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梧桐从冰封中睁开了眼，但也只能是睁开眼，因为他全身都被冻在冰块中。冰层使眼前所有的事物看起来都朦朦胧胧模糊不清，包括对面的顾淮修。
梧桐的思绪还停留在刚刚法阵的幻象中：冲天的大火，在火中分崩离析的钟琅和顾淮修。
顾淮修！梧桐想喊一声，却发现只是心里喊出来，他的口舌仍被牢牢冻住，只是奇怪的是，他并未感到寒冷。
忽然，碎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冰松动了，接着是哗啦啦冰块往下掉落的声音，好像身上一层层枷锁被敲碎、剥落。
感觉到禁锢面部的冰块一落，可以说话，梧桐刚喊了一声“顾——”，手臂就被一拉，整个人落入了一个人的怀中。
旋转，倒下，俯身压到那个人身上。
抬眸，对上了一双映衬着万点碎光的星目，那双流转着无限深情的眼睛，正含着笑意地望着他。
多日以来的坚强隐忍仿佛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梧桐事后也想不明白，那个时候最应该开心大笑的自己，为什么就只以嚎啕大哭的糗模样迎接顾淮修的醒来。
梧桐一哭，顾淮修立刻慌了，赶紧坐起将他紧紧拥进怀里，不停地抚摸，毫无原则地道歉：“桐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梧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更答不上顾淮修的话，顾淮修手足无措，只好在他额头脸上落下数不清的吻：“对不起宝贝，对不起。”
缓了一下，梧桐吸着鼻子说：“你还知道要醒啊……呜呜呜……”
顾淮修将他搂得更紧了。
最后终于完全平复下来，顾淮修托起他的脸，替他轻轻拭去泪水，又温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这才扶正他，郑重道：“桐桐，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梧桐抽嗒问，刚刚的一通大哭让他脑袋懵圈。
“今日皓月为证，莲花为媒，我顾淮修愿与姬梧桐永结同心，一生一世生同衾，死同穴。”他右手剑指明月说出誓词，亮晶晶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梧桐，“你可愿意？”
梧桐从懵圈中渐渐清醒，继而惊讶，这句话不是先前他对顾淮修说的吗，怎么几乎一字不差？终于，他似乎有所悟，瞪大了眼：“你，你能听到，你是装的？”
顾淮修笑笑摇摇头，又将他搂住：“不是，我确实中毒昏迷，要不是你锲而不舍一直努力，我就会永远无法醒来直至毒发身亡。”
“可是，你听到……”
“不是听到，是感知到，你所有的担心，忧虑，期许，你的开心难过，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虽然无法动弹，无法说话也无法睁眼，但我都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梧桐，你受苦了。”
梧桐内心百感交集，有小秘密露馅的羞涩，更有被理解的感动，哪怕之前有再多的委屈，在得知自己的真心被爱人看到并珍惜，就都有了归处有了依托。他愣愣地看着顾淮修说不出话，视线又开始模糊起来。
“看看，又要哭了，我家宝贝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小哭包。”顾淮修拇指腹轻轻拂过他的眼角，宠溺笑道。
梧桐不好意思地抹了一下泪，再抬头眼中已全是关切：“那你的毒解了吗，你现在都好了吗？”
顾淮修笑笑点点头，举起有长长血线的手掌，又抓起梧桐同样划了一道血线的手，双掌相贴，金色魔气顿时缭绕，再打开时，两人手掌已经完全完好如初再不见一丝血痕。
梧桐轻轻张开了口，轻叹道：“修修，有时候我觉得你都不是人。”
“修修，”顾淮修重复了一下，“这个爱称我喜欢。”
梧桐又是颊飞红云，看着顾淮修又尴尬又开心。
“再叫一下。”顾淮修轻笑。
“你，”梧桐嗔怪，“哪有没事不停叫的，又不是叫魂。”
顾淮修笑了，深深看他：“如果不是你一直牵着我的魂，我早就死了。”
梧桐捂住他的嘴：“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好。”
两人互相注视，梧桐神色变得严肃，然后郑重点点头：“我愿意。”
“啊？”
“我愿意和你永结同心，一辈子都不分离。”
随着话音落下，最后一块冰块消融，美人湖中睡莲纷纷生出并蒂，万花齐放，将一整个美人湖变成了花的海洋。
顾淮修深情凝望，慢慢低下头，梧桐迎了上去，浅浅的轻吻，越来越浓烈，呼吸变重，梧桐尽情回应着，明明抱得那么紧却感觉怎么也不够。过去几十个日日夜夜的担忧在他心中留下深深后怕，一片空白。尽管知道眼前人已经醒了，但仍然担心他又会突然昏迷或者消失。
意乱情迷间，他喃喃道：“再用力点。”听到顾淮修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宝贝，我怕伤了你。”
梧桐不说话，只用更凶狠的亲吻和撕扯来回应，顾淮修再难自持抛开顾忌，力道渐强，恨不能将他揉进骨血里，猛然间，梧桐一震，从身到心完全被充盈。
这一次，梧桐仿佛听到来自天界的仙乐，轻盈如同一朵浮云，从心底流淌出的汹涌爱意包裹着他，让他直接融化在对方的身体里，没有第一夜的横冲直撞，只有一次次撩动心弦的潮来潮往，完全释放……
梧桐幸福地流出泪来。
远处的圣灵树发出远古的吟唱，绿光点点上浮，一直到银月上，从空中俯看，花团锦簇的正中碧绿王莲上，两具美丽的躯体勾勒缠绵，随着水波的律动起起伏伏，月华如瀑布般倾泻，漫天的绿光点点洒落在花朵、茎叶、绿盘和胴体上，共同演奏着一曲爱的欢歌。
一切平静下来后，梧桐浑身上下再没有一丝力气，任由顾淮修紧贴圈抱，抓着他的手轻轻抚摸，梧桐餍足睁开眼，对上了顾淮修深情注视他的眼睛，他笑了笑，对方忽然露出狭促神情。
只一抬眼，梧桐就明白了，顾淮修身上遍布着一道道抓痕和指印，一如在赵家府邸的那一晚，梧桐一下子窘迫。刚要说话，顾淮修却伸指抵住他的唇：
“我竟不知爱上了一只小野猫。”
梧桐更囧了，伸手摸了摸一处痕印，眼珠一转，抬头已是十分可怜巴巴：“夫君……”
顾淮修一瞬间呆住，原本要揶揄的话生生吞进肚里，无奈将梧桐重新拥入怀中轻轻摩挲，嘴角勾起一丝笑，垂首凑近他的耳朵，嘴唇有意无意地碰触，然后说：“我就喜欢你这么野。”
梧桐这回是真羞了，怕他再说出让人钻地缝的话，转过头堵上了顾淮修的唇。
……
直到天光微曦，绿色光点的穹盖隐匿，明月也渐渐淡去身形，满池睡莲也早已不知什么时候含羞钻入了莲叶下，只留一池余香。两人才从久久依偎中准备起身。
梧桐看着顾淮修身上尚未消去的抓痕，终于忍不住道：“要不还是弄一下，让别人看到多难为情。”
顾淮修笑笑，薄薄的金色魔气如金粉一样散落肌肤上，很快就抹去了大部分的印痕，但却独独留下某处显眼的红印，见梧桐又是一抹绯红涌上脸颊，他忍俊不禁：“留一个纪念……放心，除了你我不让别人看。”
纪念非要留那个位置？梧桐红透了耳根，眼看就要恼羞了，顾淮修故意皱眉，将他扶着面对自己，上下看了一通，啧啧道：“我要给你穿件衣服，如此勾人模样，怎可让别人看到。”
梧桐这才意识到，自己和顾淮修都只一层半透轻衫，穿了跟没穿一样，可不是见不得人。见顾淮修准备施法，他拦住对方手臂：“我来。”
顾淮修嘴角一勾，停下动作等待。只见梧桐默念法咒，手腕轻动，两人身上轻纱消去，换上了如其他精灵族人一样日常的宽松丝麻衣袍。
顾淮修露出欣慰赞叹之色：“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梧桐小小骄傲了一下，先行起身，原本以为顾淮修会被拉着一起，却意外感到手腕上没有阻力，同时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落到了王莲的叶面。
来不及去看地上掉落的物品，梧桐首先是感到和顾淮修位置的不对劲：不应该他已经起身，顾淮修还是跟刚才一样泰然坐着。他疑惑地抬起右手，又看了看刚刚声响的地方。
一只红玉一样的镯子静静躺在王莲页面，而他的右手，已经与顾淮修左手完全脱离。
捆缚解开了？
梧桐一时间有点呆愣，不知道是不是又出现了幻觉。
跟顾淮修绑了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两人的连体状态，如今二人情意相投他甚至觉得这样才应该是他们的常态，跟从前想方设法想要解开的心境完全不同了，如今就这样分开了，心底反而升起了一丝惆怅。
顾淮修拾起叶面上的红玉镯子，将梧桐轻轻揽进怀中：“桐桐，还记得你生辰那晚，我说过要补给你一个礼物，”他一边说，一边握起梧桐的手腕，将镯子套进去。
“好看，”他举起梧桐的手，对着晨光看：“以后，它不会再束缚你，只是一个饰品。”
“可我已经收到礼物了呀。”梧桐笑道。
“什么？”轮到顾淮修不解。
“做人的极致欢愉，不是吗？”梧桐狡黠道。
顾淮修一愣，旋即抱紧梧桐哈哈大笑起来：“正是。”
见爱侣笑得如此爽朗开心，梧桐也跟着笑起来，心中却默默道：修修，其实我知道你的礼物是从此自愿承担我所有的伤害……自打你从法阵中出来，你其实便已知晓了这个法子，只是那个时候，你我都不曾想到两人最后能走到一起……你的心我都知道。
他没有告诉顾淮修其实因为毒药和洞瑶仙尊的血的作用，两人间的伤害转移已经阻隔，过去顾淮修为他吃过的苦受过的伤，他每每想到都心痛不已，他也再不想让他再替自己承担哪怕一点点伤害了。
不过，就让顾淮修这样以为吧，否则他肯定还要想方设法大包大揽过去。
他贴紧顾淮修的胸膛，环抱住他的腰：“可礼物不是特别的时候才能要吗，我还想要怎么办？”
顾淮修捧起梧桐的脸，目光中露出些许意外和惊喜，他看着梧桐的眼睛，轻声道：“随时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