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回到地上
七月过半，临近中午气温升高，太阳光照着人脑袋发晕。
铁艺椅子烫得跟烙铁一样，周鹤坐在上面抹了把汗，焦灼烦躁地看着对面。
大傻财主就坐在那，像感知不到天气似的，不在意地把玩竹扇，拇指在光滑的扇骨上来回缓慢摩挲。
“说了半天，你倒给句话啊。”周鹤按耐不住，就差拍桌子站起来。
李权看他一眼，语气散漫地开口，“我让你说出自己优势，五分钟时间，一通废话，等这么久也没个重点。”
周鹤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怒了，然而还不等他反驳，李权声音又响起。
“论学历有更好的，论作品你只有一个没完结的小条漫，说来说去重点也不过免费，但我缺钱吗？”
话到此处，李权抬眼看他，“我凭什么要一个一无是处，还曾经造谣主笔心思不正的人。”
充满冷色的目光看过来，周鹤气焰瞬间矮了一截，趋于本能地把视线挪开。
但他心里不服，两只手紧接握成一团，牙齿咬住，“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投稿的是我朋友，呸，不是，我和那人绝交了！说到底还不是你砸榜害的，要不是你砸榜，谁会说钱钱是靠人捧上去的，现在都还有人说！”
“给喜欢的人花钱有错吗，你该怪嚼舌根的人。”李权不欲再废话，目光变为警告，“你要还想自己父母安然上班，就……”
“我不怕你！”
话音未落，周鹤猛然打断对话，拍着滚热的铁艺桌上起来，瞪向他大声说，“你根本不懂钱钱，你知道他的梦想吗！知道他为什么要当漫画家吗！知道他喜欢什么吗！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连续一串话，倒真把李权问住。
他知道宋兰钦从小就想当漫画家，但的确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宋兰钦没说过，现在他也没问过。
梦想这个词，在李权眼里一直很陌生。
小时候家贫，一块钱要当两块用，最多的想法就是和宋兰钦一起考个好大学，长大后找份好工作赡养父母，陪在宋兰钦身边，一辈子。
而等到现在，人生应有尽有，钦钦也在身边，别无所求，以至于在得知宋兰钦仍是想当漫画家时，心思也没往深处想。
见对方愣神，周鹤眼神更亮，目光灼灼，“我知道钱钱所有爱好，喜欢的动漫，喜欢的电影，喜欢的画！我们有相同的梦想，钱钱想做的事！”
这场面试，周鹤是早有准备，知道怎么也得过大傻财主这一关，但这番说辞也确实是实话。
他粉宋兰钦不是没理由的，最早是被画风吸引，进群后通过一次次聊天，他发现两个人爱好的东西基本相同，后来在一次深入的私聊后，他简直将爱钱如命这个人视为人生知己。
“我是废物，是一事无成，画的也没其他人好，但我懂钱钱的需要，帮他筛选项目，你呢，根本不懂！”
周鹤站着瞪他，“你不懂！”
太阳照在头顶，李权抬目瞧着青年固执的模样，微微眯起眼，突然觉得嘲讽。
……
夜晚，宋兰钦轻手轻脚的上了楼。
自从中午面试完，李权态度就转变许多，竟认可起自己的话，同意了周鹤来上班。
免费劳动力，不要白不要，这一下也成了李权的理由。
宋兰钦感到惊恐交加，总觉得李权是不是憋着别的预谋。
然而，一天下来，李权表情都没什么异样。
宋兰钦三番几次想问他到底怎么想的，但都没找到机会，不是他在忙，就是李权在忙。
等到傍晚，吃完饭李权就上了楼，没有像以往一直陪着宋兰钦加班画画。
也正因如此，宋兰钦破天荒到八点就把电脑关了。
上了楼，他来到房间旁，满怀不安地扭动门把手，轻轻把门推开。
卧室的灯和空调都打开了，李权正坐在窗下的小圆桌旁，一只腿盘在椅子，托腮看着笔记本屏幕。
也就在这一刻，李权转过目光，唤了声，“钦钦。”
隔着距离，都能瞧见对方眼底的柔意。
宋兰钦稍稍安下了点心，连忙把门关上，朝他步履缓慢的走过去。
加上今天，身上的酸疼总算消散大半，唯独屁股蛋还是有点隐隐作痛的感觉。
李权看出他行动的别扭，立刻起身去扶。
“别，回去坐着。”宋兰钦避开他的搀扶，脚步迈大了点，挨着他两步绕过床头，好奇看向笔记本，“在做什么，瞧着你今天挺忙的。”
“不算忙，就是和佳楠姐商量看简历，不是要招主笔接些项目吗。”
新招主笔的事也在白天说了，宋兰钦重点根本不在这，等走到桌边，看清屏幕内容后。他不由愣住。
“你在看漫画？”
原以为对方是在看项目之类的，没想到入眼就是彩色条漫，而且很熟悉，是宋兰钦最爱的一部热血漫。
李权目光闪了下，随即故作无事地坐回沙发椅，“这不是要帮你管理工作室了吗，总得了解了解这个行业，记得上学时你说过，喜欢这部漫画，家里还放着它们的手办，我上次看见了。”
事实上他说谎了。
上学时要忙的事情太多了，不仅要学习，还要操心柴米油盐，就算宋兰钦经常把这些剧情挂嘴上，他也不能全部都记住。
等到大学，面临的可就更多了，国外大学宽进严出，在家时候还要听爸妈请的家庭教师上课，教礼仪，闲暇时间又要强迫社交，根本没时间，夜晚焦虑失眠的时候更想不起这些，大多时候只能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海思绪转了一圈，于现实不过两三秒功夫，宋兰钦这会已经弯下腰，撑着桌子凑近去看，眼睛亮亮的。
“你才看到第四话啊，我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剧情，这本漫几百话有点长，你要看得够看，不过后面确实很精彩。”
“你要只是了解行业，可以不用看，问我就行。但要是感兴趣的话，我还挺推荐你看下去的，真的好看！”
很显然，宋兰钦是希望他感兴趣的。
李权眼梢弯下来，“我觉得挺好看的，没事时候看看挺好。”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宋兰钦喜上眉梢，兴奋起来。
“我给你说啊，前面是挺搞笑的，到五十多话的时候老精彩了，就后面，不对……我有话问你来着。”
宋兰钦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跑题了，连忙撑着桌圆支起身。
李权一直在看着他，随动作仰起头，手牵上他，“什么事，站着不累吗，坐下说。”
目光灼灼地看过来，宋兰钦与他对视，鸡皮疙瘩瞬间泛起来。
李权没给他后退余地，放下自己盘着的一条腿，牵着的手用力。
宋兰钦被拉着坐到怀里。两条臂膀严严实实包围着自己，他不自在地动了动，随即说：“你为什么会同意周鹤来上班啊，别跟我说免费啊，我还不知道你，说实话。”
李权本来就没想隐瞒，笑了，“他说他很懂你，知道你想要什么。”
宋兰钦愣住。
李权凑近了点，下巴抵上他的肩膀，声音放轻很多，“之前我都不知道，你们还私聊过几回，钦钦，他说你们爱好都是一样的，是真的么。”
熟悉而可怕的哀怨语调。
宋兰钦一颗心当即高悬，紧张起来，“没有，绝对没有！你想多了，他就是一粉丝，私聊也就聊了两句，你别误会啊，千万别误会！”
他当然和周鹤这个狂热毒唯没什么密切联系，但当时让周鹤当群管理，抛开活跃度来说，也确实是因为他们爱好出奇一致，觉得是同好，亲近许多才加了好友。
“你紧张什么，觉得我会害别人吗。”李权声音更加委屈，“钦钦，我就想像他一样了解你。”
宋兰钦小心脏跟着李权声音一抽一抽。
他看不见人的表情，有点儿受不了，从怀里艰难转过身。
李权一张哀怨的脸呈现眼前。
“你别搞得要哭似的，究竟谁是哭包啊。”
宋兰钦不愿把气氛整的太郑重，刻意将声音放亮一点，揪了揪李权的脸，“我就在这呢，你要了解什么就说啊，别告诉我你就因为这些才招周鹤的……李权，要不喜欢就别勉强，咱俩还是把开心放第一位行不。”
李权脸被揪着不觉得疼，侧过脸抓住手腕亲了亲，又看宋兰钦，“我很开心的，钦钦，不勉强。”
四目相对，距离很近，热气洒在脸上，宋兰钦人开始发烫，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不等他说话，李权就跟着凑近，眼睛亮亮地问他。
“钦钦，你为什么想当漫画家。”
宋兰钦第一次接触漫画是在很小时候，记不清是幼儿园还是小学，在一个闲来无事的下午，他从妈妈梳妆台下面的柜子，翻到了一本本薄薄的彩色册子。
妈妈说这是漫画书，把他抱在怀里，一样样地摊开，像讲童话故事一样和他说里面的剧情。
那套漫画是巴洛克奇幻题材，是一位著名的华丽风漫画作家主笔。
还是小孩的宋兰钦根本不懂这些，只觉得一张张黑白的页面无比鲜活，像另外一个世界。自此以后，宋兰钦就迷上了漫画。
从小到大，从父母陪伴到独自一人在家，漫画随他走过孤单的日日夜夜，在他眼中是一方净土的存在。
卧室里，李权还在抱着他，等着答案。
宋兰钦转了个身，靠回怀中。
桌上的笔记本还亮着光，由于空调正对着，身上已经被吹着发冷了。
他往里缩了缩，盯着漫画界面难为情地开口，“你看啊……漫画就跟小说一样，有世界观、人物设定、剧情，但比小说更具象化，也不像电影电视剧，演员选不好就辣眼睛……总的来说，你想的所有内容都可以通过画笔呈现出来。”
说到这里，宋兰钦脸色浮出一抹尴尬，目光躲闪起来，“你小时候做过那种梦没，就是，咳……就是想创造世界，改变世界啊之类的？反正我小时候经常有这个想法，现在也有。”
“现实里我是创造不了世界，但画笔可以，对我而言每部漫画都是一个世界，人都是活的，在某个平行时空……我喜欢这种感觉，想画一些积极向上，有生命力的故事，或许哪天，就有人把我作品当避风港也说不定呢。”
待一大段话说完，宋兰钦不由得笑了，觉得有些幻想过头，腼腆地低下头，十分不好意思。
李权一直在后静静听着，其实这样的梦想大部分漫画家都有过，谈不上稀奇，稀奇的是宋兰钦能为了一个梦想一直努力，从上学到现在从未停止脚步。
李权想，如果宋兰钦的梦想是画画，那他的梦想是帮宋兰钦完成梦想。
“喂，哑巴了啊，说了半天你一点声都没有！”
眼看没动静，宋兰钦不满地拿肘往后撞了撞，“不说话我走了啊。”
话音落下，宋兰钦就准备起身，李权连忙把人拉回来。
“别。”
一个字说出来，宋兰钦就不挣扎了，扬了扬眉毛，往后打趣，“还有什么想问的，赶紧说，今天我就大发慈悲全解答一遍，以后可不能再闹情绪啊。”
“我没闹情绪。”
李权闭上眼，蹭着宋兰钦脸侧粉色的发丝，拥紧他说，“钦钦，你一定会成功的，我们一起努力。”
宋兰钦脸被蹭着发热，连喊了两声知道了，偏过头看向床的一边，心底悄悄吁了口气。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觉得李权都是一个迷茫的人，父母不需要他帮助，也不会为物资发愁，对生活对未来都没有一个明确目标。
这在他看来一点都不好，太空虚了。
所幸，现在李权愿意和他一起努力，也算是给他找了件事做。
半个晚上，宋兰钦没再干任何事，和李权挤着一个单人沙发，边看漫画边将这个行业详细状况说了一遍。
这一晚李权意义重大。
哪怕之前宋兰钦也说过一起努力，管好工作室之类的话，但在李权看来都是一个待办事项，就和改造的那座山一样，只要有钱，迟早会完成，所以他从未视作一个梦想。
但现在不一样，像是在无形中触碰到一层泡泡，有种既虚幻又真实的感觉，也让李权真切切实实重新体会到为梦想努力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犹如回到高考前夕，一心努力，只为考上一所好大学，富有激情又对未来有无限幻想。
李权感觉从几百米高的公寓楼回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