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温柔不过三秒
话说出口便覆水难收，房间里的温度霎时降至冰点。荧惑的表情僵在脸上，瞳仁倒映着墨昀泛白的脸，神色间带着明显的惊诧。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对司命，你……”
荧惑鲜少语塞，他抬手指着墨昀，墨昀甚至能看到他指尖的轻微颤抖，他倒吸一口凉气，懊恼自己明知他耳提面命要他离司命远一点，还能口上失守，把大实话说出来。
好在刚才他语焉不详，应该还有补救的余地。
“对司命星君的崇拜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
语毕他还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补充道：“就是这样。”
如此鬼话自然无法令荧惑信服，但墨昀素来不是个会说谎的后辈，荧惑拿捏不准，脸上的阴郁消减许多。
“崇拜？他有什么好值得你崇拜的？”
随便胡诌的话自然没有什么实证作为支撑基础，墨昀被噎了一下，开始仔细回想司命星君的优点。
“比如说…他救过我，两次。”
墨昀伸出两根手指，接着道：“还有上次去东方天培训的机会，本来是没有我这个新人的份的，是他向月老举荐的我。”
“你不说这个我还没这么来气，我说了多少次不让你去东方天，后来怎么样，云水镜的事他也要负责。”
荧惑刚有缓和的面色急转直下，墨昀被他颠倒是非的样子弄得也生出了几分气闷。
“之前你从未跟我具体说明为什么不能去东方天，司命星君更是不知道我体内有灵珠的事，他一番好意怎么被你说的像是故意陷害似的，你们有什么事都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反倒诬陷人家一个帮我进步的人。”
墨昀说完也不管荧惑作何感想，半是逃避半是闹脾气地冲进自己的房间，换完衣服之后才开门再来到客厅。荧惑坐在沙发上，手臂向两边伸开搭在靠背上，素日带着笑的脸上阴云满布，嘴角抿成一道直线。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荧惑轻易不动怒，只因为动怒时强如柳宿女士都要忌惮三分，墨昀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惹毛了这尊大神，心里发虚，犹豫着要不要再逃回房以避开他的怒火。
“过来坐。”
没来得及做反应，墨昀就被他叫住。荧惑把手从靠背上放下来，双手手指交叉，手肘撑着膝头，身体前倾，抬头看着墨昀。
“你应该渴了，我先去准备茶水。”
能躲一时是一时，墨昀脚下生风，直接窜到厨房里，磨蹭着准备好茶具果盘，这才端着它们慢慢地走出来。
“舅舅喝茶。”
墨昀蹲在茶几旁边，准备为荧惑斟茶，谁知荧惑伸过手来将杯口罩住，墨昀斟茶的动作顿在当场，只能放下茶壶，略有不安地坐到他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
“我知道你不开心，你可以骂我，但我不会认错的，最多我可以为刚才的不礼貌同你道歉。”
被长辈欺瞒搪塞太多事，即便他心里能解兹事体大，也不赞成他们的处方式。
“他就这么好啊，你认识他才多久，这就护上了？”
荧惑收回手，捏着鼻梁叹气。
墨昀摇头：“我没护着谁，是舅舅你刚才确实不太讲道，而且我一直好奇，你是因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大意见的？”
其实问了墨昀也没想着他能给自己答案，荧惑大概又会拿什么旁的事情顾左右而言他。但这次他明显对自己这位舅舅认知不足，荧惑嘴角一钩，眼中生出讥诮。
“这是你出生前的事了，当时陵光追求孟章而不得，头脑昏聩，向天道起誓，让她同孟章下界为人，结缘十世，若是孟章动心便要接受她的感情，若是十世过后孟章依旧不为所动，她便老实的做她的朱雀上神，守护南天直到自己归墟之日，再不动情。”
“十世？！”
上神动情这件事已经有些超出墨昀的认知以外，墨昀更加不会想到陵光上神追爱竟然如此大动干戈，即便是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十世算下来也要好长一段光景，更何况天道更是超然凌驾在众生之上的未知势力，向祂起誓，多少是有点不把自己的命运当回事了。
“是啊，当时她瞒着我和七宿，同孟章私下订下了这个赌约，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下界变作一个山野村女，对到山中避祸的皇子展开热烈追求了。”
墨昀：……
“那个皇子是…孟章上神？”
荧惑点头，挥挥手将自己的袖口往下荡了荡，给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一口之后接着道：“在天界二人地位相当，孟章都不为所动，更何况人间他们的地位云泥之别，能有什么好结局？”
“那自然只能惨淡收场了。”
墨昀想。
“如此经历九世，每一世他们都无缘，更别说有情了。”
说到此处荧惑笑了一下，脸上心疼苦涩杂糅，最后变成冷漠。
“你猜他们在人间九世，这命数是由谁负责的？”
他转过头看着墨昀，将茶杯放下，青瓷与檀木相触，发出一声脆响。墨昀被他口中所言旧事带着想到自己在梦境中见到的种种，恍然明了那些一次次含着不甘和压着委屈的质问都是因何而来。
思绪被脆响打断，墨昀心里被梦境中陵光的情绪所染，低落又复杂。
“司命星君。”
“据说是孟章亲自找到司命，将二人十世命途尽数敲定，这已经过完的九世里，陵光无论何种身份，命途皆不顺遂，佛家云人生八苦，她便尝之余，还要忍受孟章的无情无意。”
荧惑拿了一只蟠桃在手里抛上抛下，视线看向远处，好像自己又回了当初那段时光。
“与天道定下的事自然不能中途放弃，我们心疼她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看她在轮回路上沉沦苦海，形销骨立。到了最后，感觉她的魂魄都被磋磨得变淡了不少，你母亲第一次同她发了脾气，哭着叫她放弃，但人一入障，想法便被执念痴妄困入其间，神也一样。”
墨昀静静听着荧惑回忆过往，他知道荧惑语气淡然不代表心中没有波澜，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作为安抚。
好在荧惑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安慰，蟠桃再次落入他的手掌，这次没再被抛弄起来，墨昀只见他五指收紧，直接将一颗水润丰满的桃子捏成泥浆。
“这件事说来同司命关系不大，但是他主人命簿，完全没必要让陵光的每一世都如此凄惨，实在让人难以不怀疑他是同孟章有什么暗箱操作，沆瀣一气存心让陵光吃瘪。”
原来是因为这个……
墨昀心疼地看着被他捏碎的蟠桃，心底无声叹气。
“他与陵光上神有仇？”
“就因为没有才更加可恨！”
荧惑甩手将掌上残留果肉汁水甩开，咬牙狠道：“他的养母斗姆元君和陵光还是闺中密友，他这么整人实在过分。”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墨昀跟着点头。
“确实过分。”
“所以你还护着他？”
荧惑扼腕。
“我就不应该同意你去那劳什子天府宫，这样吧，明日我就重新下一封调令，你还是去我那里，这样我才安心。”
怎么又忽然转到自己身上来了？
墨昀跟不上他的脑回路，挥手将地板上蟠桃的“残骸”收拾得当，抽了张丝帕递过去。
“云水镜的事情刚过去不久，你们一人一张调令我还说不说得清啊，舅舅你消消气，莫要冲动。”
“怎么，你听完这些居然还想着去他那天府宫？你就不怕他挟私报复？”
荧惑擦手的动作一顿，眼中带火瞥向墨昀，墨昀连忙摆手。
“没有，只是我觉得司命星君不像是这种人，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误会？！”
荧惑霍然起身，绕着墨昀来回兜圈子。
“我看你是被他的美貌迷了眼，他救你一次，帮你一次你就觉得他是个好人，倾心相待了？”
墨昀被他绕得眼晕，拉着他的胳膊将人揪住，脑袋抵着他的手背。
“别绕了，我就是不想在这个当口横生枝节，你都说了有人存心要找四方天神的不痛快，我已经被当做由头‘名闻天下’了，这时候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还盯着我，你又是我舅舅，我去你那里指不定又要起什么风波。”
他说得恳切，荧惑激动的情绪还真的被安抚下来不少。额头上的手被抽走，荧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没好气地指着墨昀。
“一个两个的，被司命那个死变态骗了还要帮他数钱！”
“我只是去天府宫工作一段时间，借调又不是不能回去，再说他就算真的是个变态，天府宫的工作又不是，能有多变态？”
墨昀安慰着荧惑，完全忘记了不久前还在为司命口中天府宫的工作强度犯愁，无端自信了起来。
想到墨昀的顾虑并不是没有道，荧惑总算没再坚持，转而提到了另一件事。
“你这两天见过孟章？”
墨昀心中一凛，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荧惑双眸转动，盯着墨昀的手掌。
“你身体里有我一滴血，我能感知到你在哪儿。”
这种随时被人盯梢的感觉让墨昀有点不得劲，双手在两臂上下搓了两下，警惕地看着对方。
“你这滴血还能窥探别人隐私的？”
荧惑清清嗓子，略有点尴尬地将视线转开。
“不能，但这滴血本身就是为了防止青龙宫的人接触你，我没司命那么变态，孟章找你什么事？”
和孟章分别之前他曾经说过，回去之后如若不安可以同家中长辈商议，墨昀当时没想过告诉家人，但荧惑既然问起，他也不想瞒着，心想也许多一个术法高强的人知道，找陵光上神受伤的线索可能也就更稳妥一些，于是便将当日孟章的提议同荧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你答应了？”
荧惑听后沉默了好久，手指捏着下巴问道。
墨昀点头，荧惑嘴角一撇，冷笑出声。
“你还真是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入梦哪有那么容易，往日你哪次入梦不要昏个一段时间，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的命是不值钱嘛？”
被他兜头一顿输出，墨昀有些委屈。
“那不是为了救陵光上神嘛。”
荧惑无语，手指在墨昀的脑门上连戳了好几下，直戳得墨昀身子向后倒。
“真把自己当朱雀了？救陵光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在，哪轮得到你一个小孩子忙前跑后，别说你母亲不会同意，就是我和陵光也不会用这种昏招。”
荧惑数落完墨昀，愤愤起身往外走。
“一个两个的都当我南方天没人了，你早点睡，我走了。”
墨昀也站起来，跟着他来到门边。
“你去哪儿啊？”
荧惑扭过头，脸上的表情阴恻恻极为慑人。
“去青龙宫。”
墨昀想拉人，却没成想荧惑半点机会都不给，一阵火光燎过墨昀面皮，他向后一躲便不见荧惑身影。他正急着不知该怎么办时，手指上青光闪烁，指环变成青色雀鸟，双翅翩跹落于墨昀肩头。
“无妨，我也正想找他商量一些事，你不必担心。”
孟章的声音淡雅如松，说完这一句雀鸟便重新化作指环。墨昀低头看着二位上神的“馈赠”，嘴角抽了两下之后将它们一起脱下扔到茶几上，心中疯狂吐槽——
“你们这群神仙到底都有什么恶趣味啊，隐私在你们眼里形同无物嘛？”
荧惑同孟章是如何商量的墨昀自然无法得知，被二人这些骚操作一整，他也无心打探，心想着自己只要在家静等通知就好。从藏书阁借回来的天府宫相关书籍被他随意翻了两页之后也被搁在一旁，有一周的培训打底，现在看或不看都显得无所谓了。
墨昀在家好好休息了两天，月曜清晨他睁开眼，好行装，一出门便看到司命的马车在自家院门外，也不知等了多久。
似是感到他出来，马车门被从内推开，墨昀探头去望，司命举着茶杯老神在在。
“上车吧，带你去天府宫。”
墨昀踏进马车，好奇地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烹茶煮水的司命。
“星君你怎么来了？”
司命扭身从一旁的矮柜中取了一个食盒出来，放到墨昀面前。
“我刚才没说清楚么，这是早餐。”
墨昀接过食盒，想到自己刚才为赶时间狼吞虎咽吃下肚的两个包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
“那个…谢谢星君，就是我…已经吃过了。”
举着杯子的手一顿，司命点头并未多言，伸手便要将食盒抽回，墨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伸出手将食盒拽住。
“那个…我忽然觉得我没吃饱，要不我再吃点？”
司命收手，脸撇向一边，墨昀看到他嘴角微微上弯，带出一个近似于微笑的弧度，心里便也被这清浅的一道弧带着开心起来。他小心地将食盒盒盖打开，各色精致的咸甜点心被摆成一个花型，正中花蕊处放着一只瓷碗，碗中鱼糜粥洁白莹润，热气卷着姜丝葱花的香气袅袅飘入墨昀鼻端。
“这…好精致啊。”
司命放下茶杯，面容被微金的晨光拢在其间，带着情暖的柔。
“吃吧，以后去了天府宫，可能就没有能这么悠闲用餐的机会了。”
心中刚刚生出的旖旎心思在司命的话语里被扫得支离破碎，墨昀脸上三道黑线颤动不休。
温柔不过三秒，不愧是个变态。
【作者有话说】
已经在去天府宫的路上了，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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