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从未有人予我姓名
汤泉水汽让眼前的一切都被雾气所覆，视线也变得朦胧暧昧。墨昀靠在司命怀里，由着他将香露揉进浴刷，一点点地涂抹在自己背上。
刷毛碰触皮肤，酥麻发痒，墨昀身体轻颤，胳膊上涌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即便内心十分留恋此刻亲密，但身体却因羞赧张皇欲逃。
池壁常年被汤泉浸润，表面光滑。他只是稍稍侧身躲了一下对方的动作，脚下一滑，整个人便落入水中，全无防备之下便灌了一口水，待到被司命捞起来时，发丝水草一般贴了满脸，他也顾不上形象，捂着胸口咳得狼狈。
“小心些。”
司命放下浴刷，一手握着他的胳膊，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心。墨昀咳得眼角泛泪，脸也憋得通红。司命看着他，心中觉得他可怜又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想笑，嘴唇抿着抖了两下，最终还是没忍住。
墨昀好容易稳住身子，扭头双目含怨地瞪他，司命立刻敛了笑意，替他把发丝拨开，嘴里半是逗半是哄地问：“这是谁家的漂亮水妖，错入我的汤池？”
“你哄小孩儿呢，这么幼稚的话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被洗澡水呛到，墨昀心气不顺，声音哑中带着恼。司命把他拉过来坐稳，又取了玉梳过来小心地替他把发丝梳开。
“不哄着还能怎么办？”
司命捏住他的下巴，“还难受吗？”
墨昀不知道他的“难受”是指什么，但对上他的眼神，心头那点本就稀薄的羞恼便烟消云散，见他摇头，司命抬手轻轻蹭去他脸上的水珠。
“乖乖坐着别动。”
呛过水，胸口还憋得难受，墨昀终于老实。司命起身，靠近他时两人的腿不小心碰到一起，墨昀觉得奇怪，忽然心有所感低头去看，池水虽清澈，但被雾气所掩看不清具体样貌。墨昀于是伸手去抓，司命身子一滞，动作顿住，扭头看了过来。
本该平滑的肌肤凹凸不平，墨昀一着急直接用力把它捞了起来，司命身体失衡向后倒去，还好及时扶住池壁边缘，才让自己不至于和墨昀一样饱饮浴汤。
墨昀第一次看到被雷火劈过之后的伤疤，淡褐色的瘢痕凸起，皮下淤血似未散尽，带着深重的紫红，从脚腕处一直蔓延到双膝之上。
“怎么会这么严重？”
他的手指落在其中隆得最高的一道疤痕上，又怕引对方不适，触电般收手。
“墨昀。”
司命叫他名字，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墨昀慢慢抬头，看着他被浴袍所掩的上身，手松开来，上前想要去查看他背后有伤之处。
手到半途被司命握住，墨昀想要挣开司命却抓得紧。
“你让我看一下。”
脸上被热气蒸出的红化作惨白，司命深吸一口气，把人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都过去了，现在不会痛，疤痕经过岁月也会变淡消散。”
墨昀不信，摇头哑声道，“你骗人。”
司命按着他的后脑，闻言笑道，“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墨昀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可我会心疼。”
“我知道，怪我当时不能未卜先知，预见自己会碰到一个爱哭鼻子的小仙君。”
墨昀把头扭开，不满地小声咕哝，“我没哭。”
“嗯。”
司命将他稍稍松开些许，点头去掐他的脸，“以前没少哭。”
“以后不会了。”
墨昀慢慢松手，嘴硬着保证，司命抓过浴巾劈在他的脑袋上，一边替他擦头发，一边调侃他，“你说的，今后不要忘了。”
“你也答应过我的，以后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
墨昀止住他的动作，抬头同人讨价还价。司命笑了一声，把人托着抱了起来，墨昀手搭在他的肩上，低头看着他，司命的双眼被水汽熏染，潋滟之中带着隐隐的热。
“我没忘，还有……”
他拍了一下墨昀，“你在这里对我上下其手，是身体恢复好了？”
“你！”
墨昀语塞，被他说得再不敢轻易动弹。司命乐见他如此反应，松手慢慢将人放下来，拍拍他的腰。
“好了，乖一点，我帮你清干净。”
天界的话本当中虽然不乏亲密桥段，但作者们碍于身份，不会写得太过直白大胆，故而墨昀对于猪跑的概念认知并不齐全，更不清楚司命所谓“清”的具体含义。
于是司命这忙帮到最后，便带着墨昀解锁了共赴巫山的新场景……
墨昀趴在船头的矮几上，累到手指都懒得动。司命坐在他身旁，将水果分成小块，用银签扎好，一块一块地喂进墨昀口中。
沙哑的喉被清甜的果汁润泽，声音也正常了许多。墨昀推开司命的手，抬眼去看他，这一顿折腾，他自己累到仿若骨头散架。司命看着倒是神清气爽，这种事不仅未耗他体力，反似补给。
“果然能量守恒。”
墨昀闭眼揉腰，小声吐槽。司命挑眉“嗯？”了一声，墨昀不想他追问，懒懒地摆了摆手。
司命抓了一个软垫过来，放在他腰后，又用自己的手换下墨昀的，帮他按摩。司命手劲适中，墨昀被按得甚是舒坦，眯着眼享受了一会儿，手撑着桌面直起身来。
“那个……”
他低头挠着下巴，司命手上动作顿了一瞬，微微收紧，带着人向他靠近几分。
“想说什么？”
这一下正巧按到他酸痛之处，墨昀轻抽了一口气，抓住司命的手握着拿到自己面前来。
“虽然现在问你这个有些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想知道，”他抬头，眼眸因为忐忑而微微颤动，“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又为什么是我？”
他其实一直好奇，但每每想问都被其他事情岔开，这个问题就被扔到脑后，直到今日两人有了更实质的接触，他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问问司命的。
“我知道现在问这些可能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想知道。”
墨昀低头，摆弄着司命的手指，担心刨根问底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多事。司命手掌一翻，将墨昀的手指包裹其中，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脸让他抬头看着自己。
“不要低头，对我无须顾虑，想问什么都可以。”
司命嘴角牵起，眸若春水，声音低柔。墨昀被他眼底春光包裹，心中的不安也慢慢消散，眉眼舒展，嘴角慢慢上扬，“那你的答案呢？”
“什么时候啊……”
司命眼神飘远，似在回忆过往，“第一次见面，我费力把你从穷奇的爪下救出来，你被吓到快哭鼻子，还不忘笑我的秋裤。”
墨昀额头被他轻轻点了一下，提到初见窘状，他不好意思之余又觉心酸。
“当时我不知道你的腿上有伤，而且那也不是第一次。”
墨昀强调完之后又想到自己唤他“变态”，一时有些尴尬地将目光移开。司命的手指顺着他的额划过鼻梁，最终落在他的唇角，墨昀觉得痒，扭头躲了一下，司命便又去掐他的耳垂。
“原来你记得，叫我变态的小仙君还想进天府宫，实在有趣。”
司命话里带着揶揄，墨昀有些急地掐他的手腕，“我问的不是这个。”
“可我的答案就在里面。”
司命含笑看着他，低头轻轻吻上他的唇角，移开身子之后声音压低，却十分郑重地道：“和你见面之后的每一幕想来都像昨日一般鲜活，我不知自己何时动情，现在回想过去，似乎从遇到你开始，我便好奇心起，一直想要看到你，想知道你在做什么，到了后来就想要你在我近旁，视线所及之处，最好永远都是如此。”
墨昀被他说得脑袋发懵，“我有这么大魅力啊？”
他的表情语气实在过于不解风情，司命抿唇吸气，轻轻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自信些，我为你神魂颠倒。”
墨昀被他逗笑，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侧脸，“我真厉害。”
司命把手抽走，撑着下巴看向远方云海，“是啊，我变着法的见你，你不仅绕着我走，还会买礼物送个‘对你十分重要’的人。”
礼物？
墨昀一时愣怔，随即想到自己送给南天星的书签，底虚之余又有些无奈，“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好酸哦。”
司命没扭头，只用一双含怨的眸子瞥他，墨昀直接抱着他的胳膊靠了过去，笑声越来越亮。见人开心，司命眼神转柔，替他盖上毯子，二人依偎许久，墨昀轻轻晃动一下他的手臂。
“我其实还想问你，”他坐起来，看着云朵空隙间的星河，“我父母是拱卫上神的星宿，为上神神力所化，故而无姓，旁人皆以星宿之名称呼，那你呢？”
墨昀伸手捧起一片星光，眼中映着闪烁的晶亮，“你未登天之前，可有名姓？”
司命伸出手指，在他掌上点了一下，星河之水便被一个气泡包裹着飘向空中，没过一会儿气泡破裂，星光便似雪一般扑簌簌地洒落下来，让整片甲板都泛着银光。
“我不知自己生于何处，当年天柱未毁，也并无六界分隔，我出生时人间洪水肆虐，不知家人是否为了救我，便把我放在一个木盆之中，木盆顺着洪水漂到一处村落，被桥墩挡下。”
说起自己的往昔，司命语气平淡，墨昀握住他的手，不忍听下去。
“如果会难过，就不要说了。”
司命摇头，“时逾万年，剩下的只有回忆，感受早在时日悠长之间被磨得差不多了。”
他说完，将几上火炉点燃，火光带热，墨昀便觉得自己身上暖了许多。
“重灾之年，粮食减产，有的地里颗粒无收，但他们待我十分和善，给吃给穿，还教我说话识字。”
司命从未和人提过自己的来处，但人有了归处，便能放下心防，安然说起过往。
“日子如果就这样过下去，也算是一桩幸事，但我年龄渐长，便生出了一些奇怪的能力。”
“奇怪的能力？”
墨昀被带入司命的过去，直起身来毯子便顺着肩膀滑落，司命替他好，才接着道：“我能看到每个人的过去未来，他们的生命在我眼中便如画卷，从开始至结束都清晰可见。”
“这……”
听着不就是一个人的命簿么？
墨昀心中念头转过，司命的声音紧随而来，“这种能力在普通人眼中并非好事，没人愿意安于命运，但又很难挣脱命数之限，于是过了初始的好奇之后，他们便视我为妖邪，也没人再愿意同我接触。”
听到这里墨昀心中一痛，紧紧地握住司命的手，司命手抚上他的脸，用眼神宽慰他。
“我在村落之中待到十几岁，不想被一方天地所困，便带着一笼晖夜离开，而后遇到斗姆元君，被她收为义子，待到不周山倒，天柱断裂，母神归墟之后，天庭建立，我因能视人命途，被赐名司命，又因是斗姆之子，便被擢拨至星君之位。”
时间已近黄昏，司命起身将墨昀抱起来，“夜间寒凉，进去吧。”
墨昀点头，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处，司命低头吻了下他的额头，又轻声道：“从未有人予我姓名，但你可以给我一个，你如何称呼，那我便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这周实在太忙，感谢大家的订阅收藏和评论，鞠躬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