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偶遇
2月9日，由在肿瘤生物学领域颇具影响力的肿瘤生物学分会，携手几所知名高校的专业研究中心联合精心举办的一场聚焦前沿科技的学术研讨会——《探索p药在肿瘤放射生物学中的应用与突破》，在这方面有着突出贡献的颜千羽，再度受邀参加活动。
宽敞明亮的学术会议大厅内座无虚席，在开幕仪式后，颜千羽身着正装站在讲台上，向台下国内外的专家学者们讲解前沿课题。
对于见过他的人来说，并不会感到意外，可但凡是没见过颜千羽本人样貌的，都在他演讲时发出不小的惊叹。众人的注意力无论如何也会被他的外貌所吸引，甚至因此产生一些没有根据的怀疑——这些成就究竟是他本人真实的能力，还是说只是一个被人捧上来的漂亮草包。
随着讲解的深入，和他面对提问时的对答如流，那自信沉稳的态度终于让这些人确信——是前者。
演讲刚刚结束，一位年轻的学者便站起身来。“您提到p药的精准性令人振奋，可在复杂的人体环境中，如何确保药剂能准确聚集到肿瘤部位呢？”
颜千羽微微点头，从容回应道：“目前我们正通过研发新型药剂，分子结构相对较小，提高在肿瘤细胞中的积累量。同时，结合先进的影像技术进行实时监测，可以更好地把握药剂的分布情况……”
理所当然的，在场的专家学者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颜千羽没有去过多关注台下每一个人的身份，也并不会去细分这些目光的差异性。
那目光就这样毫不避讳地观察着他，他的表情，演讲时在灯光照耀下轮廓分明的下颌线，鬓角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从他拿出电子笔的那雪白而修长的指节，到被笔挺的正装勾勒出的纤细的腰线……颜千羽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等到研讨会结束，颜千羽被很多人围着询问讲义细节以及合作意愿，那份视线也因为人群的阻隔而随之中断。
就颜千羽自身而言，不过是把早就烂熟于心的东西反复的讲给别人听，每次参加会议虽说也会有一些收获，实际上由于他未公开的研究进度远大于演讲内容，有限的收获并不能盖过身体的疲惫。
总算应付完了那些前来攀谈之人的各种请求，颜千羽离开会场准备返程。
这个时间天色还不算太暗，走道上的灯还没有亮起来，在他的前方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人，大衣随意地批在身上，侧脸背着光，晃一眼过去似乎有几分熟悉。
还剩十几步的距离，颜千羽便停下了脚步。
——是沈或。
沈或当然注意到了他，倒不如说参加研讨会就是为了来见他的。
“颜，好久不见了。”
沈或回过头来，那略带欣喜的笑容与他本人的气质完美融合，好像天生就是如此开朗。“特地过来听你的演讲，很有意思，没有白跑一趟。”
“你在台下吗？我都没有看到……”
颜千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语调，几乎是下意识拼凑出来的对话。
“对啊，能重复说这么多遍真是辛苦你了。换成是我，根本没有耐心去做那么详细的解答。提问环节太煎熬了，都是些毫无营养的问题，如果不是想听你的观点我可能已经走了。”
沈或笑着说出了非常尖锐的内容，他也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可以说是另一种意味上的“诚实”。
颜千羽：“……”
“对了，为什么离我这么远？”他的头侧向一边，表情看上去十分无辜，“从去年开始就有点联系不上你，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想刻意疏远我了。”
“并没有。”
颜千羽当面撒谎，毕竟他和沈或之间不存在什么仇怨，只是不想和他有太多接触，避免被他套取信息而已。
“……也对，应该是我太敏感了。”他选择相信颜千羽的话，也可能是因为在沈或的认知中，不存在和颜千羽关系不好的可能性。
既然他不愿意上前，沈或便往颜千羽的方向走去——也许是两人很长时间没有碰面了，本应该是看惯了的长相，许久未见却重新焕发出了新鲜感。随着沈或的不断走近，那张美丽的脸更加清楚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沈或眼底的笑意加深了许多。
嗯，果然很有冲击力。
“接下来有时间吗，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颜千羽也不好再扯理由去生硬地拒绝，于是，他们找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叙旧闲聊。
颜千羽要了一杯热可可，天气实在太冷了，但这家店的热饮几乎全是咖啡。咖啡在日常工作的时候也会喝，不过他喝不了太苦的类型，与其去试这家店奶咖的牛奶配比是否符合心意，不如换一个稳定合胃口的。
而沈或要了一杯冰咖啡……大冬天喝冰水的行为让人难以理解，他知道这个人喜欢喝冰的，只是没想到能到这种程度……
“……瑞森这个月又在这边重新建立了研究中心，所以我被调回A市工作了。”
沈或拿起冰咖啡喝了一口，杯子内冰块冒出来的寒气着实令颜千羽感到敬佩。
“之后也一直留在A市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新项目的前期需要我来撑场子，等稳定下来又要把我调走了。”
这时，颜千羽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问道，“所以、瑞森派你来招揽我？”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沈或用手抵在唇边，遮掩笑声，“虽然我很想和你共事，但我不会去干涉你的意愿。再说了，瑞森又没给我加钱，我可不想为这么麻烦的事情担责任。”
颜千羽眉头舒展开来，这个借口只是为了解释自己之前的态度，能说服他就行。
“有点伤心啊。还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人……居然会对我产生这样的误会……”沈或的表情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若是他的同事们站在这里肯定会惊掉下巴——他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从来都只有他让别人受委屈的份。沈或还会觉得受伤？……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听到这句话，颜千羽的太阳穴直跳。
什么时候变成最了解你的人了？和你也没有熟到那个程度吧。
“你想多了，就是普通朋友。”他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
“是吗……”沈或将送进嘴里的冰块咬碎，“想起我们刚认识的那会儿，你的防备心理可重了，各种排斥想靠近你的人，连正常交流都很困难。现在已经成长到可以和那么多陌生人谈笑风生……人类真是不可思议。”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在当时的颜千羽看来，这个充满了未知的世界，让他不得不对所有人保持警惕。
“像以前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和低能的人聊再多也只会浪费时间，在太多事情上分心会折损你的天赋的。”
难得见到沈或严肃地对某件事情发表评论，然而他的标准实在太过毒辣，颜千羽只好沉默以对。
“……”
“以前的你要更加锋芒毕露，虽然青涩，但灵气逼人。我们当年还讨论过一些很有趣的话题，你还记得吗？像是生物的寿命究竟是被什么因素所限制……”
颜千羽和他对视了一眼，垂下眼帘专心把手里的热饮喝完。
“这个问题，到现在也没有明确的结论。”
“说是这么说没错，还是出现过不少有意思的猜想。早期有过环境温度，体型大小会影响寿命的假说，后来的研究方向又猜测说不定与基因调控有关……”
沈或的双手交叉叠放，悬在桌上，眼神中印出了一种狂热又迷离的色彩。
“等到把基因研究透了，也许可以随意地编辑外貌、寿命、体表特征，说不定能创造新的物种？”
“你这个表述也太理想化了，目前看来基因更接近一台运行了很久的机器，相当于一代代继承下来的祖传代码，包含了大量的累加、冗余和无效的代码。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胡乱改动可能会导致整段一起垮掉，只能做小幅度地修改。”颜千羽把沈或的幻想拉回了现实。
“我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困难，以现在的技术谈这些设想都还为时过早——不过，说到底我并不想只当一个修改代码的人，更想由自己来’撰写’新的代码。”
沈或笑了，笑容单纯无垢，没有一丝的阴霾。
“大家应该都是有着类似的想法，才会从事科研工作的吧。”
有的时候，科学家中的一部份人会存在这样的一种观点：对人类这个整体概念充满热情，但与具体的人接触时，却变得格外冷淡。
“我爱人类，但我讨厌人。”
“我越爱人类，我就越不爱人。在我的梦里，我经常为人类的福祉谋划。……但是我无法和任何人在同一个屋子里住超过两天。”
这种矛盾感固然有些荒谬，但沈或却不至于此……
沈或这个人，既不爱人类整体，也不爱具体的人——这是颜千羽对他的评价。
“不过，关于’生物寿命‘这个话题的讨论，你当时可不是这样的观点，”沈或仔细观察着颜千羽的表情，看得颜千羽有些许的不自在，“你还记得你当年是怎么说的吗？”
“没什么印象了，我现在忙着p药的开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做这个方面的研究。”颜千羽一本正经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同时配合着这句话，表现出了疲惫之态。
“这样啊……”沈或露出了玩味的表情，没有再继续盯着颜千羽看，“有点可惜了，你在盛威还是会有比较大的束缚，涉及到需要盈利研究方向自然会受到限制，以后也许会好一点吧。”
“不必觉得可惜，这是我的自己选的。”
“嗯，我知道了。”两个人的饮料都已经见底，沈或站起身来穿上挂在椅背后面的外套，“一起吃个晚饭吧，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不了……”颜千羽也穿好了外套，嘴角微微上扬，“家里还有人在等着，我先回去了。”
可能是今天一天下来最惊讶的一次，沈或惊奇地问道，“家里人？你找到你的家人了吗？”
“也算是吧。”
“那还是早点回去吧，替我向他问好。”
沈或先一步走向咖啡厅的门口，从颜千羽身旁路过的时候，颜千羽莫名感到一丝凉意从脊背窜至头顶，不安的情绪萦绕在心头……
还是太不会说谎了啊，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