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因为我忘了
暗道的出口，设计在了另一栋建筑的地下室中。
江惊月从未见过这样的地下室，与胶囊房和暗道的简约整洁完全不同，比起传统建筑，它更像是一件工艺品，被念念不忘的人私藏于地下，像是无法宣之于口的情话。
在原生子世界里直播的时候，曾有粉丝问过江惊月：
假设你是一个我行我素的渣男，却在知道自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突然发现心里有个难以忘却的白月光，你会怎么做？
江惊月答不上来，只道，等我当上渣男了再回来告诉你。
他没能当上渣男，但这个赛场里却有着兰万舟留下的答案。
那个因过于我行我素而被世人所诟病的前青龙使，在洗去心上人全部记忆，将其送离身边后，在知道自己无路可退，除了以命相抵别无他法之时，竟将所有关于心上人的过去，全都转移至了自己的埋骨之地。
大到云海亲手设计的机关，和曾经最喜欢的雕塑摆件。
小到云海与他共饮琼浆的玻璃杯，和依偎在一起观赏过的影片CD。
云海读过的书，听过的歌，随手拍下的风景。
写给他的信，随性谱的曲，和插在瓶子里装饰用的花。
每一件物品上，都用小字标注着时间，和他们当时的对话，趣闻。
传闻青龙使短命，亦有其残暴多疑等谣言，故有“殉葬”之说。
但兰万舟将云海送走，仅留下了与他的曾经。
他洗了对方的记忆，却又害怕自己死后，这些过往，再无人记得。
庇护倒计时9分23秒。
游星野环视了一圈四周，轻声问愣住的云海：“最后的九分钟，你是想就在这里，还是想继续往前？”
云海没去碰那些按照时间先后排放着的旧物，仅从满地干花中，拾了一小束紫色花藤。
“继续往前吧，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游星野说，“我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宁可灵识消亡，也要留在这个子世界中。”
地下室通往上层的门紧锁着，云海伸手去推，专属于这片建筑的低沉男声，第三次响起。
「云海，很高兴你会来，但走到这里足以，回头吧，乖。」
“我都走到这儿了，”云海低骂，“你他妈让我回头？五分钟之内，给你做的这破机关拆得一干二净。”
江惊月头一次听这么个孤冷美人说脏话，心道对方应该是真的急了。
而游星野则是快步走到门边的操作台前：“我来吧，三分钟，我有把握。”
暮雨原以为云海会拒绝，刚打算劝说其，每一任青龙使，在上任前，都必须系统性的学习这类知识，云海却像是早已知晓一般，主动让出整个操作台，站到了一边。
显示面板自动弹出，游星野修长劲瘦的手指轻落在虚拟键盘上，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看清。
“我去，大佬这手速，”洛洛小声嘀咕，“完全不输给月哥啊。”
江惊月远远的站着，目光始终都在游星野身上：“据说他游戏打得很好。”
“为啥是据说？”
江惊月轻叹了一口：“因为我忘了。”
因为忘了，所以一切的曾经，都只能由对方一个人默默收藏。
游星野是否也和前青龙使一样，借着某些旧物，怀念那些短暂又宝贵的时光？
就像罗刹海市中初逢时，对方怀中那盒半化不化的抹茶生巧。
洛洛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江惊月口中的“忘了”，究竟是何意，刚欲出言安慰，却被突然暗了一下的光线吸引了注意。
江惊月拉着他便往一尊雕塑后方躲，暮雨也想去拉阿言，但还是慢了一步。
「玩家野狼对玩家阿言使用道具[年轻人不讲武德]。」
「玩家野狼将玩家阿言淘汰出本。」
“野狼？！”洛洛躲在雕塑后面，瞪大了眼珠子，“这里哪他妈有野狼的影子？！”
“隐身斗篷！”暮雨慌忙不迭地想要掏出自己的道具，“他有监考的权限，隐身能不对我们可见！”
操作台前的游星野顿了一瞬，云海着急道：“不能停，一旦停止输入，这扇门便会彻底锁死！”
游星野自是明白这点，紧皱着一双好看的眉，袖子卷至手肘，裸露的手臂肌肉绷紧微隆，指尖敲击的动作与冰蓝色虚拟键盘已叠成重影，压根没法看清。
地下室中依旧炎热难耐，汗珠顺着深黑色的碎发滚落进衣领中，他在破解程序的同时，仍不忘一心二用，分析着野狼的行动。
“暮雨披上斗篷隐身，别被他偷袭，惊月那个地方不错，先别动，云先生绕到操作台后面，把房间里所有的灯全打开，他想要不挡住光线，只能匍匐在地上的干花丛里，否则影子立刻会出卖他。”
洛洛蹲在角落里抱着头，一动不敢动：“他之前就一直躲在那堆干花里，听了半天我们的谈话？”
“应该是，”江惊月小声说，“够老六的。”
云海听从安排，矮着身子的挪到了操作台后面，他应当是太累了，明明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却还是在开灯的时候，不小心暴露了半截胳膊。
「玩家野狼对玩家云海使用道具[咸鱼突刺]。」
江惊月曾在浏览系统商城时，看到过这个道具的描述：[咸鱼突刺]，二级道具，迅速突进至目标身边，并刺杀该目标。
他当时惊讶于一个暗杀道具居然二级就能买到，游星野解释说，这个道具的局限性很大，必须先突进至目标身边半米内，才能进行刺杀。
江惊月一直以为这样的条件并不算苛刻，直到他眼睁睁的看着野狼被光照出来的影子，从干花丛中一跃而出，刚突出去一米多远的距离，就被不知名的力量拉至紧锁的金属门边，并狠狠地拍在了门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吓了一跳的暮雨赶忙披上斗篷过去查看。
他还未能走到附近，野狼所使用的道具再次生效，依旧是向云海所在的方向突进了一米左右，就又一次被拉回来和门板亲密接触。
那股力量着实诡异，撞到门板即松，道具生效后不出半秒又立刻浮现，像是门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阻止任何人伤害云海。
平均三秒一次，循环往复，道具效果不结束，力量也不会停止。
暮雨在接连不断的撞击声里茫然问道：“这也是道具吗？我在道具部门待了这么久，简直闻所未闻。”
游星野手速不减：“应该是兰万舟自己搞出来的东西，其他人被偷袭没见它冒出来。”
一开始众人还都非常惊讶，连云海都保持着开灯的姿势站了好一会，但半分钟多钟后，便在十几次的撞门声中逐渐麻木了。
洛洛精疲力尽的从藏身的雕像后面走出来：“如果有渣男能这么护着我，我也很难不心动。”
江惊月跟在他身后，评价道：“渣男秘技，极限拉扯，名不虚传。”
游星野低笑一声，敲下了最后的确定键，金属门应声而开，正被拉回的野狼顺着力道被吸入门中，“咻”的一声不见了。
几秒之后，暮雨屏幕上的玩家人数，从5人变成了4人。
游星野虽承诺的是三分钟，实则不到两分半便弄完了，距离庇护结束还有六分半左右，仅剩的四个玩家和暮雨一同，拖着力竭的身体走入了门内。
疲惫和缺水使江惊月感到晕眩，他脚下刚晃了一步，立刻被身边的游星野扶住。
“还好吗？后面的路我一个人走也没关系。”
江惊月下意识的反握住对方，才发现游星野的手指在不受控制的颤抖，赶忙替对方轻揉放松。
“你不也一样硬撑着，”他说，“又不是什么娇弱的小姑娘，不用那么小心我。”
没人关心的洛洛哑着嗓子幽幽的问：“我感觉暗道走了很远，现在这栋建筑，该不会是观雪院吧？”
“应该是，”江惊月回答说，“方向和距离都差不多。”
“我有种直觉，”云海说，“我觉得他还在这里，就在这个建筑中。”
他看上去比所有人都累，齐腰的金发低低的束在脑后，却有些乱了，浅色的衣服上沾满了沙土和污迹，腿上的伤口更是从未愈合，时不时便会渗出一点血来。
暮雨虽然不想打击他，但还是如实说道：“不可能，只有上一任青龙使的灵识彻底消散，主系统的核心区域才会诞生新一任青龙使。”
简而言之，这世界上既然有了游星野，便不可能再存在兰万舟。
但游星野却说：“不一定，你忘了吗？这个子世界屏蔽了主世界一部分监视，以兰万舟的疯劲儿，说不定真能留下点什么。”
门后面依旧是一条暗道，不算长，走过两个转角后便看到了通往上一层的楼梯。
五人无言的拖着灌铅般的双腿，默默爬上了地下室的楼梯，在建筑的一层，见到了令人无比震撼的场景。
整个圆形的建筑至少两百平，在地面上的举架极高，目测三层楼左右，四周完全封闭，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入口处是一圈高台，除此之外，再无能落脚的地面，建筑的中心漏斗状向下凹陷着，中心点与高台大约有十米深的落差。
整个“漏斗”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堆满了土黄色的残肢断臂，破碎的外骨骼相互交错着，全都是死去的蜥人。
比起建筑，它更像是一座坟墓。
第七十一不行吗，就八秒？
这里是蜥人的坟墓，同时也是青龙的坟墓。
“漏斗”状凹陷的最底端，层层断肢之上，苍白骸骨堆砌如莲花的茎与萼，数百片青色龙鳞泛着绮丽流光，构成了花瓣的形状。
“这是……”云海犹豫着顿住了话头，不敢说出心中的猜测。
“兰万舟的骸骨和龙鳞，”游星野确认道，“我不清楚他为何能留下骸骨，甚至能像还活着那般再次亮起。”
云海盯着建筑中心最底端的“莲花”看了半分多钟，才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缓缓说道：“我不惜与他发生激烈争吵，也想借用自己的引灵使考核资格，做出极其危险的尝试，正是因为，他暗中进行的计划，和我想做的事情同样极端。”
游星野同样在看那些龙鳞：“他想用自己的灵识，镇住那枚能源核？”
“对，”云海说，“按照当时的演算，他若是成功制造实验装置，并将自己的灵识置于离能源核最近的地方，用作为青龙使的能力与之相抗，大约需要二十五年的时间将其耗空。”
暮雨问：“可四十多年过去，这里依旧是末世，且沙暴愈发强烈了，难不成实验有误？”
“有人在实验进行的过程中进到过这里，并拿走了一些东西，”游星野皱眉，“花蕊附近的龙鳞缺少了一片，可能是这个原因，导致装置无法完美运行。”
他边说边轻敲着建筑四周弧形的墙壁，不出一会，便寻到了一块镶于墙壁之中的隐形面板。
“2号操作台，”江惊凑过去试图阅读白色面板上的文字，“用以开启……后面这些甲骨文似的图案是什么意思？”
“用以开启[莲台实验]及[屏蔽计划第5轮]的核心区域，实验开启权限：任何灵识，核心区域进入权限：青龙使，”游星野回答道，“这是一套十分古老的文字，许是实验屏蔽了主系统的缘故，并未给出翻译。”
江惊月琢磨了一下：“屏蔽计划第5轮，这个装置并不单纯用于抵抗偏差？”
“应该是这个意思，”游星野抬眸，语气中略有犹豫，“我想用最后三分多钟，进到核心区域里，把装置补全。”
江惊月和他对视，不确定的问：“你想用自己作为青龙使的力量和权限，去完成那个无法完美运行的实验？”
游星野点了点头，直言道：“同为青龙使，我也想对抗主世界规定中不合的地方，也想和爱的人长相厮守。”
想要对抗全知全能的主世界，唯有屏蔽祂的感知。
这虽是第一步，却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前青龙使耗尽一生，都未能将其完成，仅留下了一个并不完整的实验。
暮雨听完二人的讨论，忍不住问：“你打算怎么补全那一片缺口？用自己的龙鳞吗？恕我直言，每一任青龙使的鳞片都是独一无二的。”
“用这一片，”云海闻言回身，从贴身的衣物里，勾出了那道拴着龙鳞的银链，“带上我，一起进去，这件事本就因我而起，就让我留在就最近的地方吧。”
他手心里那片原本黯淡无光的龙鳞，此时竟也同“莲花”花瓣上的那些一样，散发着绮异的色彩。
仿佛兰万舟的灵识仍在，就长眠于骸骨断臂之下。
游星野不答，只无声的看向江惊月，血色红眸中所表达的意味非常明确。
只要对方摇一下头，他便会立刻拒绝，并将云海和洛洛淘汰出局，结束这场比赛。
江惊月紧咬着牙，肩背得很绷直，倔强中又带着隐忍。
人在面临残酷的抉择时，总是下意识的想要逃避，他也是同样。
不完整的实验，失败的计划，再无来世的青龙，进入核心区域的危险，不言而喻。
但他还是选择尊重对方的意思，哑着嗓子低声问道：“你有几分把握能成功？”
“七八分吧，”游星野承诺，“我会努力保全自己，就算无法完成计划，也会在庇护时间结束前回到主世界。”
庇护倒计时2分33秒。
江惊月艰难的点了点头，伸手在2号操作台上按下了启动键。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低沉的男声提示道：
「请实验开启者同时按下三个操作台上的启动键，方可开启核心区域，否则将视为无效操作（按下开启键后，将自动检测拥有青龙使身份的灵识，并为其开启核心区域，限时8秒）。」
“操，”江惊月怒了，“哪来的时间找剩下两个操作台？”
游星野二话不说，沿着弧形墙壁一路找寻出去，仅花了不到半分钟，便在2号操作台一左一右两个相对位置，找到了1号和3号。
“找到它们不是问题，”他说，“但问题是，由谁来按下启动键？”
每两个操作台之间，相隔了约三米距离，而安全领域是以江惊月和游星野为中心的，两个半径两米的正圆。
就算是青龙使，也无法在8秒时间里，从操作台跑至核心区域。
游星野想要借着青龙使的权限，带云海一同进入核心区域，那就只能由另外的三人，一同按下启动键。
江惊月作为安全领域的中心，自不必多说；而暮雨作为监考，对偏差和沙暴具有免伤特权；唯独只有作为普通玩家的洛洛，无法离开庇护，按下远在三米外的启动键。
“不，我可以，”洛洛毫不犹豫的说，“景玉踩中机关，离开了安全区域四五秒钟，都能被大佬淘汰出局，我冲出去按下启动键，再被月哥一箭戳死，道上来得及。”
江惊月一愣，摸着箭袋里最后那支捡回来的箭，皱眉道：“太冒险了。”
“来主世界完成心愿的玩家，谁没冒过险，”洛洛急了，“我要是一点忙都没帮上，才是白白在沙子里走了这么远的路！”
江惊月还欲再说些什么，安静了一路的手环却猛得震了一下，提示他庇护倒计时仅剩下最后的一分钟。
“行，”他咬着牙，飞快的说道，“从你出安全区域开始，我数到三，无论能否一同按下启动键，我都会送你出本。”
“一言为定。”
游星野翻身跳下高台，接了云海一把，二人一同沿着漏斗状斜坡，踩着一地蜥人的残骸，朝最低处的核心区域跑去。
江惊月目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拍了拍洛洛的肩膀，示意对方计划开始。
“一！”
洛洛飞也似的窜了出去。
“二！”
早已等候在1号台前的暮雨，和2号台前的江惊月一同按下了开启，洛洛只晚了不到半秒，也拼命伸长了胳膊，狠狠拍在了按键上。
“三！”
江惊月松手，搭弓，仿佛早已在心中计算好了一般，瞄都没来得及瞄，一箭射穿了洛洛还没来得及长出外骨骼的喉咙。
「玩家江惊月将玩家洛洛淘汰出本。」
「按键生效，青龙使身份确认中，确认完毕，核心区域开启，限时8秒。」
“8秒，”松了一口气的江惊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短？兰前辈是不是不行？”
***
青苍色的“莲花”足有两米多高，立于亡骸之中，孤独沉寂。
以白骨青鳞为契，偿还枉死的魂灵。
游星野刚跑至莲花底下，手环便又震了一下，提醒他庇护倒计时仅剩下最后的30秒。
“你带着龙鳞上去吧，”云海说，“不必管我了。”
那片龙鳞上还残存有他的体温，游星野紧抿着唇接过，明白了对方话中的含义。
自洛洛被淘汰出本后，这个赛场中就只有云海所属的[野狼是最叼的]，和游江二人所建的[两个弱灵的甜蜜双排]两支队伍了。
一旦云海离开以游星野为圆心的安全领域，不出五六秒，便会被核心区域中强大的偏差吞噬，变作浑身长满外骨骼的蜥人，死于赛场之中。
届时，无论游星野是否能补齐装置，他和江惊月都能作为最终胜利的队伍，在庇护倒计时结束之前，安全离开赛场。
“我曾问过闲潭影，上一任青龙使是个什么样的人，”游星野边说着，边摘下了三枚镇魂钉，“闲先生说，他虽是个渣男，但也还算有担当，至少和每一个前任都好聚好散。”
云海仰脸，看他踩着花萼，跃上了满是龙鳞的莲花瓣上。
离开安全区域的瞬间，倾涌而来的偏差立刻将他吞噬，他却挣扎着说完了最后想说的话。
“你的意思是……我对他来说，最特别吗？”
坚硬的外骨骼刺破柔软的皮肤，混杂着温热的鲜血，疯狂生长。
殷红滴落在苍白龙骨上，仿若幽潭中开出的赤色红莲。
庇护倒计时0分15秒。
游星野将手中的龙鳞镶入花蕊附近的缺口处，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因摘下镇魂钉而显露出的豹尾却绷得很紧，兽瞳中也满是专注。
「莲台激活，屏蔽计划第5轮第6次开启。」
雾气自花蕊间升腾而起，以极快的速度，在建筑中弥散开来。
云海还保持着仰脸的姿势，皮肤上疯长的外骨骼却突然全都停止下来，有些甚至沿着仍在流血的伤口，缩回至身体之中。
环绕的云雾带着洁白的六角冰晶，落到了他金色的发梢上。
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云海，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