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百年不许变
温影低头思索着并不美好的记忆，依旧笑着否认。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老师忘记了吗？”
他抬头对上余烬审视的目光，坚定道：“我不是怪物，自然……不会被猎人抓走啊。”
温影表情十分认真，余烬却满脑子都是他受伤时可怜兮兮的模样。
重伤的少年蜷缩着坐在破屋角落，身上到处是血淋淋的伤口，又因为身体过于虚弱所以并不能把触手收还回去。
从那个时候开始，温影就一直在否认自己的怪物身份。
或者说他从未承认过。
余烬终是没从少年口中问出薛末的事情，他甚至怀疑刚刚看到的是个冒充者，而并非薛末本人。
否则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薛末为什么不抓温影。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困惑了余烬一整个晚上，以至于他好像并未发现小温的原身触手，和温影的触手长得一模一样。
两个看上去毫无关系的怪物，却有着几乎相同的原形。
夜色已深，小温的呼吸均匀地洒在余烬手上，他怀抱着枕边人炙热的体温疲惫到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咚咚咚——
隔天一早走廊上传来熙攘的脚步声，床上人依旧睡得平稳，余烬在听到敲门声后贴心地捂住小温的耳朵，之后才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吱呀——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推开门对上一个死气沉沉的视线，表情立刻变得不悦：“薛末？”
他沉下脸确认走廊上只有薛末一人后脸色才稍有缓解，疑惑道：“大早上拜访，有什么事吗？”
他本想趁着周末的早上好好休息，没想到天还刚亮就被人吵醒了。
所以现在有着很大的怨气。
无处发泄。
薛末也不废话，掏出证件解释：“学校门禁后禁止出入，昨晚有人不懂事把你放进来了，现在需要例行检查。”
盘问的如此着急。
放他们进来的人果然不是薛末授意的。
余烬无所谓地让出身位：“随便。”
最好快些检查完，这样他还能多睡一会儿。
薛末似乎对他住的地方感到十分好奇，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甚至还抬起手想要摆弄桌子上的物件。
“别碰。”
薛末的手刚摸上房门把手就被余烬制止，男人表情中透露出一丝疑惑，警惕感使他不自觉攒紧了手上的力道，似是要掏出腰间配枪。
多疑的猎人。
余烬冷声解释：“我不喜欢陌生人碰我的东西。”
“卧室也不能看？”
“不能。”
昨天回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余烬只来得及给小温换了套睡衣就睡着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件沾染了怪物血液的破旧衣服此时就躺在房间的垃圾桶里面。
但凡被薛末发现，必定会闹出点腥风血雨起来。
所以他必须杜绝这种可能。
被拒后薛末的手依旧没从把手上松开，他盯着紧闭的卧室门，似要把房间看穿。
薛末沉默半晌后突然没来由地问了句：“你身边的那个孩子……身体好些了吗？上次见面的时候似乎受了点伤。”
“孩子？”
小温？
他为什么突然对小温感兴趣。
薛末很少在意别人的身体情况，关心的询问也显得别有所图。
余烬听出男人话中隐含的意思，滴水不漏地解释：“劳烦上校还记得，小温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能见见他吗？”
余烬摇头拒绝：“真是不巧，他昨天就已经被别人领养走了。”
“领养？”薛末转头把客厅打量了一遍，确认道，“所以现在你是一个人住？”
“不行吗？”
“当然可以，但……”
薛末又把视线对准紧闭的卧室，似是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本该安静的卧室突然响起不易察觉的细微声响，透过房门传到他们耳中。
很轻微的窸窣动静，甚至不能判断声音来源是否是一个人。
余烬意识到那是小温苏醒后寻找东西的动静，紧张感瞬间席卷全身，屏气凝神着祈求对方不要注意到这细微的声响。
但薛末还是转过了头，皱着眉疑问：“我刚刚好像听见……卧室里面有声音？”
余烬从薛末冰冷的表情里察觉到一丝质疑，如果说那两具怪物尸体已经被猎人发现，那此时的拜访就显得别有所图。
他不露声色地否认：“这里就只有你和我，怎么会有别的声音。”
薛末重复着疑问：“是啊，如果这里只有你和我的话，怎么会有其他奇怪的声音呢？”
他把其他二字咬的很重，明知故问道：“余老师，宿舍里不会是……遭贼了吧？”
事已至此，薛末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房间里没人，更不会相信余烬。
他得做点什么，又想不到理由。
薛末却不再解释，借着关心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打开卧室房门，想要搜索那奇怪的窸窣动静。
余烬立刻握紧拳头，准备乘其不备将对方打晕。
打晕后丢出去。
就算事后发现不对劲，也足够把小温转移到安全地方。
如此想着他便汇聚异能跟在薛末身后，悄无声息地伸向对方的脖颈。
吱呀——
卧室门应声而开，开门后见到的画面震惊了屋外二人，映入眼帘的凌乱场景让他们眉头紧锁。
只见房间里杂乱不堪，衣服散乱地堆砌在卧室的各个角落，寒风从大开的窗户飘散进来，吹动窗帘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卧室呈现出一个完美的通风状态，却是杂乱到让人无处下脚。
好消息是房间虽乱，却并未发现小温的身影。
余烬松了口气。
七零八落的衣服阻挡了猎人进入的步伐，薛末只在门口转悠了一下，没看见想找的人后就立刻退了出去，皱着眉疑问：“房间这么乱？”
“是啊，心情不好扔着玩。”
余烬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应付猎人的同时眼神不断在房间里面乱瞟，试图寻找藏匿起来的小孩身影。
可是没有。
哪里都没有。
肉眼可见的地方都没有发现小温的身影。
余烬有些着急，偏偏薛末还在不停地询问：“为什么？”
“难道心情不好也要向你们报备？”余烬不耐烦地回怼。
薛末吃瘪，转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正当余烬以为对方又要找茬的时候，就听见他结结巴巴地说：“其实这次，还有件事要麻烦余老师。”
“麻烦我？”余烬疑惑。
薛末声音软了下来，几乎是用祈求的语气开口：“寒枫状态不太好，希望你能多关照一下他。”
“江——寒枫？”余烬吃惊，“你和他……”
“我们认识很久了。”薛末也不撒谎，解释说：“寒枫的身体状况很不稳定，医生建议住院治疗，但他说什么也要来学校上课。”
“说是想……见到你……”
“见我？”
余烬不可置信地开口。
他从未见过薛末现在的模样，高高在上的猎人竟会为了别人低声下气的求人。
余烬震惊于两人的关系，记忆却带着他回到那个喧闹的午后。
当时江寒枫大闹着指认温影是怪物情绪崩溃的时候，紧抱着他的人是薛末，焦急的人也是薛末。
猎人和学生，看上去永远都不会有交集身份，现在却……
有些有趣。
余烬点头应下：“放心，我会格外关照的。”
他也需要向江寒枫打听清楚，动手的人是否真的是温影。
毕竟在人类领地动手的怪物和罪犯并无差别。
薛末临走时说了又很多道歉的话，余烬都一一回应，等到对方彻底离开之后他才瘫坐在沙发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以为和猎人的关系会一直僵硬下去，没想到会因为江寒枫就轻而易举的改变。
余烬在卧室里坐了一个多钟头，确认空气中再无猎人的气味才对着空荡的角落的开口：“人走了，出来吧。”
安静的卧室突然响起小孩的笑声，本该寂静无人的柜子一阵颤动，小温突然出现柜子里面，冲着余烬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哥哥，我藏得很好吧。”
小温从柜子里面爬出来，扑到在余烬怀里胆战心惊地说：“吓死我了，幸好没被他发现。”
说完又邀功似的求赏：“我听见哥哥说家里只有你和那个猎人，就明白自己得藏起来不让他发现。怎么样？我很聪明吧。”
因为躲藏的太过匆忙，小温只来得及把柜子里的衣服扔出去腾出位置躲藏，没想到阴差阳错成了庇护他的道具。
小温身上沾染了许多灰尘，余烬抬起手拍了拍，夸赞道：“很聪明，值得夸奖。”
小温满足地笑了笑，随即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可是哥哥，我为什么要藏起来？小温见不得人吗？”
男孩的表情纯真又好奇，余烬不忍破坏，只弯腰蹲下去看着他的眼睛，解释说。
“因为你是怪物。”
这句话余烬曾和温影说过无数次，但少年从未承认。
此时此刻他重新耐心地告诫小温：“因为你是怪物，所以要时刻记得。”
“人类世界的小温已经被新父母领养，不会出现在这里，如果你选择和我在一起，那就只会是怪物，残杀……同类的怪物。”
而怪物，是见不得光的。
“只会是怪物？”小温声音低低的，听上去不太开心。
他垂下头用稚嫩的语气询问：“所以……我以后不能和哥哥一起逛街，一起去食堂吃饭了，对吗？”
“对。”
“也不能去游乐园玩？”
“嗯。”
“更不能……”小温说着说着结巴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更不能……时刻都陪在哥哥身边。只要是猎人在的地方，我就要永远躲藏，对吗？”
“……”
余烬的沉默像刀子一样扎在小温心口，他哭嚷着委屈巴巴地扑进余烬怀里，央求道：“不想……不要……不要离开我。”
“哥哥，不要再丢下我。”
小温哭得十分可怜，让余烬的心也紧揪在一起。
他轻拍着男孩的肩膀，安慰道：“不会离开的，哥哥向你保证。”
“真的不离开吗？”小温摇头否认，“哥哥是骗子！之前也答应的好好的，但还是食言了！”
小温红着眼看向余烬，抬起手做了个拉钩的手势：“除非哥哥也发誓，永远都不会抛下我。”
“永远都不。”
永远不抛下小温。
如果做不到，干脆就把哥哥抓回巢穴，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变成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
余烬认出这是人类小孩做约定时喜欢做的拉钩手势，便叹了口气重复着那句誓言：“我发誓——永远都不会丢下小温。
他抬起手拉了上去，哄孩子似的学着记忆中的话语结结巴巴地开口：“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的小拇指紧贴在一起，接触部位传来的酥麻感席卷全身。
小温立刻露出兴奋的目光，控制不住地仍由触手缠绕在余烬身上。
一百年不许变。
不变。
不变。
不变。
不变。
不变。
触手们重复着喃喃，高兴到在卧室里四处舞动，肆意游走在余烬的每一寸皮肤上。
咕叽咕叽——
触手们扭动着黏腻的身体，在阳光的沐浴下发出满足地声音，它们紧贴在余烬身上拉动他的身体主动向小温靠近。
贴贴。
贴贴贴贴贴贴贴贴。
触手们邀功似的喃喃，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咸香味道。
小温无视喧哗的声音高举起誓言之手，洗脑般重复：“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一千年一万年，生生世世都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