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人世（终）
大婚过后,时间踏入九月，萧瑟的秋季来临，冷冽的秋风吹在身上，让人不自觉的缩起脖颈。
这日，京城的天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的面纱，远处的山在雾霾中早已失了身影。
御书房内，银丝碳丝丝冒着烟气，顾昭手里拿着一本兵书，躺在窗边的睡榻上昏昏欲睡，今天早上因祭祖，起得实在太早。
祭祖大典之后，夜璟又非要拉他来御书房陪他批奏折。
大婚之后，夜璟本性暴露，恨不得自已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有时候难得出宫一次，他的身后就会跟往前一样，跟上不少人，对此，顾昭已经懒得搭理。都已经成婚了，他爱怎样就怎样吧！
夜璟看着他在睡榻上眯着眼睛，又想起之前的画面。
这睡榻是他特地吩咐太监从凌华殿中搬来。夜璟到现在都还记得顾昭进御书房时看到这睡榻的反应。
当时，顾昭气冲冲的指着那睡榻，瞪着眼睛，气的满脸通红。
当时还说了一句话，让夜璟大笑不止。
“御书房乃是你与众大臣商量朝政的地方，怎可用来……”
后面的话仿佛太过羞耻，让顾昭支支吾吾半天都没有说出来。
这睡榻顾昭自然熟悉的不得了，毕竟，在凌华殿里，夜璟压着他在上面，做了不少羞耻的事。他自那一段时间后，便对这睡榻避之不及。
夜璟当时听到这句话时，猝不及防的懵了一下，看着顾昭耳尖欲渐欲红时，才反应过来。
他从后面揽着顾昭，俯身在他耳边调侃说“璟儿只是想在批改奏折之时，哥哥坐在那里陪着璟儿批改奏折罢了，哥哥以为是用来做什么的……”
夜璟记得，当他说完这句话时，顾昭那恨不得咬死自已的眼神。
想到这里，夜璟不由轻笑出声。
顾昭听到笑声，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夜璟，问：“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夜璟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待顾昭走到他跟前时，夜璟拉着他坐到自已腿上，一只手揽着顾昭的腰间。
“阿昭哥哥，看看璟儿画的这幅画，喜欢吗？”
顾昭刚要说话，外面便传来安盛的声音。
“陛下，君后，国师大人求见”
顾昭眼睛一亮，立马从夜璟身前起来，对外面的安盛说道：“快让他进来。”
夜璟看着顾昭脸上高兴的表情，再看看自已被冷落的画，嘴角轻轻一瘪。
“微臣参见陛下、君后！”
只见花不语手中拿着一张奏折，被安盛扶着进来。
他那身素雅的长袍随风飘动，而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他那双眼睛之上所覆盖着的一层洁白如雪的薄纱。
顾昭看着他眼睛上的白纱，轻声问：“花兄，你的眼疾至今仍未痊愈么？”言语之中很是小心翼翼。
花不语微微躬身行礼，神色淡然如水，平静地回答道：“多谢君后关怀，只是这眼疾顽固，尚需些时日调养方能康复。”说罢，他轻轻抬起头来，将手中的奏折高举过头顶，郑重说道：“陛下，微臣眼疾不便，故，今日来特向陛下辞官，请陛下恩准。”
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夜璟闻言，剑眉微挑，凝视着花不语，缓声问道：“下一任国师可确定了？”
花不语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他轻声回应：“回陛下，人选已然敲定。
虽然年龄尚小，但资质才能胜与众人，陛下放心，臣已将毕生所学教与他，他定能为烨国尽心尽力”
夜璟略作思索，随即点了点头，朗声道：“既如此，朕准了。”
得到夜璟应允之后，花不语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郑重的向两人行了一礼，口中言道：“多谢陛下隆恩，多谢君后关爱。草民就此告退。”言毕，他转身渐渐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宫殿门外的雾霾之中。
“花…………”
顾昭看着昔日的好友离去，心中有些失落，这是他自回城以来，第一次见到花不语。
顾昭原本想跟他聊聊，可花不语从进御书房到离开之际，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甚至，他离开的太快，让顾昭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夜璟见顾昭呆愣，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他大步走过去，将顾昭拉到桌前，指着刚才的那幅画，故作委屈的问：“哥哥到底喜不喜欢这幅画”
顾昭的思绪还在花不语身上，他看着夜璟，疑惑的问“你说花兄辞官后回去干什么？我看他的神色有些不对。”
夜璟狠狠在顾昭嘴上咬了一口，一字一句的说：“阿昭哥哥，你的夫君是我，你的心里，眼里，还有这脑袋里，想的应该都是璟儿才对”
顾昭闻言，狠狠在夜璟腰间的软肉上拧了一下。
“不要乱吃醋”
夜璟用委屈的神色紧紧盯着顾昭，抿紧了嘴唇。
顾昭看着夜璟表情，开始反思自已，刚才自已是不是对他太凶了。
想到这里，顾昭在刚才拧了一团的地方，摸了摸，低声问“凌华殿里都挂满了，这一幅你要挂在何处”
夜璟画的是顾昭刚才躺在睡榻上的一幕，画的是不错，但顾昭却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色情。
因为画中人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脚踝，可他今日穿的并不单薄，怎么可能露出脚踝来，也不知道这王八蛋一天到晚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夜璟看着画像，悠悠的说“璟儿挂在床头，这样就能与哥哥夜夜共睡一榻了”
顾昭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此时，他是真的很想掐死这个王八蛋。
“我已经半个月没出宫了，你还要怎样”
夜璟撇过头，小声在嘴里嘟囔“要是一辈子都不出宫才更好”
顾昭一口气哽在喉咙，差点没将自已憋死。
“我出宫去国师府看看，我有些不放心他”
说罢，不顾夜璟的反应，大步离开。
“王八蛋，陈年旧账老子都还没跟你算呢，你倒好，现在居然还开始变本加厉了。
现在不让我出宫，那再过个几年，你是不是又要将老子锁起来，王八蛋”
顾昭嘴里骂骂咧咧，脚上也不安分，出宫的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盆栽遭了他的毒手。
跟在他身后的影卫，面面相觑，影三转过头，小声问“老二，这些话也要记在本子上，呈给陛下吗？”
影二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啊！
…………
当顾昭走到国师府时，却惊讶地发现往日紧闭的大门，此刻竟然敞开着。
刚走进大门，就听见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从院内传来。顾昭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顾昭脸色一变，快速往花不语的住处跑去，刚跑到他的院子中，就见福伯怀里抱着一个人，地上还有一滩血迹。
福伯满脸泪痕，神情悲痛欲绝地望着走进来的顾昭，声音颤抖地说道：“王爷，公子他……自刎了！”
看到这一幕，顾昭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福伯怀里的人。
花不语的眼睛上依旧蒙着白纱，身上却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婚服，脖颈处的血痕尤为刺眼。
而他的手中，赫然紧握着一把让顾昭再熟悉不过的利剑。
因为它是祁生的配剑，当初，他以为花不语求这把剑，是用来纪念祁生。所以，顾昭怀着愧疚之心，去祁府求剑，并亲手送到了花不语的手中。
然而，如今这把剑却成了结束他生命的凶器。
“为什么……”顾昭喃喃自语道，泪水不受控制地模糊了双眼。
“怎么会这样……”顾昭痛苦地摇着头，脚步踉跄地朝着花不语走去，每一步都显得无比艰难。
福伯拿出刚才在桌子上找到的两封信，递给顾昭。
“这是老奴刚才在公子房间找到的两封信，是写给陛下跟王爷的”
顾昭接过福伯手里的信，打开一看，信中的内容让他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福伯起身要去安排丧事时，顾昭才回过神来，他拦住福伯。
“福伯，安排丧事吧！不要对外声张，不必上报朝廷，默默将他火化即可。
要是旁人问起来，就说他辞官之后，去云游天下了”
福伯看着顾昭，面露难色“君后，这……”
顾昭抬头看着福伯，周身的气质顿时变得冷冽。
“这是本殿下的懿旨，也是花兄的遗愿，陛下那里自有我去说”
此时，顾昭竟有些庆幸自已是烨国君后的身份，不然，他恐怕是连花不语最后的遗愿都没有办法完成。
福伯闻言，放下心来，不然瞒报朝廷的罪过，他一个奴才可担当不起。
随后，他又问道“若不对外声张，那这骨灰该葬在何处”
顾昭将花不语手中的剑小心翼翼的收起来，静静地说道“交予我即可”
福伯领命之后便退下了，只留下顾昭独自一人站在院中。
待福伯走后，顾昭对着暗处吩咐道“影三，速速去禀告陛下，本宫要去边境一趟，没有时间进宫，让他将通关令牌带与我。”说着，便将手里的信也一并交给影卫“这封信你也一并带去，陛下看了之后，自会明白，记住速去速回”
影三接过信后，朝着皇宫方向，疾步而去。“属下遵命”
顾昭就这么在院子里站着，看府里的下人忙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身后传来声音，顾昭以为是影三，没想到来的却是夜璟。
“你怎么来了……”顾昭看着夜璟，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此刻，顾昭突然觉得原来他的生活竟过得如此幸福。
他的身边有爱人，有孩子，有朋友，也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一辈子，他好像不曾真正失去什么，他所爱的，好像一直都陪在他的身边。
夜璟看着顾昭越来越红的眼眶，将他拥入自已怀里，轻声安慰说“哥哥说要去边境，我怎能不来
哥哥不要伤心，我想，他们会跟我们一样，也会在下辈子相遇的”
顾昭在夜璟怀中，闷声说道“这是他最后的遗愿，我无论如何都要完成”
夜璟在顾昭眼角处细细亲吻着，随后，又从怀中掏出那枚通关令牌，系在他的腰间，低声说“璟儿明白，只要让影卫护着你同去便可”
顾昭很意外，他以为夜璟会拦着他不让去。
夜璟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说“只要哥哥不想着离开我，不想着如何抛下璟儿，璟儿都随哥哥的意”
顾昭紧紧抱住夜璟，低声说了句“谢谢”
夜璟抚着他的背“我是阿昭的夫君，怎么还跟我说道谢”
…………
酉时
顾昭背着骨灰盒，手里拿着那把佩剑，带着影卫，从京城奔腾而出。
歇息之余，那封信时时在顾昭的脑海中盘旋。
“忆昔同舟，情谊深厚，昔日相处，历历在目，回首往事，感概万千
对不起，顾兄，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当离开人世。
我有太多太多的心事想要跟你诉说，可我知道，那样只会让你更加愧疚而已，你这个人，就是太重情重义。
你看，到了如今，我竟也利用了你这一点，让你为我奔波。
自你回城以来，我日日避着不见你，就是想让你充满自责，愧疚。只有这样，我才能达到我的目的。
顾哥，对不起，原谅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好像只有这样，我的心愿才能完成。
你会不会对我自刎这个行为感到惋惜，或者是遗憾愤怒呢？。
顾哥，你知道飞蛾扑火这个成语吗？现在，我也要像他们一样去奔赴我的光和热。所以，请不要替我惋惜，请祝福我。
我自出生就是孤儿，福大命大被前任国师捡了回去。
捡回去后，虽吃喝住行不用愁，但我怕极了那些与我同样大的孩子。
他们抢我的馒头，撕扯我的头发，泼我冷水，在我万念俱灰之时，你如同天神一般降临，护住了我。
直到我一步一步爬上国师之位，终于有底气站到你身边之时，却发现，你心中早已有了别人。×
我本想着就这样守着你一辈子，可在那个寒冷的冬天，他出现了……
可我好像注定孤独终老，那份炙热浓烈的感情被我亲手毁了。
甚至，我还愚蠢的撒了一个谎，在他的心上狠狠扎了一把刀。
直到他离去之后，我才渐渐明白过来，可已经晚了。
现在，我要去找他，希望他在黄泉路上能等一等我。
他那么爱我，应该会等我的，是不是……
顾哥，我死了之后，不要将我埋在地下，我怕黑，怕冷。
将尸体火化之后，请把我的骨灰撒在边境的土地上吧！
生时我没能与他一起，死了之后，这个愿望，居然还让顾哥帮我实现，我是不是太不争气了。
信就写到这里，这封信我不记得用了多久才写完。
每当我想起一些，就提笔写下一句，也不曾看是否通顺，将就将就看吧！
顾哥，谢谢你！还有，我从未怪过你，你跟陛下的大婚，我来了，只不过站在暗处，没有让你看到罢了。
顾哥，在这里，祝你与陛下，小宝一切安好，幸福，快乐。”
………………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般匆匆流逝，转眼间，京城再一次迎来崭新的春天。
此刻，窗外微风轻拂，柔嫩的柳枝条随风摇曳生姿。
夜璟静静地站在窗前，目光凝视着远方。
片刻后，他就见夜淮安匆匆朝这里走来。
夜淮安这两年身形渐长，已经差不多与夜璟一般高。
这几年，夜璟渐渐的不理朝事，朝中之事便都落在太子身上。
顾昭每次进宫都会看到太子埋头批奏折的情景，为此，他不仅一次跟夜璟理论过。
可每次，夜璟只要一看见顾昭幽怨的眼神，都会装作看不见，对此顾昭深感无奈。
于是夜璟每天赖在顾府，钓钓鱼，练练刀，读读兵书，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哥哥，在黄泉路上你一定要等璟儿”
“到时候那么多人，我要是找不到呢可怎么办……”
“那我穿一身红衣，哥哥肯定一眼就能看见。”
“一言为定”
“我也保证，璟儿要是在奈何桥见不到哥哥，那我永远都不会入轮回之门，直到等到哥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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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六十九年，烨国新皇继位。
继位大典结束后，顾昭与夜璟相守顾府，恩爱一生。
夜璟抱着顾昭，认真的说“哥哥，在黄泉路上你一定要等等璟儿”
顾昭看着兵书，嘴里嚼着水果，慢悠悠地说“到时候那么多人，我要是找不到呢可怎么办……”
夜璟：“那我穿一身红衣，哥哥肯定一眼就能看见。”
顾昭：“一言为定”
夜璟：“我也保证，璟儿要是在奈何桥见不到哥哥，那我永远都不会入轮回之门，直到等到哥哥为止”
顾昭“…………”
天启八十九年
夜璟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二岁。
次日，顾昭饮一杯毒酒，随之而去，享年八十四岁。
史书记载，天启年间，陛下君后相守一生，相爱一生，两人驰骋沙场，共抗匈奴，共定天下，其功德无量。
新皇每每去祭拜之时，上面的墓志铭一次又一次让他记忆深刻。
珍重别拈香一瓣，
记前生。
人世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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