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往事
周日下午，时逸将颜千羽送回了宿舍。
他在两边往返也不需要带多少行李，只用拎一个小包就够了。虽说现在天色还早，他却有了一些倦意，想早点休息。
打开房间门往床边走去，本来只是随意的一瞥，视线突兀地停留在了旁边的书桌上——他之前在书桌上堆了一小摞书，看完了往书桌上随手一放，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整理，放的位置也比较靠边。压在底部的书，边缘有一小半都是落在桌外的。
而现在，这一摞书上半和下班部分的倾斜角度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上半部分就像是被另外摆过了一次。颜千羽不禁陷入思考，他有整理过书堆或者是把书从中间抽出来过吗？
没有，他没有做过这样的动作，书应该是自然堆放的状态才对。
他低头看向椅子，果然椅子略微向右偏转了一点，仿佛在给桌下柜子前的空间腾出位置……
有人进了他的房间！
肾上腺素在这一刹那突然飙升，颜千羽浑身的汗毛倒立了起来，手心不自觉地冒出了冷汗。
跑进他房间能是为了什么？
要说他房间里最值钱的东西——颜千羽蹲在桌柜旁，试图拉开最下面的上了锁的柜子……柜子没有锁，里面的笔记本电脑不翼而飞。
似乎应该意外，却又不太意外。他确实早就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没想到等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竟是如此的猖狂！
明明是天清日白的天空，却好像出现了一道闪电划过窗外，颜千羽如同身处落雷区域的中心，乌云密布狂风暴雨。
随即，他播通了时逸的电话。
———
原本已经开出了一段距离，时逸在接到电话后调转方向中途折返，赶到宿舍门口便看到了面色沉重、似乎在压抑着恐惧和愤怒的颜千羽。
“有人进了我的房间，偷走了我的电脑。”
听闻，时逸的面色也凝重了起来，并急切地询问道。
“报警了吗？什么时候的事，还能不能立刻追回来……”
“报了。但就算电脑能找回来也没有用，里面的数据才是关键，现在数据全部泄露了。”
时逸看得出来他是在强迫自己冷静，手臂因为用力而出现了轻微地颤抖。想上前将他紧紧地圈入怀中安慰，还未付诸行动，颜千羽在这时望向时逸，他的瞳眸透出了凌厉的冷意，甚至是疯狂之色——
“在上次的论文被盗用之后，我在笔记本电脑里放入的草稿全是精心挑选过的，都是一些一时半会儿不能证伪的研究方向。若真是打算往这些方向深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数据恐怕都会难以复现……”
他身上出现了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像是黑洞一般的巨大引力，牵引着周围的一切。
“呵，我专门锁到柜子里装装样子，平常还会带去学校使用……毕竟这个电脑还是要有正常的使用痕迹才会显得自然。既然我身边的人有可能被收买变成线人，那就让他们确定我确实一直用的是这一部电脑，和收买到的消息一致，才会对里面的内容深信不移。”
话说到后面，语气中甚至有了点怒极而笑的意味。
一直都很清楚他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时逸本以为在那之后他选择了隐忍，或者是逐渐淡忘了这件事，只是变得更加谨慎……没想到，他的反制措施计划了如此之久。
藏得好深，竟是一点也没察觉到。
这可能才是他的真实面目也说不定，作为他的枕边人，与他朝夕相处都无法窥见他的全貌，这样的他……
时逸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自控地被他吸引。
“我虽然做了准备，但……完全不能高估他们的下限。”
当下的颜千羽说不出是愤怒更多还是恐惧更多，几乎是一股劲儿在强撑着，维持整个人的运转。时逸拉住了他的手，越握越紧，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不行，不能再住在这里了。我担心你的人身安全，赶紧搬过来吧，我叫人收拾东西。”
颜千羽默认了他的话，垂下眼，往时逸怀里靠了靠。
“至少时家名下的产业，安保条件绝对比宿舍好上太多，不可能再发生这种事，他们就是想要查你的住处也会困难很多。”
颜千羽温热的体温离开了时逸，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定，拉着时逸的手朝着车的方向走去。
“走吧，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
才离开了没多久，二人再次返回了这间位于45层的平墅，只是这一次之后这件房子又迎来了一位新的主人，要在这里长期居住。
他们洗好了澡，换上了更舒适的衣服，颜千羽捧着一杯热牛奶安静地喝着，他的情绪从高处跌落，呈现出了疲惫的姿态。时逸已经不忍心让他继续沉重的话题了，从他手中接过杯子放到桌面上。
“要不然今天还是别讲了，先好好休息吧。”
“你不是好奇很久了吗，这么快就不想听了？”
……他想听，他当然想了解他的全部，占据他的唯一，但这些事都不会重要过颜千羽本人。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这一点你早就知道了。我在3岁之前的记忆十分模糊，并没有记住父母的脸，所以从记事以来都只有在孤儿院的记忆。”
他的表情很淡，在诉说着一些非常遥远的过去，而他描述的内容和平静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关系——
“与其说是孤儿院，确切的描述应该是伪装成孤儿院的实验室吧。”
设施里面的孩子大多来路不明，身份上不好查证的和被遗弃的占比估计在一半以上，因为这样的孩子的死活根本无人会去关注，是一群没有社会关系的存在。
孤儿院给予的只有最基本的生存物资，而这些东西还要通过争抢才能获得，只有成为被实验的对象，参与那些不合法的实验项目，才能获得食物和奖励。
对“人”的实验明面上都是被禁止的，但暗地里的需求却无法被完全抑制，只会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
那么小的孩子并不理解自己是在做什么，只知道配合白衣服的大人戴上各种读取装置，做各种测试，说出自己的感受就不用饿肚子。
孩子们会被分成许多组对照组，用来对比实验数据的效果，有的项目会有长达数年到十年的追踪对比。分在正常或轻微组的无疑是幸运的，他们拥有了成为健康样本的可能性，能够正常地长大。
颜千羽被分配在了正常组，因为他的IQ很高，在同年龄层中拥有着非常突出的优势，所以让他参与的大多是脑力相关的测试项目。
而对照组的另一边——无疑是过着地狱一样的生活，不会有人去怜惜消耗品。一旦患上了严重的疾病，就只能祈祷自愈，几乎不可能给一个消耗品进行昂贵的治疗，反而会榨取最后的剩余价值……
得了重病的孩子，会被带到别的区域，颜千羽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了。
“咳咳，好难受……我不想生病，我真的不能生病！能不能帮我瞒一下，不要告诉大人……我自己会好的。”
是一个和他同一期的小孩，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两人也有过好几次照面，算是半个熟人。颜千羽点头，希望他的病能尽快自愈。
可是几天之后小孩的情况越来越差，没有对症的药物治疗，他仅仅靠着自己硬抗着，但由于生病他不敢去参加任何项目，没有食物的他变得更加虚弱，开始陷入恶性循环。
“这是最便宜的抗生素，你试一试吧。”
这几天颜千羽将获得的食物偷偷分给他一部分，小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艰难地吃下了抗生素。可是效果只是短暂地出现了一下，但之后的反应更加剧烈——他的身体已经有耐药性，导致病菌大量繁殖。
然后第二天，这个孩子也从颜千羽的视线中消失了。
熟悉事物不断离去的恐惧感终于让颜千羽下定了决心，不能再在这套规则下活下去了，自己的生死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于是他拼命学习生物医学知识，不放过任何一个获取知识的途径，想尽办法让自己拥有除实验对象之外的其他价值。终于，他有了成为助手的机会，他知道对于项目来说这些孩子的身体状态根本不被考虑，只有尽快做出成果，才能拯救更多的人。
他恨透了这个地方。
“虽然摆脱了会成为实验对象的恐惧，但我无法阻止这一切，待在那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颜千羽闭上了眼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被重新挖了出来，连带着当时的痛苦也一并清晰地翻涌着。
“圣罗兰孤儿院……这个名字听上去就好像是讽刺一样，实质上却做着和这些美好的字眼毫不相干的事。”
听到他讲述自己的过去，时逸的心痛到无以复加，那些过去的伤口现在已经无法弥合，他需要的是做一个倾听者，听颜千羽讲完这一切。
“后来我获得了自由行动的权限，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对那里的地形设施烂熟于心，在看管最松的时段逃了出去。但逃跑本身也只能拖延一时，他们随时能把我抓回去……所以我要出名，用这些年积累的经验参加比赛、发表论文，终于引起了广泛关注。我的导师看中我之后就被A大破格录取，在他的帮助下让少年天才的名气越来越大。”
“天才的名声是一把双刃剑，但我别无选择。随着我身上的光环越来越多，麻烦虽然也会跟着找上门，而圣罗兰知道了我的情况之后果然立刻与我进行切割。我的名气会导致他们被迫进入大众的视野，那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经不起被人深扒，只有选择和我断绝一切关系。”
颜千羽话语中尽是嘲讽，他太了解这帮人的无耻程度了，“后面我去查了一下我的过往资料，发现我所在的孤儿院已经变更成了【百乐孤儿院】。他们帮我伪造了一个完全虚假的过去，当年被采访的老师有模有样地说着我根本不曾经历过的生活内容。”
“不过……在A大的生活，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想到这里，他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没有了心理负担，每天简单地上学，可以无忧无虑地学习，做自己真正想要的研究方向。”
看到时逸眉头紧锁，一脸的担忧。颜千羽伸手扶平了他眉心的褶皱，故作轻松地说道，“我早就走出来了，现在的我的处境已经比当年好太多了。”
时逸握住了他的手，将手贴到自己的脸边，像是捧着什么珍贵之物一般，眼里溢满了怜惜。
“可是，你的手一直在发抖。”
颜千羽终于沉默了片刻，用手抚摸时逸的脸颊，身体凑向前，唇轻轻地覆在了他的唇瓣上，交换彼此的气息。
他的声音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那你来帮我忘掉这些事吧。”
时逸睁大了双眼，他明白了颜千羽的意思，“你的身体，可以吗……”
颜千羽搂住了他的脖子作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