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在凶兽和大猫之间反复横
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之后才发觉自己又和戒指主人的记忆共鸣一次。墨昀并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癖好，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制止，戒指的主人他不认识，就算认识，也不能上去跟人讲。
“你好，能不能别让我看你的记忆。”
这么说会被人打的吧。
墨昀让青鸟躲在自己办公桌上的花盆后面，这种业务它们都是熟手，蹦跶两下就闪进隔板和花盆的缝隙之中，藏好身子便用小小的鸟喙将腿上的纸条扔出来，墨昀趁四下无人注意，快速将纸条展开，元蘅的字迹龙飞凤舞，和信息的内容一样喜庆。
“筠筠，听说陵光上神出关啦，上神出关普天同庆啊，我们有假放了！”
上神出关对天界来讲是件大喜事，早上他一起来就看到妖籍管处这边发来的文件《关于朱雀上神出关纪念日放假通知及安排》，水利部那边是什么情况他不清楚，妖籍管局这儿从早上开始就妖山妖海，天庭每逢节庆都会有福利名额，抽到的妖精们不需要成精许可证可直接化形。上午还未过半，墨昀面前的申请表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墨昀看着外面为了节庆氛围挂起的彩灯彩带，在纸条上迅速写了句“工作太忙，饭点儿见。”
“下一位！”
墨昀送走青鸟，冲外面排队妖精们喊道。
窗口前被点到的妖精已经到位，墨昀一抬头，略一愣怔。面前站着的这位像虎又不似虎，他比普通虎妖大得多，皮毛更是棕红色，背后两块肩胛骨也比普通虎妖更为凸出，一双暗红的眼中还带着金色幽光。工作这么久他从未见过长相这么特别的妖，但想着既然能通过门口的检测仙障，应该是没什么大事。
“您好，请问要办什么业务？”
墨昀脸上带着职业微笑，一边递调查表一边问。
“你叫墨昀？”
虎妖兄弟声音听起来像个少年，但是身量太大，墨昀面前的椅子只够他一只爪子踩进去。墨昀有些为难地看着在他面前显得过分精致的椅子，想要替他换一把却看他已经将椅子推开直接坐在窗口前。
墨昀于是向对方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胸牌，然后礼貌地微笑点头。
“对，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哦，就是说那天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哎…”
虎妖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巨大的脑袋，一边剑齿上还绑着一幅卷轴，他一边讲话卷轴一边跟着上下跃动，配上这威猛凶悍的相貌，画面多少有些滑稽。
“所以，您是…”
见他吞吐了半天不说明来意，墨昀有些紧张地把凳子稍稍后移，手指也在柜台下放到了紧急传召天兵的灵符上，只为防止他忽然发难。
“哎你别叫人别叫人，我没啥…哎哟我不会说话，是，是这样的，我是穷奇，我……”
身体反应快过大脑，虎妖说出穷奇二字的时候墨昀的手已经拍到了灵符上，咒文读条过半，穷奇着急着站起身，把剑齿上的卷轴甩到他桌子上。
“陵光让我来的，我真没有恶意，那天也不是故意伤你，我看错了人，以为你是陵光来着，要不是司命那个变态削了我两根指甲我也不会发狂，特别疼！”
他说着还把爪子拍在柜台上，指甲从肉垫里伸出来果然参差不齐。
“他弄疼我我就有点生气，后面就没控制住力道。”
情急之下穷奇的声音过分洪亮，周围众妖听得动静都把目光投向他们这里，墨昀见状连忙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穷奇也注意到有妖盯着他看，一扭头面上凶相毕露，上古凶兽的威压自是非比寻常，周围妖精们瞬间抱头鼠窜，一个个躲在角落处瑟瑟发抖。
穷奇凶完其他妖，眼中凶光慢慢散去，满意地坐回原地，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天兵大哥看到大厅里一片混乱，立刻进来维持秩序，一众妖怪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回去排队，却无人敢指认穷奇这个始作俑者。
墨昀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乖巧似大猫的兄弟，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陵…光是门口彩带上飘着的那个名字的陵光上神？”
他点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墨昀。
“你们这南方天还有其他人敢叫这个名字的？”
“陵…”
惊诧之下墨昀的声音也有点高，他捂住嘴，把光字咽了回去，然后向前探身几乎挨着桌面悄声问道。
“上神她派你…您大驾光临是要？”
穷奇抬起爪子，用指甲将刚才摔在桌面的卷轴推向墨昀这边。
“喏，这是我的检讨悔过书，陵光让我过来道歉。对不起，那天我不是故意的，希望仙君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墨昀也不知道短短两天他的生活里怎么处处都是上神倩影，本来平静的生活似乎对上这位上神立刻便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嗯，没…没关系，我已经好了，我后面还要接待其他道友，您看您不忙就先请回，上神那里还麻烦您转达小仙多谢上神记挂，激动之情宛若银河之水滔滔不绝，若有机会得见上神定然当面拜谢。”
对穷奇他多少还是有点怕的，再加上现在身处妖籍管处，若是一句话不对这只凶兽闹起来不开心一爪子拍死一个两个，墨昀斟酌着用词，只想赶紧送这尊凶神离开。
“你说了这么多我记不住，有空你自己跟她说吧，我的悔过检讨书写了一天一夜，她说必须得你看完了签好了字我才能回朱雀宫去，反正后面的妖怪也不敢过来，你就先看看，看完赶紧签字，我也着急回朱雀宫找她呢。”
穷奇站起身子，用两根指甲将卷轴铺开，然后又“乖巧”地坐在墨昀面前，两只血红大眼满含期待。墨昀无奈，只能把目光转向卷轴。
抛开七扭八歪的字体和错别字，全篇除了“对不起”和“我错了”和悔过检讨有关联，剩下基本都是对陵光上神的控诉，墨昀看下来提炼了一下中心思想——因为打不过陵光上神反被揍，所以只能屈尊前来“求”他谅解。
墨昀瞬间对陵光上神有了新的认知——一个上古凶兽都害怕的女神。
也不知道他这个悔过书有没有被陵光上神看到，墨昀看了一眼穷奇，不禁对他拿着签字回去之后的处境生出了一丝同情。
“看完了吗？”
穷奇眨着大眼睛，见墨昀点头又把笔推到他面前，然后两只爪子并拢放在胸前，上下摇晃。
“请仙君签字，我保证以后我一定不会认错认了。”
墨昀不太适应这么个庞然大物装可怜，拿起笔置于行文末尾处，抬头问他。
“签我的名字就可以吗？”
穷奇摇了摇头，瞳孔瞬间胀大，声音也跟着变软。
“她说要签‘家长阅’。”
“啊？！”
墨昀懵逼。
“啊什么啊呀，就三个字，你签了我回去交个差，你不签我走不了，后面还排了一大堆妖怪，耽搁太久你也不好交代。”
可怜装不了太久，穷奇急不可耐地用爪子点着桌面，直接耍赖。
“可我也不是您的家长啊，按岁数，你都能做我家长的家长了吧……”
墨昀心道上神是真会玩，签家长阅也不知道是怎么想出来的，哪有爷爷给孙子当孙子的道。
“仙君～”
穷奇的声音拐了几道弯，一个满目凶光少年音的凶兽瞪着大眼睛卖萌属实让人有点不适，墨昀直接提笔。
“我签我签，您稍等。”
看着墨昀签下“家长阅”，穷奇又指了指一旁的公章。
“她说还要盖上你的章，要不然就是伪造的。”
“哦哦，好。”
墨昀从抽屉里掏出自己的刻章，沾好印泥按在自己的签名上。刻章离开卷轴的瞬间，签字和印文金光闪耀，他挡了个眼睛的功夫就见悔过书凭空化作一道白光，直冲进穷奇体内。
事情的发展太过意外，墨昀和穷奇大眼对小眼，都有些愣怔。片刻后穷奇眼睛一眯，瞳孔里火光四溢，周围的气温陡然升高，墨昀眼见着桌上公文页脚在高温之下慢慢变作黄褐色，连忙伸手将东西抢过来捏了沥水诀护在身后。
“您这是闹哪出啊？”
“陵光这个老女人，居然设计我，她真当老子没能力和她作对？”
穷奇声音乖戾，空气已经开始烫人。墨昀看着周围四散奔走的妖精们，情急之下喊道。
“你别在这儿找我麻烦啊！”
此话一出，周围的热气忽然就散了个精光，穷奇老实地坐在柜台前，瞳孔胀大，前爪扣在桌上，一张嘴语气乖巧又客气。
“好哒，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啊？？？
墨昀根本来不及反应，穷奇的表情又变了，他语气阴沉咬牙切齿。
“我靠，陵光！”
担心他再次失控，墨昀足下点地把自己推离柜台。
“我们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佛，您要不然还是先请回吧。”
“好嘞。”
穷奇精分一般说完这俩字还欢快地在墨昀面前甩了甩尾巴，然后又变作阴沉。
“你等着。”
说完他语气再次明媚起来，甚至还卖起了萌。
“那墨昀我先走了，你忙归忙要注意身体哦。”
穷奇终于走了，走的时候是甩着尾巴蹦蹦跳跳地走的，墨昀默默在大腿上用力掐了一把，这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完美错过了糖醋乌头鲤，今天饭堂的菜品又和从前一样虐心。
上午的事没搞清楚前墨昀不想让元蘅跟着担心，故而只同她讲了司命星君的事，谁知元蘅听后眼睛瞪大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墨昀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元蘅忽然回神，用手背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你的意思是…那天咱俩的话不仅哮天听到了，就连司命星君也听到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元蘅手里的筷子瞬间掉在桌子上，本人也趋于石化。
“司命星君就是那个第一天府宫的司命星君？”
墨昀点头。
“这天上叫司命星君的就那么一个人。”
“昀昀，完了，这下完了！”
元蘅双手抱头，脸色都变了。
“我们都有下凡历劫的那一天，在凡间的气运命数都握在司命星君的手里，得罪了他，我…我真的是，我不想活了。”
看好友如此崩溃，墨昀也只能扯出自己都未必信的话来聊作安慰。
“往好处想，司命星君可能未必像我们想得那么…夸张，这件事应该还不至于。”
墨昀不敢再说司命坏话，只能转换用词。
“至于。”
谁知对面有人直接一锤定音，将两人希望彻底破灭。墨昀抬头看到哮天犬倚着柱子，一脸坏笑。元蘅听到他的声音，身子过点一样弹了起来，一个利落地转身就拜了下去。
“领导，又来用膳啊？”
这模样太美墨昀没脸看，但是哮天毕竟级别在两人之上，墨昀也只能起身弯腰见礼。
“见过天狼星君。”
哮天挥手，哼笑一声走到元蘅面前，矮身在她耳边问。
“水利部规约第十章第三条是什么，你说来听听。”
元蘅表情抽搐了一下，用手抹去额角的汗渍。
“戒妄议是非，人前诚实磊落，人后沉默守诺。”
哮天双手背后直起身子点头，很是满意地笑了笑。
“记得挺清楚的嘛，元蘅，知道错了没有？”
“知道错了。”
“知道就好，明年你升迁指标下来，凡世历练本君会好好仔细地关注的，今年还请元蘅仙子谨言慎行，认真工作，不然年底考评的时候本座也会很为难，你说是不是？”
年底考评是元蘅的死穴，她哭丧着脸，根本不敢说一个不字。
“星君说得是，元蘅定当谨记星君教导。”
“那就好。”
哮天将背后的手拿到身前轻拍两下，“起来吧，本君有事先走一步，你们两位接着吃。”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元蘅慢慢直起身子，脸色如同霜打的茄子。
“我若有明年，一定考到北方天，离这个变…”
不敢再招惹哮天这个祖宗，她斟酌了一下，才又说道，“变得十分和蔼的领导远一些，最好永远都碰不到。”
经过这两次，墨昀十分解她想换岗的心情。但毕竟一切祸端皆由八卦而起，两人商量好以后再也不在食堂分享八卦，午休时间结束后便各自回了岗位。
南方天因为上神出关普天同庆，各个单位都有三日假期。明日晚间在六重天更有庆祝活动，缘来境里其他三天的人都在羡慕嫉妒恨，自家天顶上神几万年来屹立不摇，从来没想过闭关充能，也就没有额外的假期可以享受。不过对于庆祝活动各方天的仙众们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有人甚至提前总结出了南六天夜游攻略，方便诸天仙友共襄盛举。
元蘅也忘记了午间的不悦，在各个攻略中挑拣许久找到了她最满意的游览路线，摩拳擦掌地准备和墨昀一起逛吃逛吃。墨昀经过这两天也是身心俱疲，十分期待能真正放松一下。
妖逢喜事精神亦爽，福利名额在前，大家都省去口舌之争，一个下午墨昀的业务办得行云流水，到下工的时候所有的申请表都递交完毕，墨昀在工位上抻了抻脖子，和同僚们打过招呼就去了腾蛇站。
节日在即，腾蛇身上也披着各色彩练，身上挤满了要回家的众仙家。墨昀找不到座位，在人墙当中挤上了七重天。本来天热，又挤了一路，他从腾蛇身上跳下来的身上黏黏腻腻地尽是汗水。一股清凉的水汽迎面而来，散去之后浑身干爽舒适，墨昀抬头找人，果然看到荧惑站在不远处含笑望着他。
“早就跟你说买个坐骑，非要和别人挤那螣蛇。”
今日他倒是低调很多，坐骑从犼变成了通体洁白的麒麟，墨昀跑到他面前，握着他的手坐上麒麟才问道，“你的小乖呢？”
提到这个荧惑似乎也有些头痛。
“陵光闭关六千年，说是不知道下界天变作了什么样子，所以征用了我家小乖溜达去了。”
想到陵光上神上午那通操作，墨昀觉得她能看上犼也是意料当中。倒是荧惑回头看过来，语气轻快。
“对了，穷奇今日去你那儿没有？”
穷奇精分的样子历历在目，墨昀点头。
“他过来之后说是上神让我签它写的悔过书，我签过之后又说要盖章，盖完章之后它忽然就变了。”
墨昀还在想着怎么和他形容穷奇的兽格分裂，荧惑先笑了。
“变乖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