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结局（下）
体内的朱雀神力和陵光的力量产生共鸣，墨昀根本不用寻路，心念一转，人就已经踏进结界之内。
封印被破，魔尊带着黑日、绯月及一众魔族兵将，将陵光团团围在中间。短时间之内要面对两次神魔之战，墨昀只觉的心累，但天道既然将他送到这个时间点，一定需要自己做些什么，想到这里，墨昀强打精神，手掌被火焰包裹，神力蓄势待发。
他以为陵光双拳难敌众手，欲要出手相助，完全没想过自己面对的是全盛时期的陵光，没有荒流影响，她的力量足以撼天动地。
火焰长鞭挥到魔军阵内，魔族兵将瞬间气化，连反抗的机会都无。莫说魔族被打得措手不及，就连墨昀都被陵光这一招震在原地。
全盛时期的陵光恐怖如斯，墨昀嘴角颤抖，默默把手背后，心里给魔族点了根蜡，祝他们自求多福。
魔尊损兵折将，自然怒不可遏，黑日绯月当先发难，陵光冷哼一声，几道鞭子抽下去，二人也只有在一旁吐血的份。
这两员猛将留着将来祸患无穷，墨昀借着陵光与魔尊斗法，走到二人身后，一个火球丢下去，两人瞬间便被烈焰包裹其中，陵光听到他们惨烈的呼号声，眉头微微隆起，扭头看向墨昀这边，谁知她这一分神，倒给了魔尊机会引出地底荒流。
墨昀眼看黑蓝雾气从地底涌出，冲着陵光喷薄而去，再也顾不得眼前的哼哈二将，足尖一点，人飞上高空，他周身燃火，人身很快化作朱红雀鸟模样，脆鸣声起，墨昀展开双翅，将陵光护在怀中，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到十几丈开外，墨昀胸口剧痛，喉头一滚，吐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地，暗红之中隐隐带着荒流如墨一般的蓝，墨昀担心陵光被这污秽沾染，抬手将人挥了出去，身后魔尊以为自己伤到陵光，尖声狞笑。
陵光站起来，拍拍长裙下摆沾染的尘土，凝眉望着墨昀。
“你是…朱雀？”
墨昀此刻才明白荒流入体是是何感受，他的每一寸筋脉都在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冲撞着，所经之处血液生机都像是被瞬间抽干，身体绵软无力，眼前昏黑阵阵，情绪和神智都被带走，只有痛楚让他明白自己还活着。
朱雀神力不断和荒流做抵抗，墨昀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了洪荒初开之后的战场，力量方才恢复便又被抽干，如此循环往复，导致他根本无法立刻回应陵光的问题。
魔尊欺身上前，想要乘胜追击，陵光看了墨昀一眼，没再说话，只是举鞭迎向魔尊，魔尊根本没预料到世间还有其他朱雀，惊愕之下防守不济，结结实实地挨了陵光几鞭。
荒流带来的痛苦稍有缓和，墨昀化作人形，捂着胸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昏沉间他看到空中金字闪现——
“地底还有荒流余存，需以你身为容器，将荒流收入其中。”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天道给出的启示，墨昀咬牙运起神力，飞入通连魔界的入口。
他没有机会看到魔界究竟是何样貌，一切皆因在幽深的地底，荒流不断翻滚，如同汹涌的浪潮。
他将自己沉入荒流，黑蓝雾气找到目标，争先恐后涌入体内，以身为容器哪里有那么容易。墨昀的神智在清醒和疯狂间来回横跳，那些和自己所爱之人的记忆也在不断被荒流吞噬，他想要努力抓住，但家人朋友的身影逐渐变淡，最后脑中只剩下茫然一片。
最后出现的影子身着红衣，墨发及腰，他手持判官笔，脸上的不悦十分明显，墨昀伸手抚上他的脸，胸中情绪汹涌，催促着他向对方说些什么。
墨昀嘴张合了半天，却不知自己应该说什么好，他想不起这个人是谁，只是下意识觉得他应该对自己很重要。
“你等等我，我马上就会想起来了。”
他语气带着焦急，拇指按上对方的唇角，想要将那代表郁闷烦躁的角度扶正，但那人只是冷眼看着他，身体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得透明。
“你是……”
墨昀努力在脑海当中寻找着此人身份相关的讯息和画面，最后他终于想起一幕。
银河画舫，他被人拥在怀中，那人吻上他的额头，用极尽温柔的声音轻声道：“从未有人予我姓名，但你可以给我一个，你如何称呼，那我便叫什么。”
墨昀不想让他就这样消失，手抓过去也只抓到一片空气。他想要呼唤对方的名字，但声音到了嘴边却如何都传不出去。
很快荒流将他的意识吞没，墨昀如同祖神，身没于无边混沌之中，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这片以他身体为战场的战役稍有止歇的苗头，身体上的痛处在慢慢变淡，五感渐渐回复，他觉得自己的面皮在不断被人拍击，虽不至于多疼，但这个节奏让他有些烦躁。
他慢慢睁开眼，日光刺目，他抬手遮挡，意识还未完全恢复时，耳边的声音也是影影绰绰，听不太清楚。
“你…事吧？怎…你是谁？”
听到的声音有限，墨昀蹙眉将头扭向一边，本意是想侧耳听清对方在说什么，谁知说话这人以为他又要睡过去，一巴掌将他的脸又扇到另一边。
清脆的巴掌带了全力，足够墨昀直接清醒，他捂脸有些委屈地看着对方，脑中神智回还。
“光姨，你着急也别下死手啊？”
陵光本来抓着他的衣领，把人拎离地面，结果听了墨昀的称呼，手一松，墨昀没来得及稳住身体，人掉回去，后脑直接砸在地上。
“就说了别下死手…啊……”
他捂着后脑嘶声抽气，慢慢坐起身，陵光看向他的眼里冒着火光。
“先不说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陵光再次揪住他的前襟，指着自己把人拉到自己跟前。
“你好好看看我这张青春美貌的脸，叫我姨，你哪来的勇气？”
熟悉的称呼完全是未清醒时下意识叫出来的，这个时间点他还没出生，陵光也没见过他，这句姨妈确实叫得有些莽撞。
但叫姐姐……
恐怕要生气的就该是他妈柳宿女士了。
荒流带走的记忆随着体内两股力量相互制衡而慢慢回还，墨昀眨吧了一下眼睛，受惊一般身子一抽，直接跳了起来，他抓住陵光的胳膊，上下打量她的身子，生怕他这一朝回到过去还是让对方被荒流沾染。
想到这里他又立刻将手收回，担心体内荒流对陵光产生影响。
他正想退后，脸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耍流氓耍到你姑奶奶头上，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陵光撸起袖子，手一抖长鞭便已握在手中，墨昀连忙抬手后退，慌忙地劝她冷静。
“我知道你生气，但你先别气，我可以解释。”
“那好，你解释，你是谁？哪儿来的？”
陵光双手抱臂，抬头用鼻孔看他。
这两个问题不太好解释，墨昀挠头，小心地问道：“方才和你打在一起的魔尊呢？”
“被我扔回魔界了，他这点底子，不养个上万年很难恢复。”
陵光看了一眼墨昀身后不远处的大洞，神情倨傲。
魔尊被打败就好，墨昀心头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紧张地看向陵光，“那你怎么样，刚才那个黑蓝色的雾气，没有伤到你吧？”
“应该…没有吧？”
陵光低头左右看看自己的手脚，说完这一句反应过来似的抬头瞪向墨昀。
“到底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说！你到底是谁？”
陵光的鞭子比在墨昀颈侧，墨昀没躲，任她压着自己的动脉，只呼吸稍显局促。
“我是谁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洞，不封住的话，魔族还会卷土重来，到时六界生乱，这样也没关系吗？”
见陵光目光狐疑地盯着自己，墨昀又道：“你看，从我出现到现在，我没有伤害过你，甚至还帮你处了那两个魔君，至于我的身份，以后你也许…可能……”
他犹犹豫豫，最后心一横，抬头十分镇定地看着陵光的双眼道：“我也不知道以后你会不会见到我，虽然我希望我还能和你重逢，但好多事情我也说不清楚，信我也好不信也罢，我不会害你的。”
“胡言乱语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陵光“啧”了一声，到底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她手怼在墨昀肩头，把人推开，走出几步之后回神举鞭指着墨昀。
“现在这儿给我站好，等我把这里的麻烦解决掉再处你的事。”
墨昀连忙点头，伸手比着洞口，示意陵光赶紧加固封印。
朱雀红光带火，封印之力祭出，没过多时，洞口便被封好。落下封印对神力耗损严重，陵光落到地面时觉得脚下发虚，她向后退了几步，手揉着额角，缓了半天才回头去寻墨昀，但她身后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墨昀的影子。
“奇怪，去哪儿了？”
她左右环顾一圈，想要释出神力寻人，但封印已将她的神力耗损不少，她扶着树干又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先回九重天再说。
并非墨昀想要提前离开，全因陵光运用神力时，和墨昀体内的朱雀之力再次共鸣，神力一旦开始活动，荒流的力量也不甘示弱，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不断对抗，墨昀经不住两方激烈拼杀，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待他醒来时，人早已不在魔界入口，水声潺潺，将他的长靴打湿，水流带来的冷气将他冻醒。墨昀揉眼坐起身来，看着远处小桥旁边列着一块界碑。
界碑上刻三个篆字——陈家村。
他脱下靴子将水拧干，重新穿好后才起身向小桥的方向走过去。
荒流已经被他悉数灌入体内，按说他的任务完成，天道应该会给他一个痛快，但不知为何，天道不仅没有出声，还把他送到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眼看小桥就在近前，墨昀却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小猫的叫声，越走近声音越明显，待到他人走到桥下，终于在拱桥桥墩边缘发现了声音的出处。
那是一个内里垫着好几曾油纸的木桶，油纸上面盖着一张绣花绸缎小被，猫叫的声音就是从小被下面传出来的，墨昀探身将木桶够到岸上，掀开小被之后不由倒抽一口气。
那是一个被包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婴儿被放在桶中，顺水流到此处，不知饿了多久，脸色惨白，哭音亦是虚弱，墨昀伸手想要摸摸婴儿小脸，但想到荒流便就此作罢。
若放任不管，这孩子迟早饿死。
他不忍见这脆弱的小生命在眼前陨落，抱起木桶向村中走去。
此时正值荒年，墨昀连问了好几家都无人愿意收留婴儿，他身上并无人间银钱，只能把自己送到野外，挥手取了几只野兽性命，又将猎物拖在身后带回村中，试图以此为酬劳，让人收留婴儿。
兽皮兽肉终归管些用处，几户人家收了他的猎物，同意将婴儿养在身边。地中无粮的年景，想要将婴儿养大十分不易，墨昀于是将自己传到此时人间皇宫之中，一边学着舍雷亚口中默念罪过，一边从御膳房内卷了米粮和羊乳回到村落。
如此本领难免惹得村中他人眼红，墨昀教训完了找茬的人，很快被村落当中的人奉若神明，墨昀担心自己插手太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交代收留婴孩的人家好好照顾，便将身形隐去，再未出现于人前。
几户人家虽不见他踪影，但时不时会收到他送来的补给，于是对婴孩照顾的也算上心。
如此过了十几年，婴孩变为少年，博闻强识之余语出惊人。
他面无表情地说出每个人的寿数，及之后遭遇，村民想到曾经托孤的神仙，心中又敬又怕，除了提供日常吃穿用度，不敢再多靠近。
少年被村民孤立，形单影只却未显伤心，只每日靠着村中唯一识字先生的竹简书籍度日，荒年烛火亦是奢侈品，他每每看到日暮便再无光亮。
墨昀躲在墙后，看少年推开窗户，借着幽微月光努力辨识竹简上的字迹，心中有些不忍，于是便晃动了一下腕上手串，晖夜振翅而出，围绕着少年将一方竹简照亮。
少年眼中方才漫上欣喜，嘴角还未上扬，目光便警惕地投在墨昀身上。
“你是谁？为何送我晖夜？”
墨昀没想到对方能看到自己，屏息不敢动弹，少年收起竹简，歪头盯着墨昀所在的方向。
“别躲了，我能看到你。”
如此也确实没有隐身的必要。
墨昀这样想着，现出身形，对少年微微一笑。
“很厉害嘛，我隐身都能被你看到。”
少年被夸，脸上依旧无甚表情，甚至有些冷漠。
“你这人好奇怪，我看不到你的寿数，但你身上总有黑雾冒出来，你不像人，是鬼，还是魔？”
“你还知道魔与鬼呐？”
墨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少年面前有些局促扭捏，明明自己应该是长辈，却在晚辈面前莫名没有底气。
他抱膝坐在少年窗下，望着中天弦月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鬼，也不是魔，其实我现在也不清楚我是什么，不过我身上的黑气你不要沾，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碰到了会死的。”
少年没说话，重新展开卷轴，隔了好一会儿，墨昀才听到他冷淡的声音。
“那你不还没死么？”
天道不出声，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上哪儿找他，只能留在这里陪少年长大。
“能活一天算一天嘛，总归是人都想长生不想早死。”
墨昀手撑着下巴，感叹一句之后抬头看向少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说到这个，少年秀眉微蹙，似是有些烦躁，他把竹简扔到一边，身子探出窗来。
“他们说当年是你把我抱到村子里来的，你是神仙，我的名字要由你来取。”
“这样的…吗？”
墨昀尴尬地挠了挠头，有些抱歉地道：“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这件事。”
“无妨，名字而已，有或没有无甚区别。”
少年把眼神移开，嘴角微微向下，似是赌气一般声音又冷又硬。
“怎么会没有区别呢？”
墨昀站起身，一边拍土一边对少年道：“名字是认识自我的第一道门槛，有了名字才有你自己呀。”
他说着手扶上窗棂，少年已经退回房中，顺便将窗关上，墨昀只能隔着窗问他：“你有喜欢的字吗？”
“没有，我不需要认识自己，也不需要名字。”
“那也应该让人知道如何称呼你啊……”
墨昀想要再劝，少年却失去了聊天的心情，将晖夜赶出房间，门窗关紧。
“我说了不需要，我要睡了，你请回。”
“哪儿来的这么大脾气。”
墨昀收回晖夜，安慰了他们几句，撇嘴向村外走，人刚走到桥边，荒流便在体内再次作乱，他咬牙扶着围栏坐在台阶上，意识开始昏沉。
这几日荒流发作更频繁了些，那些属于他的回忆也是时有时无，偶尔他会连自己都忘了，所以才会对别人的名字生出执念。
只因有名字才好追溯自己的回忆，才能记起那些对自己十分重要的人和事。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司命，已经许久记不清他的声音和容貌，记忆里只剩下朱红长衫和黑缎一般的秀发。
“我不知自己生于何处，当年天柱未毁，也并无六界分隔，我出生时人间洪水肆虐，不知家人是否为了救我，便把我放在一个木盆之中，木盆顺着洪水漂到一处村落，被桥墩挡下。”
“重灾之年，粮食减产，有的地里颗粒无收，但他们待我十分和善，给吃给穿，还教我说话识字。”
“日子如果就这样过下去，也算是一桩幸事，但我年龄渐长，便生出了一些奇怪的能力。”
“我能看到每个人的过去未来，他们的生命在我眼中便如画卷，从开始至结束都清晰可见。”
“这种能力在普通人眼中并非好事，没人愿意安于命运，但又很难挣脱命数之限，于是过了初始的好奇之后，他们便视我为妖邪，也没人再愿意同我接触。”
司命的声音甚是平淡，那些孤寂无依的过往在他心中似乎没有留下什么波澜。
墨昀霍然睁眼，看着眼前小桥村落，随即眼底一酸，流下两行热泪。
“原来是你啊，都怪我这脑子，如果早知道是你，我一定把你带在身边，一点委屈都不让你受，再给你取个好听的名字，这样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不会。”
有人给出答案，墨昀扭头就见少年时的司命站在桥上，正一脸不开心地看着自己。
“大晚上的不去休息，在桥上神神叨叨些什么？”
他走到桥底，伸手想要扶起墨昀，墨昀却如触电般闪身跳到几步之外。
“别碰我！”
少年司命的手僵在半空，墨昀见他表情凝滞，这才发觉自己反应过激，想要道歉却见司命转身就要往回走。
“那你就在这里冻着好了。”
“别走，你等一下。”
墨昀情急之下，一个闪身跳到司命面前。他怕自己靠他太近，又向后退了两步。
“抱歉，我不是不想让你碰我，只是……”
“我没兴趣听这些，让一下。”
“你别这样对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墨昀低声解释，但司命此时只想绕过他回自己的破瓦房去，墨昀展开双臂，将人拦下，一紧张开口便开始打磕巴：“我…我真不是…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病了…对，我有病，那些黑气就是我的病，别人轻易碰不得，我跟你说过的…碰到了会…会死的。”
“会死”两个字被他说得又轻又委屈，墨昀咬唇低头，“我不想你碰到它，万一你因此有什么差池，我会难过，会很难过。”
他强调难过，司命的表情稍缓，终于顿下脚步。
“你的病，就无药可医？”
墨昀摇头，能收拢这些污秽之力的，现下想来可能只有天道，但天道如何将荒流收回他也不知道，也许收回荒流的同时，他也被一并收了也说不定。
“不知道，目前…应该没有什么可靠的办法。”
“可我看不到你的寿数，甚至你的从前和未来我都看不到。”
司命手搭在小桥围栏上，慢慢收紧。墨昀苦笑一声，因为体内荒流作乱，人也痛得直冒冷汗。
“因为我不是人啊。”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司命终于笑了，墨昀见他嘴角微扬，人也雀跃起来。
“我不是开玩笑，我现在还真可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
即便继承了朱雀神格，但神力不断被荒流侵吞，他有感觉，自己的神格也在被那股晦暗的力量慢慢腐蚀，天道若再不出现，他这个容器可能根本等不到荒流被收拢就会抢先消散在天地之间。
“你发病了？”
司命借着月光看到他额角汗珠，又见墨昀一直咬紧下颌，像是在极力忍耐，手伸上前就想探墨昀体温。墨昀立刻后退，退后又怕司命不开心，抬眼委屈地看着他咬唇点头。
“有点疼，但忍忍就过去了，你别碰我，我不想伤到你。”
“我不碰你，和我回家，在这里没法休息。”
司命语气不容拒绝，墨昀于是答了声好，默默跟在他身后，跟他回到了那间破瓦房。
房中只有一张土炕，上面垫着两张草席，司命叫墨昀躺上去，从对面的破木柜里掏出一床薄被盖在墨昀身上。
熟悉的松木气息还未将此时的司命熏染，墨昀有些遗憾地抓着薄被看他。
“我把你的床占了，那你怎么办？”
“把你的晖夜借我，正好我想看书。”
墨昀摇晃手串，晖夜聚集成团，将司命的脸照亮。
“这些晖夜都送给你，这样以后你想看书的时候就不愁没有灯火了。”
墨昀把被子披在身上，靠着墙壁冲司命笑。司命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冷硬的表情柔软许多。
“这么贵重的东西送我……”
“值得的！”
墨昀抢在他之前回答，怕他不收，又强调道：“它们本来就该属于你的。”
司命微微挑眉，但见他脸色寡白，便没有追问他为何这么说。
“那多谢。”
墨昀见他收下晖夜，人也开心起来，静夜之中他被苦痛缠绕，却很想和面前这个人多说一些话，以解相思。
“你有能看到人过去未来和寿数几何的能力，有没有想过认真找个师傅，带你登天成为仙人？”
司命哼笑一声，摇头道：“谁知道修仙是真是假，而且拥有让人心生惧怕的能力也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怎么会？”
墨昀不同意他的看法，忆起天府宫中事，他的嘴角又绽出一抹笑，眼神跟着月光飘远。
“你的能力若是能够使用得当，会有很多人因此受惠，他们会知道生前所做善恶天上都有仙人记述成册，若作恶多端则受惩罚，若行善事，则积累福德，一生无忧，如此心中有畏惧才不会任性妄为。”
“你又知道了？”
司命不置可否，只拿这句话来怼墨昀，墨昀闭眼点头，“我当然知道。”
因为你一直都是这样做的，而且做得很好。
他在心中默默想着，睁开眼后静静看着司命。
“你顺水漂流到此，被桥拦住，这里是陈家村，我以后叫你陈桥好不好？”
墨昀为人取完名字，担心对方不喜欢，又补充道：“将来你若有了新去处，见到了更多人，觉得这个名字不够好也可以换一个的。”
“不用，就这个挺好。”
司命扭头展开竹简，目光盯着上面的内容，没再看墨昀。墨昀拥着被子看着他的背影，又想到人间时他顶着叫做陈乔的人的皮囊来帮自己，明明天上还有那么多麻烦事，但因为怕自己在人间受伤，一次次下界照顾。
“陈桥，阿桥，小桥，你喜欢我怎么叫你？”
“……随便你。”
司命举起竹简，这次墨昀彻底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接着萤火微光看到他微微变红的耳垂。
原来你也会不好意思啊？
墨昀心中揶揄，嘴角笑意却逐渐加深。
“阿桥，无论今后你走到哪里，都别忘掉我啊……”
痛楚愈发强烈，墨昀眼前事务都已消失，只剩一片黑暗。晖夜振翅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再无声音传入耳中。
墨昀知道这是荒流占了上风，自己的五感在慢慢消失。
还有那么多话想对司命说，但眼下应该是没有机会了。
遗憾的情绪刚刚生出，转念他又想到这具被荒流啃噬的差不多的躯壳。
天道曾问他，如果代价是自己消失，是否还愿意救下众人。
他的心意从未变过，但他不想司命为他心伤，如果回到过去修改从前会让未来的他消失的话，那就不要让司命记住这一段，他应该自由地活着，不被这段过去困扰。
“我改主意了，要不你还是忘了我吧，这样你也轻松一些。”
趁着意识没有完全消逝，墨昀抬手送出一道神力，这点力量足够司命忘记这天发生的事情。
司命如何反应他已经看不到听不到也感受不到了，他闭上眼，任意识被荒流吞噬，等待下一次醒来的时机。
这次他是在星海之中醒来的，天道金色的球体原形就在不远处，但他却似力竭一般，从起身到每一步都走得分外艰难。
“荒流…我带回来了，这样，你展示给我的未来……”
他无力说完后半句，但天道很是仁慈的扔出一行字。
“不会发生。”
墨昀彻底放松，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摔在地上。
“这样就好，他们没事就好。”
他抬不起头，天道便好心的将字显示在他眼前。
“神力耗尽，朱雀之神即将身陨。”
“我要死了么？”
墨昀手中握住一把细碎星光，眼皮闭上又努力睁开，希望得到天道的回应。
“你还有什么愿望？”
墨昀闭上眼，所爱之人的身影一个个从眼前闪过。他深吸一口气，顿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希望我爱的人都能平安无忧，幸福长久。”
天道有没有回应他不清楚，因为他确实没有精力再睁眼去看了。
墨昀趴在地上，将一直凝滞在胸口的浊气吐出，脑中出现所爱之人开心快乐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身子慢慢没入星海，只有一道黑蓝雾气似涓涓细流，被金色球体融入体内。
女娲从星海之外走进来，抬头看着金色球体。
“我们说好了的。”
金色球体转速快了一瞬又恢复正常，任务完成，他便进入省话模式，空中两个字被大写加粗。
“放心。”
女娲重重叹气，像是卸下心头重负，笑望天道。
“这样，我也可以安心地走了，多谢。”
“客气。”
天道接着大写加粗，但女娲却化作金光，投入金色球体之内。
墨昀是被桌上的金蟾闹铃叫醒的，金蟾吐出口中钱币，跳到他胸口冲着他不停呱呱。
“起来赚钱了，呱！起来赚钱了，呱！起来赚钱了，呱！”
不知是什么东西如此聒噪的墨昀人还没睁眼，手就先把胸口处不断跳动的东西挥了出去，金蟾没料到自己会受到攻击，被墨昀直接拍到墙壁上，“呱”了一声，顺着墙掉到地上，眼冒金星，再不提赚钱，只会呱呱叫。
一觉醒来，荒流带来的虚脱和苦痛尽皆不再，身体轻盈又温暖，墨昀没急着睁眼，贪恋此刻难得的轻松舒适。
但轻松唯有一刻，下一秒一声巨响穿透耳膜，他被吓得人弹坐起来，睁眼就见自己的房门被柳宿女士一把推开，门板弹在墙上，这便应该是巨响的来源。
“都多大的人了还赖床，你的闹铃五分钟呱呱一次，我和你爸半个时辰前就被这破闹铃呱呱醒了，还磨蹭什么，赶紧起床上工去！”
柳宿女士怒气冲冲，鲜活的表情让墨昀双眼泛红，他以为自己进入弥留之时的跑马灯，下床想要拥抱一下柳宿女士同她告别，但脚刚迈下床，就被不知什么绊了一下，以狗啃屎的姿态摔在了柳宿女士面前。
“嘶…哈……”
柳宿女士深深吸气，又复吐出，像是在努力压制心头怒火。墨昀下巴着地，痛得龇牙咧嘴，爬起来后如遭雷击，忽然愣在原地。
会痛……
他不敢相信自己此时不是在做梦，于是又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感明显且剧烈，他倒抽一口气，抬头看向柳宿女士，柳宿不解他这神经兮兮的行为举止因何而起，也低头疑惑地看向他。
两人目光触到一起，墨昀嘴角一撇，倾身抱住柳宿女士的腿，一开口声音竟有了哭腔。
“我没死，妈，太好了我没死！”
墨昀被柳宿女士拎出来时，后背还火辣辣的痛，见到昴宿担心的目光他不仅没告状，还傻里傻气地冲自己老爹笑。
“爸，我妈打得我可疼了！”
昴宿也没明白一晚上起来自己儿子怎么忽然被降智，他扭头看着柳宿，眼里带着询问，柳宿翻了个白眼，把墨昀推到餐桌前坐下。
“赶紧吃饭，吃完上工去，迟到扣钱别来找我和你爸装可怜。”
墨昀还沉浸在自己没死的喜悦里，手摸着两边脸颊，确定自己能摸得到东西，能感受到皮肤接触的挤压感，又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终于确定自己五感皆灵，血脉中生机勃勃，一咧嘴又笑了起来。
昴宿看他这样，眼神里慢慢生出惊惧，他扭身靠近柳宿，以手遮口小声问道：“昀昀是不是最近备考压力太大了，要不要给他找个心咨询疏导一下。”
柳宿也有些拿不准，正想回答，墨昀含着一嘴点心表情天真的看着他们俩。
“妈，你说上工…能不能告诉我，我现在是在哪儿做牛马？”
墨昀被柳宿的马车扔在三重天的妖籍管处门口，工作时间临近，早有妖族在门口排队预备取号。
看着各位妖孽有说有笑，墨昀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努力备考那么久，经历无数风波才考上的天庭直属单位，没啦……
数年努力，一朝梦醒回到解放前，墨昀白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有同事见他向后载，急走几步将他扶住，墨昀看着熟悉的脸，苦水只能往心里咽。
被残酷的现实打击再严重，工作也得做。墨昀眼镜一戴，坐在柜台后面谁也不爱。
一个号码叫出去，碗口粗的金环蛇精盘在柜台对面的柜子上，她尾巴尖儿把自己的蜥蜴皮包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张福利洞府入住许可。
墨昀记得这位金环蛇精大姐，不等人家开口，他先问道：“您摇到福利洞府但是没有成精许可证？”
金环蛇精眨巴一下眼，身体向后退，看了一下门口牌匾。
“妖籍管局还管算命？”
墨昀顿觉尴尬，说了句抱歉，换了张脸，“请问您要办什么业务？”
这次他也没把金环蛇精成功忽悠到其他属地，中午刚到食堂，就遇到元蘅，两人打好饭，元蘅问起墨昀遴选去向。
墨昀心中一拧，想到司命，垂下的睫毛掩住眼底浓重的悲伤。
“第一天府宫吧。”
元蘅表情夸张，问就是不能解墨昀为何选择这么个地方，八卦之魂上身，手快要搓出火星子来，开始给墨昀讲起司命星君过分小心眼儿的过往。
墨昀含笑听着元蘅说起自己的心上人，一段八卦说完，墨昀双手撑着脸，半点没被吓到的样子，甚至当着元蘅说起梦话。
“我觉得司命星君没问题啊，他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由。”
元蘅如遭雷击，瞪着一双眼沉默许久，然后手按上墨昀额头。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也没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墨昀正想强调自己所言都是出自真心，身后听了许久墙角的哮天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元蘅化身霜打的茄子，墨昀却望着身后那熟悉的红衣美男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最后还有一个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