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3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中秋本该是热闹的时节，却有人孤孤单单躲在自己屋里，任凭送来的请柬数不胜数，却哪儿也不去。
小内侍提着食盒进来，看了屋内人一眼，恭恭敬敬行礼道：“干爹，听说您老今儿没赴宴，特地让御膳房备了您喜欢的八宝鸭，佛跳墙给您送来。”
见对方兀自在佛前念经，不理会自己，小内侍也只好规规矩矩起身，将食盒里的几道菜摆在桌上。
嘴上却还在说着：“依小子说，您今儿真该在御前待着，圣上给皇后送的礼，那才叫一个漂亮，世间难寻，看上一眼，便是长了见识。”
“让那姓刘的憨货跟在天子身边，什么讨巧的机会都捞不着，白白浪费。”
吕言睁开眼，做势从蒲团上起身，小内侍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吕言看了他一眼，淡声道：“近身侍候的人是圣上亲自选的，你纠缠我也没用。”
小内侍脸上表情一僵，“干爹，小子对您忠心耿耿，求您指点迷津。”
吕言心说我还指点你迷津？谁来指点我？
当初帮了此人一把，不过是因为见对方与自己从前有几分相像，谁知帮了一次，对方就没皮没脸地凑上来，这就与他又不像了，不过见对方殷勤周到，他倒也没赶走。
吕言一点也不想承认，因为自己被人狠狠耍过，心神遭受重创，总要看一些更蠢的人犯蠢，心里才会觉得安慰。
他认真看了眼前这人一眼，上下打量一番，确定对方浑身上下都将心机摆在明面上，是个一眼就能看穿的蠢货后，欣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
“你很好，陛下正喜欢你这样心思单纯的人，只要你多在陛下面前露脸，迟早有一日，陛下能将你的努力看在眼里。”努力犯蠢。
小内侍闻言大喜，当即伺候吕言坐下，给对方捏肩捶腿，殷勤备至。
“那您觉得，小子可还有哪里可以改进之处？”
吕言摇了摇头，“就你现在这样就好。”
蠢得特别露骨。
吕言将他当成一个逗乐玩具，小内侍却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好一般，有了信心。
他几经钻研，终于在天子面前混了个眼熟。
“朕瞧你有些眼熟？”越青君瞅着他道。
小内侍心中欢喜，连忙道：“奴婢是吕公公的义子。”
越青君点了点头，“他啊……”
他单手撑着下颌，“近来确实少见他，你干爹可还好？”
小内侍帮吕言说话：“干爹他近来身体不适，却还惦记着陛下，让奴婢多多用心照顾陛下。”
越青君眼中浮现出玩味的，笑问：“他真这么说？”
小内侍认真点头，“奴婢句句属实。”
越青君悠悠道：“好吧，既然他那么放心不下朕，朕怎好让他忠心错付，让他收拾收拾，回朕宫里当差。”
小内侍心中虽不满自己什么也没得到，可能在天子身边当差却是好事，连忙帮吕言应下，并自告奋勇去向吕言报喜。
半刻钟后，听完小内侍口中的“好消息”，好不容易推掉这份差事的吕言：“……”
他盯着小内侍的脑袋，心想自己此时将这颗头拧下来会不会受罚？受什么样的责罚？
如果能让他立马被赶出宫，也算是此人最大的贡献了。
伸手拍了拍小内侍的脸，“知道什么样的人在宫里最难活下来吗？”
小内侍摇摇头。
吕言冷冷道：“自作聪明的人。”
果然，不出几日，小内侍便因犯了点小错，被人抓住把柄教训了一顿，挨了几板子，又十分不幸得伤口感染，短短数日，人就已经不好了。
吕言借口拖延，终于还是要面对越青君时。
背着越青君时，他满心都是滚远点，当着对方的面，吕言当然也是要殷勤备至，一口一个圣君天子，许久不见，奴婢心中挂怀。
越青君欣赏了一下他这副表情，随后便道：“听说你近来思家？”
吕言一愣。
等听清楚越青君说了什么后，敢指天对地发誓，他绝没有思念过什么家乡。
正要开口时，忽然福至心灵感应到什么，又迅速转了话头，“奴婢前些日子身在病中，确实有些想念家乡的老槐树。”
屁话，他连自己家乡在哪儿，有没有槐树都记不大清了。
越青君闻言却是点了点头，“汤山坊那边，即将进驻不少南来北往的商户，你既心有惦记，那朕便派你去行宫，管理汤山坊，兴许，能听到有关你家乡的只言片语，你可愿意？”
吕言立即下跪，对着越青君磕头一拜，难得真心实意道：“多谢陛下恩典！”
老天爷保佑，他终于能出宫，不用担心随时要见到越青君了！
一刻钟前，吕言还抱着上班如上坟的心态来见越青君，一刻钟之后，吕言心情愉悦，神采飞扬地出了朝暮宫。
心道自己回去后，要好生给佛祖上三炷香，一是还愿，二是想让佛祖保佑，宁悬明能长命百岁，与越青君锁死，可千万不能死在越青君前头。
宁悬明进殿，见越青君正拿着一张红纸在手中翻飞把玩，不知在弄什么。
“刚才在外面碰见吕言，你说了什么，怎么见他心情不错？”
这可实在难得，毕竟自将近一年前，越青君现身后，吕言整个人都仿佛丧失了斗志与神魂，在宫中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今天还是第一次这么有精神。
“兴许是得知自己能出宫了，所以太过高兴。”越青君随意道。
宁悬明疑惑：“出宫？”
越青君说了自己让吕言去行宫的事。
宁悬明沉默片刻，他还以为越青君要一直留着吕言，无聊时便逗弄一番，哪知对方竟能这么干脆地放手。
越青君抬头看他，忽而一笑，“悬明是否误会了什么？”
“吕言于我，不过随手之作，怎能与你相比。”
若非吕言躲得太成功，让越青君一不小心忘了此人，兴许他早就将人打发走了。
毕竟他又不是什么魔鬼，在心满意足后，当然也愿意挥挥手放过已经在他心中失去兴趣的其他人。
宁悬明认真瞧了瞧他片刻，确定越青君所言真心，似是真的从良了。
然而仔细想来，觉得最主要还是因为在经历一切，狠狠戏耍一番过后，越青君对吕言已经失去兴趣，这才随手将人打发掉。
思忖间，眼前忽然被一抹艳红侵袭，令宁悬明回神，定睛一看，却见一朵纸折的花朵正在自己眼前。
越青君将它靠近，宁悬明鼻尖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
宁悬明伸手接过，拿到鼻尖嗅闻。
“陛下竟还有这手艺，可见平时多闲时，起居舍人笔下，必少不了玩物丧志四字。”
越青君理直气壮道：“我只是玩物，何时丧志？”
他连男皇后都立了，可见半点不在意身后名，因而从未对记录天子起居的官员有什么避讳。
此人最大的用处，大约就是在他与宁悬明浓情蜜意时，充当他秀恩爱的工具。
比如上次中秋过后，他还曾特地吩咐对方要记得详细一点，且因亭子有纱帘遮掩，越青君还帮对方补充自己与宁悬明的眉眼神态，屏风画的细节，以及精修对方的用词，力求一个优美雅致，传到后世能成千古名句的那种。
帮人修稿，作为越青君鲜少的娱乐活动之一，算是最受他青睐的一件事，想想前世职业，这又如何不算回归老本行，重操旧业呢？连所写内容也颇为相关，都是写宁悬明，不过前世写主线，今生写番外，前世写事，今生写情。
至于此举给后世学生增加了多少负担，谁在乎呢。
于是中秋过后，那位他连名字也没记全的起居舍人，自陈文采不够，恳请调职，并推荐自己颇有文采，所作诗词已经小有才名的堂弟前来接任。
越青君在考校过那人的文采后，欣然同意了这事，并十分大方地让那位前起居舍人官升一级。
此事经过，也被完整记录在起居注里。
“且这也并非我近日所学，此事由来已久。”越青君悠悠道。
宁悬明只当这话是指在成为天子之前，越青君便会这门手艺，却不知越青君口中的由来已久已是隔世。
宁悬明仔细瞧了瞧这朵纸蔷薇，只觉得它颇为精巧，把玩一阵过后，便将其插在笔架上。
深红浓墨，相得益彰。
一阵风自窗外袭来，携着缕缕桂花香，提醒了宁悬明。
他低头自怀中摸出一块锦帕，里面包着一包已经压得有点蔫的桂花。
越青君抬眸一瞧，不由笑道：“我送悬明折纸蔷薇，悬明赠我锦中金桂，可见你我心心相印，心有灵犀。”
他伸手要取，却被宁悬明拍了下手背。
宁悬明斜睨他一眼，“谁说是赠你？”
“不过是我回来时恰好瞧见宫人正在打桂花，便接了一些，打算回来煮茶。”
越青君面上带笑，浑不在意：“没关系，我厚颜无耻，你可以煮茶后顺便送我一杯。”
宁悬明没忍住抿唇，强压唇角。
“你倒是坦然。”
越青君：“这叫赤忱。”
他歪了歪头：“所以悬明可愿赠我一杯桂花茶？”
宁悬明眉眼舒展：“有劳者可得。”
他将那包着桂花的锦帕放进越青君怀里，“你去煮茶，自不会缺你那杯。”
那包带着宁悬明体温的桂花，还是到了越青君手中。
越青君看了看，忽而莞尔。
角落里的起居舍人思忖片刻后落笔。
蔷薇色艳，金桂香远，不及帝后情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