把脸别开，“洗好我给你擦药。”

咋咋呼呼胆大包天，实际到了关键时刻比谁都害羞，现在连对视都不敢，回答都哽咽。

“说话。”楚子攸强势有温柔地扳过他下巴，“不准逃避。”

静等几秒，尹橙倏然扭脸，露出一张带着湿漉漉的睫毛和充满水汽的脸颊，定定望来说，“只要你爱我，爱我很多很多，其他什么都不要。”

“爱？”楚子攸得到内心预期答案，心满意足得意一笑，伸手慢慢剥.掉尹橙湿透了的家居服，“那做就是了。”

画风转变的如此之快，尹橙瞪大眼睛：“膝盖有伤！”

冷静自持了一辈子的楚总显山露水地急躁，湿衣服黏在身上不好脱，急急吻住面前殷红的唇舌，“那就坐着。”

“等等——”尹橙艰难伸出手指试图制止楚子攸动作，楚子攸不给他任何反驳机会，直接将他翻了个面，期间还不忘用手掌挡住头侧以防被坚硬的墙壁撞伤。

“楚子攸！！”尹橙音调急速变形。

楚子攸已经聋了。

湿脚印从浴室开始蔓延，踩过卫生间，一路直指卧室大.床。

昏暗中，尹橙咬紧牙关，听闻楚子攸压抑的鼻息、克制的嗓音，以及咬在耳朵喑哑地恳求。

“坐上来好不好？”

......

一小时后，尹橙趴在床上给楚子攸膝盖擦药，瘀伤擦药酸.爽难.忍，膝盖那块肉仿佛已经钝化僵硬，然而化瘀药油非得用手劲儿给揉散才有效果，铺天盖地的疼痛直往骨头缝里钻，不尖锐，但因为受伤面积过大，时刻不停地翻涌。

化瘀油闻起来有些凉，味道也不怎么好。

尹橙数度停下来等楚子攸缓一缓，继续小口小口地往膝盖吹气，口头大骂楚宗宪林岚三万遍，天底下哪有这种父母？能让自己孩子跪五天？

“别吹。”楚子攸额头布满细密小汗珠，半阖着眼睛枕在枕头上，“再吹又要硬.了，过来亲会儿。”

......虎狼之辞是一套接一套。

尹橙挪过去，避开楚子攸膝盖，低头跟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今晚真听话。”楚子攸回味地笑，“宝贝再来一次。”

尹橙又跟他亲亲，亲得楚子攸一双手在身.上到处乱走，把屁.股.蛋都给尹橙捏得变形，尹橙咬牙切齿：“我看你根本不疼！”

“亲了就不疼，好了，去洗手休息。”

洗完回来，楚子攸张开被子把他拢在怀里，长长地、满足地喟叹。

尹橙瓮声瓮气：“你好像很高兴。”

“嗯。”楚子攸语调很缓，“我也爱你。”

尹橙眨着困倦的眼睛：“我也很高兴。”他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楚子攸的呼吸很快变得匀称安静，反应了好一会儿明白过来，心疼也满足。

黑漆漆的夜晚从浅淡日光变换成盛烈正午，别墅动静分离，柯阿姨备好饭菜，就等着他们醒来，这一觉两人足足睡到下午三点。

爱情使人懒惰，尹橙哼哼唧唧不愿起，楚子攸穿衣服拍他屁股，“吃了再睡。”

昨晚体力消耗过大，尹橙上起下落愣生生坐了一个小时，这会子躲进被子深处正发烦躁，楚子攸洗漱完看他还没起来，下楼去厨房。

“楚先生醒啦。”柯阿姨刚好在煮糖水，笑眯眯地望来。

“阿姨不用客气，叫我小楚就好。”楚子攸走进说，“或者平时怎么叫尹橙跟他一样也行。”

“好好好，饭菜在保温箱里放着，现在要吃一点吗。”

“嗯。”楚子攸点头，“我端上去吧，他还没醒。”

“哎哟这个懒猪陶儿。”阿姨把菜从保温箱拿出，放在托盘里，楚子攸伸手要端，阿姨赶紧避开，“早上姝元出门特意交代过让你们在家好好休息。”她揭开白瓷盅盖子，“看，这是她给你煲的苁蓉羊肉汤，活血化瘀效果很好。”

汤水闻起来非常香，楚子攸眉眼微动，没说话。

“走吧。”柯阿姨端着托盘，“你们吃完把餐盘放在房间就好，等着我上来收，还有药呢，待会儿我会提醒你吃的。”

楚子攸跟在身后，他们坐电梯上二楼。

“饿坏了吧。”阿姨感叹，“你们睡了好久。”

“嗯，有点吧。”楚子攸还处于这样陌生的关怀中，胡乱应着。

“先生说晚上六点司机来接，让你们在家里等着别乱跑，如果要取什么东西就给司机打电话。”电梯门开，两人走出去，阿姨继续说，“噢对了，大门密码改回陶儿生日了，车库密码也是这个，地下还有五个车位空着，等会儿我就去把你身份信息录进去。”

像交代小孩子一样“别乱跑”“大门密码”“车位”“接送”

从未体验过来自长辈妥帖的安排和优待，楚子攸深思恍然地开门。

阿姨一下子变得小声：“你们慢慢吃哦。”接着目不斜视走进房间放下餐盘离开。

露台前，楚子攸望着院里阳光下盛开的繁花，昨夜摔碎的盆栽已经补齐，大门完好无损，而柯阿姨开门出去，正往物业中心走去。

身后，尹橙小狗一样吸着鼻子、头发乱似鸡窝的半坐爬起，“好香啊。”

幸福人生如此具象化，楚子攸轻轻笑了笑，转身去到床边，“起床吃饭。”

“腰疼。”尹橙抱怨，还伸手要抱，楚子攸坐下抱着他拉开被子看了看，手上揉着嘴上亲他肩膀。

半小时后柯阿姨上楼，敲门进来看到那一幕捂嘴偷笑。

静静卧室里，太阳已经染上一点余晖霞意，微风晃动着白纱窗帘。

而尹橙瘫在床上，楚子攸坐在床沿，正在给他喂饭。

“好惯哦。”柯阿姨打趣，“3岁就自己吃饭了，20年过去还要子攸喂饭。”

尹橙不好意思，马上说不吃连嘴都不擦拱进被子里，楚子攸好笑，去到起居室自己慢慢吃，吃完差不多收拾出门。

林余帮忙去点将台拿了西装过来，顺带还有一些文件。

换好衣服两人出门，司机送他们去餐厅，尹橙又生龙活虎了，当然也有点小紧张，“你说他爷爷姥爷他们会不会同意？”

老人这关肯定有些难过，不过楚子攸不再焦虑，“有我在，别担心。”

“就是因为有你在！”尹橙逼叨逼，“你可千万别为了取得他们的祝福又去干什么事，我都心疼死了，膝盖每走一步肯定疼死了，昨晚给你揉的时候那么疼。”

“我给你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知道吗，你有我，任何事情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老祖宗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而我还是一个男的，虽然现在社会男女做事情没有区别，哎呀说到哪儿去了？！”尹橙赶紧扳回正道继续说教，“希望你能明白，这是我们两人的事情，你想取得他们的祝福，我也是这么想的！爷爷姥爷他们很好的，现在爸爸妈妈都已经接纳了，他们肯定也会把想法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支持我们！”

“收到。”楚子攸笑道，“那等会儿看你表演？”

“哼，谁怕谁呢，别忘了我可是尹家三代单传的皇帝！”

包厢凉菜已经上齐，四位老人与一对父母也到了，尹橙和楚子攸最后进去，圆桌位置空了两个，紧紧挨在一起。

大家应该原本在聊天，这下突然静了静。

楚子攸先一一跟四位老人打过招呼，接着跟尹橙坐下，气氛再度安静一瞬，孟姝元环顾桌前，温声说：“爸、妈，事情你们也都了解，我跟向士也不再多说什么，如果你们还想听两个小的说话，就等饭后吧。”

四位老人暂时没表态，热菜开始上。

这餐饭是尹橙吃过最安静的团圆饭，几乎只有勺子和筷子的响动，偶尔一句问询也是要不要加菜。

等吃得差不多，楚子攸放下筷子，尹橙先一步发现，在桌下悄悄踩了他一脚，清清嗓，望着空气，“爷爷奶奶姥爷姥姥，爸爸妈妈，我有话要说。”

闻言，大家都放下餐具看着他。

还没说话，尹橙脸已经红了，憋着一腔勇气大声道：“我喜欢楚子攸楚子攸也喜欢我，我们会好好在一起，不吵架不打架......”

楚子攸扶额......

尹橙赶紧改口：“我们没有吵过架也没有打过架，未来也不会，我们会相敬如宾携手共伴一生，我知道曾经我只知道吃喝玩乐，但现在我已经明白——”

明白什么？

卡这儿了......急得小脸更红。

楚子攸摇摇头，按捺住他的手，“我来替他说吧。”

尹老子出声道：“你们省省，在一起就好好在一起，我们也听说了一些事情，你......”他停顿片刻，隔着桌子，朝望来楚子攸说，“别的不提，以后你们两个人好我们就放心。”

他们商量过，财产部分尹橙坚决不能要，也不会让他知道，自己家孩子是孩子，别人家孩子往后......也是自己孩子！

奶奶说：“陶儿年纪轻，脾气大，你们互相包容，拌嘴可以，不要生隔夜气。”

“我们看着呢。”孟姝元微微笑了下，“他们两个都很好。”转头看向孟老爷子，“爸？你说点什么？”

“对啊。”尹橙不乐意，“姥爷你也说点什么。”

“说什么说。”孟老爷子脸上挂不住，不自在地冷哼，对楚子攸说，“以后你父母那边有什么问题让他们来找我。”

姥姥笑道：“土都埋一半的人了，说话还是这么别扭。”

楚子攸恭敬点头：“知道，谢谢姥爷。”

“还以为你不叫人呢。”孟老爷说，“刚刚进来打半天招呼都是爷爷奶奶的。”

尹橙笑死，觍着脸问：“你又没给红包！”

“就你财迷。”姥姥点他，“等他腿好些来家里吃饭吧，也是一家人了，今后打算住在哪里呢？”

楚子攸答：“看尹橙吧，都行。”

“那我要住点将台。”尹橙欢快道，“专属电竞房，而且离公司也近。”

奶奶说：“不想被管束吧？你这点小心思。”

大家七嘴八舌说了这么久，尹向士一直没说话，楚子攸留意着，开口说：“叔叔。”

尹向士回神，表情有些落寞，尹橙也发现了，小声叫了声爸。

“喝点酒吧。”尹向士说，“子攸，陪我喝点红酒吧。”

“好。”

这餐饭吃到最后尹向士和楚子攸喝了很多，大家这会儿吃着水果聊天，尹向士喝完杯中红酒，放下杯子，瞬间大家心领神会，所有人都看着他。

尹橙惴惴不安，生怕尹向士改变主意或者说点别的什么，有些着急的瞟楚子攸，楚子攸示意他没事。

等了许久，尹向士说：“以后不管住在哪里，你们常回来看看，我跟你妈妈两个人在家很冷清。”

善于表达的父母才能教养出善于表达的孩子，话说到这儿上，尹橙明白尹向士是舍不得自己，跑到尹向士身边从后勒着他脖子抱住，“爸，过几天我就打算进公司学习，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

“这么快？”

“对啊，等我学成，你跟妈妈，带着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周游世界吧，你们去旅游，去享受人生，我跟楚子攸在家里等你们回来，哦对，别忘记给我们带礼物。”

大家都笑起来，尹向士也笑起来：“滚蛋。”

饭毕，一群人出了包厢，尹老爷子跟楚子攸并肩走着，暗忖道：“你这么高？有没有一米九？”

“一米九二。”楚子攸说。

“那不是得给家里换张床？”尹老爷子回头对老伴说，“陶陶的床是不是两米？”

“换个二米二的吧。”奶奶说，“不然躺上去露脚脖子。”

尹橙欢喜极了，悄悄问楚子攸：“爽不爽？”

孟姝元大概听到了，嗔他一眼：“啧啧啧。”

道过别，大街只剩尹橙和楚子攸，他们今晚回点将台，尹橙揣着手等司机来，想到什么问：“你刚刚给我爸的是什么？”

一沓厚厚的密封状牛皮纸文件，上面还有公章，看起来非常郑重的样子。

“没什么。”楚子攸揽着他肩膀，呼吸说话都是淡淡的红酒香气，尹橙没骨头似的倚在他肩上，“别是细数我的三百条罪状吧。”

“猜猜看？”

“猜不到。”尹橙想到什么，“对了，药油还在家里没拿呢。”

“不管了。”楚子攸平静说，“回去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