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强是一时的
最近发生在墨昀身上的事情太多，元蘅见他表现这么反常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歪着脑袋小心询问。
“你想起什么了？”
明明是个很正常的问题，墨昀脸上的表情却变得不大自然，目光闪烁间颧上还漫出两团淡淡红云。
“昀昀，你没事吧？”
墨昀摇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局促地抠着指甲，似是在忖度如何表达。
“有件事，我想问你……”
这期期艾艾的模样实在令人心焦，元蘅不住点头，期待着他交出下文。
“就是……”
尾音拖得冗长，话到嘴边磨蹭着不说对元蘅来讲如同折磨，她抓起手边琉璃杯将蟠桃酥酪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砸在桌面上，将在犹豫之中的墨昀吓得一愣。
“快！说！”
元蘅目光带着威胁，墨昀舔舔嘴唇，开口倒是痛快了很多。
“我有一个朋友……”
元蘅：“少来这套。”
墨昀：……
“就是我想知道如果有一个人，你见不到他的时候会时不时想到他，见到他的时候会紧张，如果他接近你的话，呼吸会变得有点急促，心跳也不太对劲，脑子发木，脸还会发烫，这种情况说明……”
墨昀没说完，元蘅眼睛忽然瞪大，一个猛子站起身来，墨昀跟着她的动作抬头，看着她绕过桌子疾步窜到自己旁边，双手握住他的肩膀，一副老母亲对有了出息的好大儿的欣慰状。
“这种情况说明昀昀你红鸾星动了啊，来来来，快同我讲讲，是哪家的仙君？”
墨昀在听到“红鸾星动”四个字之后，脑子里便似有一座洪钟被人敲响，嗡鸣声铺天盖地，将元蘅的后话完全覆盖掉。
“你是说我喜欢他？”
手指着自己，脸上带着茫然无措，见元蘅点头，嗡鸣声忽然休止，取而代之的是来自自己心底的声音，清晰的，似醍醐灌顶，将心中迷雾撕开一道口子，让一切纷繁的思绪尘埃落定——
“这就是喜欢啊，原来我喜欢他。”
墨昀并非痴傻，早先其实就觉得对上司命时莫名其妙的反应是不对劲的，只是千年母胎单身的经历让他不敢确定自己的心意，非要有人从旁帮他一锤定音，方知自己感知无误。
知晓心意之后墨昀再次陷入空茫，对方是天府宫的主座星君，同他这个小小职员云泥之差，即便自己心动又有何用，他甚至不知对方是否同自己一样喜欢男子。
元蘅见墨昀一声反问之后便没了反应，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为失落，心中不安，抓着他的胳膊轻轻晃动。
“昀昀，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有心上人的？”
墨昀摇头，感情这一块子，司命星君仿若绝缘，墨昀唯一听到的绯闻还是元蘅口中瑶姬一滴桃花泪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
念及此处他心中一寒，心想瑶姬如斯美人也没引得司命心动半分，要是自己在他面前露出马脚，结局或许更加惨淡。
“那你怕什么，去追啊！”
元蘅不知墨昀属意的是她口中的“变态”，只单纯觉得好友应该勇敢追爱，墨昀苦笑，双手覆面。
“还是不必了，他同我…不太现实。”
信息给得太不明确，元蘅分析不出所以然，想法便天马行空起来。她一言难尽地看着墨昀，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心慌忐忑，低声问道：“昀昀，你喜欢的人，不会真的是青龙上神吧？”
这一句话倒把墨昀的愁绪吹得一干二净，他放下手，目光重归清明，无奈地看着好友。
“你年纪轻轻，怎么脑子先糊涂了，若我分析得无错，你嗑的cp应该是真的。”
元蘅眉开眼笑，转瞬间又激动起来，双手合十向空中遥遥一拜，墨昀刚松口气的档口又被她将话题拽了回来。
“我的cp现在不重要，倒是你，如实招来，到底这个人是谁，我认识吗？他什么身份？在哪里高就？今年岁数几何？怎么认识的？你不说清楚今天休想离开。”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墨昀晕头转向，但真相又太过扎心，墨昀沉吟片刻，将缘来境中与南天星的那段过往拿来搪塞。
“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缘来境中相识一场，关于他的事我确实都不甚清楚。”
虽然从前自己对南天星确实存有过一些旖旎又暧昧的情愫，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墨昀也逐渐明白，有些人确实只是萍水相逢，只要对方再无联系的想法，一切渴慕也都只剩无望。
只是他曾受惠于对方，现在拿人家来挡枪，怎么说都不太地道。墨昀心中愧疚，却也一时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默默地向祖神告罪，希望先把元蘅的盘问揭过去再说。
“怪不得你说不现实，也是，缘来境中友能在现实当中发展成恋人的少之又少，而且万一他性格上有什么怪癖，执意相求反倒是一段孽缘。”
怪癖倒不见得，只是南天星这个人喜欢烹茶，性格又不热络，这点上倒是与……
想到这处墨昀忽然过电一般呆住，喜欢烹茶，嘴上严厉，行为却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南天星在这点上和司命星君几乎别无二致。
所以……
他对司命星君的妄念莫非只是一种移情？
那自己就更差劲了。
墨昀羞愧难安，恨不能以头抢地，感觉自己这些年受到的仙品操守教育白学了一遍。
元蘅对他所思所想一无所知，只当他是因为恋慕一个难以触及的人而心伤，于是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言安慰。
“没事的昀昀，既然到了现在对方也没有向你表达要进一步接触的意思，你也不要太执着，等过一段时间也许这感觉淡了也就无事了。而且下周月曜你又要去天府宫报到，天府宫别的不说，能进去的都是一等一的人才，万一你遇到更好的人，说不定也能谱出另一段佳话呢？”
去了天府宫在司命手下做事，佳话能不能谱未或可知，但他的心思确实应该清楚。这些墨昀无法向元蘅说明，只能撑起一个笑脸冲对方点头。
回家路上墨昀心乱不已，脑子里一会儿是和孟张一起入梦找线索的事，一会儿又是自己这一团乱麻的倾慕之情，再加上陵光受伤还有职务调动，他觉得自己被一堆事情压得喘息都困难。
他的生活从遇到司命那天开始好像就被按下了加速键，一大堆从前想都没想过的事，还有见都没见过的人向他兜头砸了过来，她被砸得七荤八素还没清思路，新的事情便又接踵而至，他只能被这些事情推着向前，连反抗都来不及。
不知怎的，他又来到七重天郊外的那座高山下面，足尖点地飞上平台，刚抱膝坐下就见一团晖夜形成一道光圈，绕着他点亮了一片暗夜。他豁然回头，见司命一袭红衣被萤火染成橘黄，伴着夜风轻轻摆荡。
他一迈腿，脚下便垫上一朵云彩，撑着他的脚步来到墨昀身旁。
墨昀心事未解，此时见了他不免张皇，急着起身却撞开了围在自己身边的晖夜，萤火四散纷飞时他听到司命的笑声，轻柔似南天带着温凉的夜风。
晖夜重新聚集成环，却因墨昀刚才的莽撞略有不满，光圈围着他越收越紧，墨昀被这群小虫围在中间，略显窘迫，正想着要不要蹲下身绕过这个包围圈时司命开口了。
“被吓一跳又不疼，你们别那么小心眼。”
包围圈扩散开来，像初始时那般绕着墨昀专心照明。墨昀回身向司命见礼，还没开口唤出对方名字，胳膊就被他虚扶着直起身来。
“非工作时间，不用动辄弯腰抱拳。”
只想找个地方让自己放空，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偶遇司命，打招呼不成，墨昀便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闭口不言，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略微垂首恭敬地站着。
“昨日还张牙舞爪，今天倒是讲礼貌。”
司命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调侃，昨日的记忆在墨昀脑中只剩模糊一团，但在对方面前出糗太多次，墨昀又担心自己言行无状，一双圆眼低垂着忐忑向对方请教。
“昨夜我可有冲撞星君？”
司命挥手招出一张长椅，坐下之后微微摇头。
“不曾。”
墨昀心下稍安，随后又好奇地看向司命。
“那星君所言‘张牙舞爪’是？”
司命手指一点，晖夜整齐落在长凳靠背扶手边缘，他目光盯着闪烁的萤火，眸中倒映着橙黄微光。
“不这么说我担心你今日想做锯嘴葫芦，什么都问不出来就要逃回家偷着哭。”
“我哭什么？”
墨昀小声咕哝着将脸别到一边，却因见到萤火辉映中司命俊逸的侧脸而面皮隐隐泛红。
“哦，没想哭啊，那你脸上明晃晃的‘想哭’二字是哪儿来的？”
脸上有字？
双手惊慌地摸上脸，墨昀挥手招出镜子，见到脸上什么都没有，这才愕然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对方戏弄了，他闭眼吸气，收了镜子之后也不说话，默默跑到一旁坐下。
“生气了？”
墨昀不语，只是摇头，本来没想哭，现在心里泛酸，喉头倒是真的有点梗。
“打算休到什么时候？”
隔了一会儿他才听到墨昀略带着沙哑的声音。
“本来打算下周月曜就去天府宫报到的。”
司命靠着长椅扶手，拳头轻轻撑在唇边，含笑看着墨昀的方向。
“那现在呢？”
墨昀吸着鼻子，将脸扭到一旁，假借挥蚊子的功夫将眼角的湿气蹭去。身后衣袂摩擦带出綷縩轻响，耳垂被丝绢碰触，麻痒瞬间遍及全身，墨昀身体微颤，一回头才见司命的手就在自己脸侧，手指间还捏着一块手帕。
“你手刚摸过地面上的浮土，用它抹泪容易花脸，手绢应该干净些。”
“我又没哭。”
嘴虽然够硬，但手还是诚实地从司命手里将丝绢抽走，司命嘴角微微上弯，没有因此揶揄他，只矮身坐到他身侧。
“没哭就留着擦手吧，今天又是在哪儿受委屈了？”
长夜真是惹人烦，墨昀想着。
明明在日间能够收拾得当的情绪一旦遇到这靛蓝一片的苍穹和柔和闪烁的晚星便散漫开来，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心间脑中，让人不设防地脆弱许多。
“也没有受委屈，就是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有点招架不住。”
司命听后并未说话，只是环绕着墨昀的晖夜默默散开，留二人沁溺于夜色之中。
没了萤火之光，墨昀最后的防线也守将不住，手撑着半边脸，表情犯愁。
“我要是再强一点就好了，这样也许事情来的时候我就能更从容一些，我也能为家人分忧，而不是被他们保护着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他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这样一直被动地被人保护，实在是太差劲了。”
夜色遮盖，墨昀也不担心自己的窘状被人看到，眼泪滑落，渗入嘴角咸涩中带着淡淡的苦。
年轻后生在自己面前垂泪对司命来讲并不陌生，每隔一段时间总有手下在自己面前说自己不够优秀，说到伤心处眼泪鼻涕齐刷刷往嘴里淌，五官都跟着变了形状。
以往遇到这种事，司命要么赶人，要么自己躲开，并不会多加言语，实在是因为他担心自己一开口对方更加崩溃，于人际关系和工作进展无益。
但今日避无可避，司命轻叹出声，回头正看到墨昀半边脸埋在膝头下面，皱紧的眉头下面，眼皮随着情绪轻轻颤动，泪水在那双平日里动不动就受惊等大的圆眼当中晃荡片刻便顺着下睫滚到脸上。泪痕被星光一反，便成了两道小小银河，可怜之中又带着点让人无奈的可爱。
万年在各种情绪里摸爬滚打，几乎全无所感的心今日忽然因为自己身旁这个小倒霉蛋的眼泪被揪了一下，带着让他新奇又惊讶的酸涩与轻微的刺痛，驱使着他伸出手，想要替他揉一揉那被泪水染红的眼眶。
手伸到一半，智回还。
如此唐突这小倒霉蛋又要别扭好一阵子，司命在心中叹道，手在半空换了个方向在他的后背轻轻打着节拍。
“强是一时的，帅气才是一辈子的。”
情绪崩溃时得到司命这么一句没有头脑的话，墨昀傻掉，脸眼泪都憋了回去。
“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留言的小可爱，就是说一整个感动住了，谢谢你们的喜欢和支持，今天终于找到一些写文的感觉，希望这一章没有让大家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