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十年后（二）
晨风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给冉星程打了个电话。
“老冉，公司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等办完肉松的事，我…想陪舟舟出去走走。”
冉星程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了吗？要不要去古巴试试？”
“去哪都一样，癌症已经扩散，止痛药也在渐渐失效，与其看着她在痛苦中…死去，不如趁现在送她走。”晨风说着，抬手揉了揉眉骨，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舟舟同意了？”
“嗯……他也知道,这是为肉松好。”
“好吧,”冉星程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俩把肉松当亲生女儿一样,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公司你放心,交给我们仨就好,你多陪陪舟舟，这几个月他真的尽心尽力了。”
“是……对了，我给李德放了一周假,这几个月多亏他陪着舟舟到处跑，假期结束他复职的事就交给朱睿了，你记得跟他说一声。”
“回来还是做你的助理吗？”
“看他的意愿吧,想去哪个岗位都行，之前也跟他说好了。”顿了顿，晨风又补了一句，“如果李德还想做我的助理，陆承安就放下去,具体职位由朱睿安排，他要是不愿意，直接谈解聘，该怎么算怎么算。”
“好。”
挂断电话，晨风闭着眼睛又站了一会，转身扣上西装纽扣，朝门外走去。
刚推开门，就看到陆承安站在门外，似乎要敲门，看到他出来，对方眼睛明显一亮。
“晨总，刚才若妍说，您的行程要改……”
晨总皱了皱眉，越过他径直朝前走：“你看着改就行，有什么问题问冉总。”
陆承安闻言眼神忽闪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那需要我为您订一束花吗？刚才江先生好像在哭……”
晨风脚步微顿，转身看着陆承安：“你越界了陆助理，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做好你的本质工作，其他的别乱打听，不然我会怀疑，聘请你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说完，他大步朝前走，扔下陆承安尴尬地站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
下到停车场，晨风开车离开风舟科技，却没有回家，而是一路来到一家宠物医院，在特护区见到了江舟和肉松。
肉松正在输药，江舟坐在地板上抱着它，眼眶通红，眼睫上挂着泪珠。
晨风走上前，不顾身上的高定西装，坐在江舟身边，单手搂住他，另一只手摸了摸肉松的头。
肉松费劲地抬起头，用脑袋顶顶晨风的手，大尾巴甩了两下，又无力垂下。
“之前打一针就行了，现在却……”江舟抽泣着靠在晨风的肩膀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试图用这个办法来堵住泄露的呜咽。
可是这样又怎么可能骗过小狗？肉松努力地抬起头，呜呜叫着想要靠近江舟，却全身无力，只能原地扑腾。
明明一年前还是体重三十公斤的大姑娘，现在却瘦得皮包骨，扑腾起来的力气还没有小狗大。
害怕它乱动碰到留置针，江舟慌张地用晨风的衣服擦了擦脸，抬起头时勉强扯了扯嘴角：“爸爸没哭，肉松乖…别乱动。”
肉松黑亮的眼睛里映出江舟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小狗却像是安心了，就那样看着他，看着自己的全世界。
晨风别过头，将涌上来的情绪吞下，好一会才嗓音低哑地开口：“等……输完液，我们带肉松去东湖公园，她最喜欢那……我刚才问过医生，今天给她输的液除了镇痛，还能止吐……我让阿姨给她准备了她最喜欢的狗饭……医生六点带着针剂过来……”
听到针剂两个字，江舟的情绪一下子崩溃了，他抱起肉松，抓着她浅金色的毛发，哇哇大哭。
“是…我的错……明明医生说……要清淡…饮食……我就是…不忍心……肉松…爸爸对不起你……”
“胡说…你…是肉松最爱的爸爸……”晨风哽咽着抱住江舟和肉松，“肉松最爱你了……每次选择游戏……她从来不理我…都是追着你跑……只是…我们的缘分尽了……”
金毛寻回犬，本身就是癌症高发品种。
当初说养狗，本来想养土松，却因为公司初创事情太多，朱睿一直没回老家，找土松的事就这么搁置了。
后来江舟遛弯时路过一家宠物店，和橱窗里的小鸡毛一见钟情，就这样带回了肉松。
肉松小时候一直很健康，几乎没生过病，直到五岁时第一次检查出癌症。好在发现得早，手术后恢复良好。
那时医生就说过金毛患癌的几率比其他犬种都要高，越是纯种越是如此。主人能做的，就是合理膳食喂养，定时体检，尤其是老年犬。
江舟和晨风一直严格执行，但有时的确难以抵挡小狗的眼神，时不时会喂点零食和肉肉。
去年，肉松再次查出癌症，积极治疗效果却不明显，癌症于半年前开始扩散。江舟辞了工作，带着肉松跑医院，陪着住院治疗。
晨风怕江舟一个人累坏身体，给助理李德开了双倍工资，让他陪着处理一些琐事。
最近一个月，江舟带着肉松去了一趟美利坚，结果依然令人绝望。
眼看什么手段都用尽了，肉松的病情都不见好转，还因为治疗人和宠物都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晨风和江舟商量后，决定施行安乐。
这也是肉松癌症扩散无法治疗后，医生给出的建议。
输完液，肉松的精神看着好些了，虽然还是不能站立，但却能长时间抬头，也有力气在晨风怀里呜呜叫着，大脑袋一个劲往江舟怀里钻。
“我来抱吧，她现在也不重……”江舟说着，伸手接过肉松。
一来到爸爸怀里，肉松顿时安静了，大脑袋枕着爸爸的肩膀，深深地叹了口气。
听着肉松的叹气声，江舟的眼泪又滚了出来，晨风抬手擦去他的眼泪，转身打开车门。
两人一狗一路驱车来到东湖公园，在门口接到了带着野餐篮子的阿姨。
阿姨五十来岁，在两人家工作五年了，主要负责晨风不在家时的一日三餐，以及肉松的狗饭，因此在肉松心目中的排名比晨风还高。
看到肉松的样子，老人家顿时抹起了眼泪。
“怎么瘦成这样了…肉松乖，奶奶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牛肉饭，没有你讨厌的西兰花，就只有肉肉，你…你多吃点……”
三人一狗最后坐在东湖旁的草坪上，晒着太阳，看着眼前的美景，享受着最后的时光。
五点时，阿姨说看不得肉松走，抹着眼泪提前离开了。六点时，医生带着针剂来了。
医生给肉松注射麻醉药时，江舟看着渐渐沉没的太阳，揉着肉松脖子上的皮毛，喃喃低语：
“肉松……网上都说小狗会转世投胎回来找主人…你要是回来，别做金毛了好不好……爸爸和你做个约定，什么颜色什么品种都行…只要爸爸一喊……肉松吃肉肉……你就打个滚……这样爸爸就能认出你了……好不好……”
肉松呜呜叫着，用尽所有力气，抬起头舔了舔江舟的下巴，然后在麻醉药的作用下颓然倒下。
注射第二针巴比妥钠时，江舟和晨风的手一直按在肉松的胸膛上，感受着他们最爱的小狗，心脏停止的全过程。
痛苦哀伤都不足以形容这一刻，如果说亲人的离世是此后余生不经意间袭来的暴风雨，那宠物的逝去，便是一阵太阳雨。
阳光和雨露，快乐和伤感，从此密不可分。
肉松死后火化，骨灰埋在东湖公园，江舟还保留了她毛发，托人做成了小狗头像，挂在两人的钥匙扣上。
做完这一切，江舟和晨风飞去了国外，租了个私人小岛散心。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带肉松去海边吗？”江舟晃了晃晨风的手，笑着问他。
“记得，她本来玩得很开心，结果突然一个大浪打过来，小姑娘都懵了，冲上岸对着海浪汪汪大叫。”晨风也笑了，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道浅金色的身影。
“还喜欢刨坑，在人家私人沙滩上到处挖坑，我还得盯着她，免得她一时兴起在哪个坑里拉屎。”江舟摇摇头，神情里有无奈有笑意还有一点伤感。
“说起拉屎，我永远记得她在我办公室的地毯上干的坏事。”晨风叹了口气，“就因为她，那一层楼的地毯都换了。”
“这怎么能怪肉松？”江舟不认同地瞥了他一眼，“还不是你强迫症，总觉得新换的地毯颜色不一样，可不是不一样吗？一个是旧的，一个是新的。”
“确实不一样啊……”晨风摸摸鼻子，转移话题道，“朱睿问我们，要不要养土松，他让他妈妈带一只过来。”
“算了吧，肉松刚走就养新狗，感觉好对不起她。而且网上说了，小狗投胎需要时间。”
“好～那我们再等等，等肉松投好胎再说。”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江舟撞了撞晨风的肩膀。
“你不觉得我这个想法很幼稚吗？”
“幼稚吗？你不是一直这样么？”
“谁一直这样了？你别平白污蔑人清白！”
“你哪还有什么清白，早被我夺走千百回……啊！你又踢我！”
“就踢你，让你乱说！”
两人在沙滩上打打闹闹，金色的阳光下，一道光影始终跟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