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凌霄诉真（上）
文曲星以近乎惨烈的方式结束了他的人间之行，墨昀作为唯一的目击者，被他碎心一幕所魇，接连几日高烧不退。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睡不着也不敢睡，只要一闭眼，血泊当中文曲星枯败的身子和那颗跳动的心脏就像跑马灯一样浮现在眼前。
他不明白文曲星为什么会觉得对不起，是因为让他看到这一幕而心生歉意，还是在霍玚走后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间空荡缺少人气的公寓里。
陵光一直守在他身边，一双眼里除了担心还有隐隐的恐惧。墨昀握住她的手，想要开口安慰她，但喉头肿痛如被锈蚀，尝试了几次只能发出嘶哑的单音之后，他拿起手机，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想法。
“抱歉，我知道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我会努力快点好起来的。”
“我明白，你不用想那么多，好好休息。”
陵光把手放在他额上，探了下体温之后又摸摸他的脑袋。
阿姨知道墨昀正在病中，为他准备了一小碗清淡的鸡汤面线，墨昀没有胃口，但不想陵光担心，顶着她期待的目光勉强将东西吃光，但胃里的不适来得快，他冲进卫生间将东西吐了个精光，再出来时孟章来了，见他面色依旧被病气浸染，表情便不太好看。
“我带了安神香来，点燃之后好好睡一下，不要让她担心。”
墨昀知道他心疼陵光，于是点头从香盒中取了一根放到房中点燃。自己则抱着膝盖靠在床上看着青紫烟气飘袅上升。
到底是孟章拿来的东西，效果明显，墨昀一觉睡到第二日天亮，醒来之后高烧退去，精神也好了许多。
门外陵光和孟章正在说话，隔着一道门内容听不太清晰，但从语气判断，两个人的沟通不是十分愉快，墨昀本想在屋里躲一躲，但下一秒陵光就推开他的房门，墨昀来不及躲，脑门结结实实地被门板砸中。
他捂着额头蹲下，陵光连忙把门关上，蹲在门外着急问他怎么样。
墨昀缓了一会儿，扶着门起身，打开之后虚弱地笑了下，“还好，就是头有点晕。”
他被陵光拉到沙发边坐下，趁陵光去找冰袋的间隙，墨昀抬头看着孟章问道：“上神，绯月的下落可有线索？”
孟章点头，“我知道他在哪儿，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待我……”
话没来得及说完，门铃声响，阿姨跑去开门，没过一会儿一脸焦急地走出玄关，身后还跟着两位穿制服的警察。
“孟先生，我们接到举报，您涉嫌利用职务侵占东青集团财务，请配合我们到局里接受调查。”
“举报？”
墨昀从沙发上跳起来，起得太急眼前发黑，脚一软又要倒下，孟章走过来将他扶好，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思静心之气顿时顺着脉络游走全身。
“没有问题。”
孟章面对指控十分镇定，他冲两位警察微一点头，又道：“走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家人，二位是否可以给我几分钟的时间？”
“请您抓紧。”
警察同志倒也好说话，孟章感激一笑，扭头面对墨昀时脸色便沉了下来。
“好好养病，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帮我照顾好陵光，无论发生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墨昀点头应下，孟章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郑重道：“那就拜托你了。”
交代完墨昀，陵光也拿着冰袋返回来，看到客厅里忽然出现的陌生警员，眼神立时警惕起来。
“怎么回事？”
孟章伸手抚上她的脸，陵光虽然嫌弃，但没躲开。
“你和昀昀都乖一点，等我回来。尤其是你，不要逞英雄，这次有我在。”
陵光的眼神绕过他在警员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手中冰袋上。
“万事小心，快点回来。”
一句简单的交代让孟章眼底生暖，他笑着抱了陵光一下，只片刻便收手和警员们走了出去。霍玚和文曲星一死一伤，现在孟章又忽然出事，墨昀心中盛满不安，眼神追着孟章的背影，又着急地投向陵光。
“别担心，信我，不会有事的。”
陵光把冰袋轻轻拍在他的脑门上，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让人安心。
但坏事总是接连出现，傍晚时陵光的公寓再次有客来访。
地藏菩萨将一张纸条放在陵光面前，双手合十。
“这是波旬的下属留下的，他抓走了舍雷亚。”
陵光拿起纸条，纸条的内容很简单——“你的徒弟在我手里，要想他安全，拿着建木枝和灵泉来换。”
落款处是一弯绯红残月，新仇旧恨交叠，墨昀几乎将牙咬碎。
“又是他！”
“淡定。”
陵光把纸条放下，扭头扫了墨昀一眼，“这些年在人间搞事情的不一直是他么，老对手对付起来才容易。”
她把墨昀的怒气按下，又问地藏菩萨的想法。地藏菩萨叹了声佛号，面带愧疚地起身冲陵光弯身，陵光立刻起身将他的动作止住。
“尊者不必如此，尊者与爱徒屡次出手相助，舍雷亚的事我们自然不会坐视不。”
地藏菩萨再次双手合十，冲陵光拜道：“小僧多谢神尊。”
陵光翻开手掌，建木枝安然插在琉璃瓶中，枝叶绿到泛蓝，琉璃瓶底新生的幼嫩根系盘根错节，灵息萦绕在枝叶周围，最后又灌入陵光体内。
“东西就在这儿，想要给你也行，就是……”
地藏菩萨眼神热切地盯着建木枝叶，对陵光的话置若罔闻，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蓝绿叶片时，陵光将手握紧，枝叶灵泉消失，地藏菩萨回神，表情略显尴尬地笑笑。
“人前失礼，神尊莫怪。”
陵光摇头，撑着下巴垂眼冲他笑，“我都说了给你也行，别这么着急嘛，至少让我先确定尊者和他的爱徒平安，你说是吧，绯月？”
地藏面色一变，随后却释然地笑了。陵光话锋转得太急，墨昀一时愣怔，反应过来再想上前却被陵光拦在身后。
周围的场景开始褪色，地藏菩萨的五官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后扯，皮肉破开之后变作一张阴柔魅惑的脸。
“神尊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陵光依旧安坐在沙发之上，闻言也并不看他，只对着指甲轻轻吹了口气，“这么多年没见，你倒是稳重许多，当年魔君被我压下封印，你和你的那位兄弟可是头也不回，逃得甚是狼狈。”
绯月嘴角微微抽动，眼中阴鸷被笑容掩盖。
“比起当年，神尊的力量倒是大不如前了。”
“对付你，总归是够用了。”
陵光起身，手掌一翻，烈焰翻腾跳跃，在空中连成一道火线，火焰散去之后墨昀看到她手中多出一条长鞭。
长鞭淬火，甩向绯月，绯月含笑而立，并不躲闪，鞭子抽到他的身上如碰泥塑，裂纹爬上雪白的脸，五官错位，很快便碎成几片掉落在地。两只眼各占一块碎片，眼球为了看到陵光，扭曲着凸出眼眶，一张嘴被劈成两半，各自行使自己的本分。
“那绯月便恭迎神尊大驾了。”
说完这句，碎片爆裂成尘，墨昀脚底一空被强烈的失重感带着向下。陵光手中长鞭甩出，鞭尾绕上墨昀的手腕，在即将落地时拽了他一把，这才让人站住脚步，不至于摔倒在地。
饶是如此，墨昀仍觉得腿被闪了一下，又酸又痛。他揉着膝盖抬头问陵光，“光姨，你什么时候发现他是假的？”
陵光收起鞭子，“进来时就觉得不对，后面见他那么客气才确定的。”
她回头，冲墨昀耸了下肩，“佛国的那些菩萨罗汉虽然有礼貌，但求人的时候不会那么卑微。”
墨昀恍然大悟，刚“哦”了一声又惊觉四周环境巨变，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脚底焦土和火红的天幕让他不禁联想到几日前在阵中的经历。
“我们这是又在阵中吗？”
阵中惨痛的回忆依旧鲜活，墨昀不愿再看四周，闭眼略显烦躁地揉着鼻梁。陵光知道他心情不佳，只把手放在他后背安抚似的替他顺气。
“确实是阵，而且…这个阵和你前几天入的那个应该是一个。”
陵光打量着周围景物，最后得出结论。墨昀放下手，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
“那天之后你曾经说我的力量失控，将阵法烧穿，阵一旦被破就形同于无，怎么会还在同一阵中？”
“阵法有大有小，各不相同，有时阵底封印的东西太糟糕，就在阵上再加阵法二次封印，你们上次破开的应该就是这个阵上之阵。”
陵光极具耐心，一边解释，一边搓着手指，金光伴随烈火在她指尖闪烁，待光晕散去，她的手里便多了一副眼镜。
“来。”
她抬起墨昀的下巴，把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
“戴上这个，眼里的世界会变得不一样，这样也免得触景伤情。”
墨昀毫无防备，只觉得脸上被什么东西剐蹭到，他抬手摸了一下，触到镜片后反射性地眨了下眼，眼前景物果如陵光所说，完全变样。
焦土被绿荫覆盖，繁花点缀其中，一直延续到远处的森林，火红的天被绿色改染，陵光还甚是得意地拍了拍手。
“这个颜色护眼。”
墨昀拿她的乐观没招，却感激她的贴心仔细。
“光姨，谢谢。”
“谢什么，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应该被长辈哄着。”
陵光摆手，当先走出几步，“快来，咱们得尽快找到地藏菩萨和舍雷亚。”
墨昀追上她，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走得太急便有些气喘，陵光见状抓住他的手腕，想要送灵气过来，墨昀却摇头将她的手握住。
“我没事，孟章上神走前已经为我送过灵气了，只是有一点虚，撑得住。”
“一旦有不舒服要及时告诉我。”
陵光见他坚持也不勉强，两人又走一段路，墨昀想到孟章临行前的交待，扭头问陵光。
“是不是应该给孟章上神报个信？”
“孟章那边估计够呛了，这个时候被找麻烦，百分之一万二是绯月搞的鬼，他能把人从我身边带走，解决他之前，孟章大概率是回不来的，不过……”
陵光手指点着下巴，嘴角毫不抑制地向上扬，“单打独斗容易吃亏，我已经向上摇人了。”
天界。
洛长卿把司命带到审讯室已经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当中两人就这么静静对坐，谁也未曾开口。李靖实在忍受不了这种安静到诡异的气氛，几次试图走程序都被洛长卿拦住。
书记官和司命星君脸上一派闲适安然，只有他内心焦灼只能通过饮茶缓解，半个时辰下来，他憋了一肚子的气还装了一肚子的水。
又过半个时辰，洛长卿见司命手指开始敲击桌面，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终于将面前卷宗打开，司命听到动静，抬头看他一眼，随即抬眉，像是鼓励他开口。
“司命星君，今日请你到此是因为什么，你心里可有计较？”
司命散漫地向后靠上椅背，手撑着脸，用下巴指了下门。
“外面好像有人找你。”
洛长卿回头，透过门板的半面玻璃，确实看到一个面带急切之色的年轻仙君。他招手叫人进来，仙君的眼神略有些躲闪地扫过李靖和司命，伸手微微将洛长卿向自己身边拽了一下，然后附耳在他身边小声说了几句。
年轻仙君不知说了什么，洛长卿瞳仁瞬间缩紧，目光落在司命身上。
“好，我知道了。”
他面色淡定，将人赶走之后又变了一副歉疚的模样，冲李靖拱手拜道：“神霄玉清府那边有些事需要我去处，今日的提审只能到此为止了，司命星君还请李天王多‘关照’。”
重音落在关照二字上，说得李靖眉毛一抖，他本就不耐烦这个搞事的书记官，此时听他这样不阴不阳的语气心中更是烦躁，但好在面上大家都还沉得住气，李靖点头，看着司命对洛长卿笑得开怀。
“这点书记官尽可放心，吾分内之事自然不敢怠慢。”
“那就拜托天王了。”
洛长卿再拜一下，随后转身出门。待门关好，李靖拿起卷宗扔在桌上，长出一口气。
“走吧，凌霄殿那儿还等着你呢。”
【作者有话说】
周末加班加到根本没休，昨天写了一章不太满意，今天重写了一版，到了结局反而想法变多了，但这周完结肯定不变。明天会多更一点，感谢大家的收藏订阅还有打赏，谢谢天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