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巧合，想……

饭菜早就送了进来，这会儿安静地蜷缩在角落毫无存在感。

屋子里的两人谁也没感觉到饿。

江云渊喉咙发干。

陆昭看着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眶已经有点红。

“我就是……”他喉头哽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语气的平稳，“我就是这样一个无聊、高冷又自我的人。”

“你说得对，我根本不知道如何正确地处理一段感情。没有一个追求者是像我这样的。”

江云渊动了动唇。

他想说，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陆昭已经自言自语般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想过好好谈一段恋爱，江云渊，我想过的，想过很多次。”他的嗓音很哑，“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可以在完全不喜欢傅文慎的时候就答应和他在一起，但对你却不可以。为什么我可以和傅文慎做那么多情侣要做的事，但和你做的时候，心里总会有负罪感。为什么……”

为什么患得患失，为什么踌躇不安。

为什么情不自禁地想靠近，为什么又会在某个时刻退缩。

有的时候是想不通，有的时候是不敢想。

江云渊说得对，他就是一个别扭得无以复加的人。

明明早就开始犹疑，却始终不愿意面对现实。就像他明明一点都不想要江云渊和陆歆接触，但依旧说着那样口不对心的话。

他抬起眼，视线几乎有些恍惚：“我现在想明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喜欢你，江云渊。”

喜欢才会患得患失，喜欢才会把对方的一切珍而重之，喜欢才会给对方开始的可能。

这一点，他早该想明白。

-

陆昭的话音落下，江云渊只觉得心骤然一空。

就好像站在了蹦极点，风自耳边呼啸而过。视野所及的大地辽阔而看不清细节，只有心脏的声音和失重的感觉最明显。

其实很早就隐隐约约地有了猜想。

毕竟陆昭从来就不是那种不喜欢还优柔寡断的人。无论是最开始的“好心提醒”，抑或是后来在陆歆的事情上跟他的一些拉扯。江云渊都感受到了异乎寻常的宽容。

有好感才会宽容。

以陆昭的脾气，如果真对他没有一丝好感，江云渊告白的第二天估计就见不到他的人了。

但是真正从陆昭口中听到他承认喜欢自己，江云渊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许多。

只是，他并没有什么高兴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只是一个开始，陆昭的话还远远没有说完。

果不其然，陆昭的下一句话就直接把他拉回了原地。

“喜欢你，然后呢。”omega看着他。

“我答应你，然后我们在一起。”他顿了顿，“因为我们已经结婚了，所以我们连谈恋爱和领证的过程都不需要。从一开始，我们就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他慢慢地说，“或许一开始，你会觉得很新鲜。但是时间久了，你发现，我一直就是这样的我，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不会像别的omega知情知趣。有的时候，我甚至会较劲钻牛角尖，做一些煞风景的事，还有疑神疑鬼。”

“江云渊。”他抬起眼，“你可能看不出来，我是个嫉妒心很重的人。我喜欢一个人，我要他视线里只能有我。我可以容忍傅文慎的试探，是因为我不喜欢他。”

他抬起眼，“但是我不会给你一点这样的机会。”

江云渊看着他，眼眸很深。

陆昭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但这些没有意义。”

“这都是在一起之后的事情，是我们相爱之后的理想状态。而现实是，我根本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会喜欢我多久。”他轻声道。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傅文慎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他和我认识了二十年，到最后，他说我不配被人喜欢。”

他看着江云渊，很平静，很单纯地问他：“江云渊，你让我怎么办。”

江云渊动了动唇，想要回答，却被陆昭直接打断。

“你听我说完。”他道。

“我跟你在一起。”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哪一天，你也觉得我不过就是这样。然后你也走了，走之前，你又要跟我说什么？”

“我受不了这个。”他轻声地重复，“江云渊，我真的受不了这个。”

他终于将心底最深处的害怕全部袒露。

他受不了。

傅文慎伤害他，他可以说服自己，毕竟他们本来就没有开始。

但他受不了江云渊伤害他。

喜欢是这样一种奇妙的东西。

它能把骄傲的人变得不再那么自信，让勇敢的人学会懦弱。向来无所顾忌的天之骄子也知道了什么叫小心翼翼，而柔软善良的人愈发患得患失。

以及——

陆昭想，其实他已经输了。

除了最开始，他们两个人都很好地控制了情绪。

但是他承认了他对江云渊的喜欢，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让步。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他和江云渊之间隔着的这层窗户纸是他最大的主动权。

如果江云渊没有那么喜欢他，那么从今天开始，陆昭在他眼中就成为了一个可以任他拿捏的玩具。

而他刚刚的剖白，只会成为这场拿捏的佐料。

他真的如傅文慎所说，第二次地踏入了同一条河流。

陆昭突然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心灰意冷。

他克制不住地想，或许他这辈子确实只配有那么几朵烂桃花。他嘴上说着干脆利落，实际上从来就没有学乖过。

就算江云渊真的骗了他，也是他活该。

他几乎想走了，然后他听到江云渊开了口。

“陆昭。”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很平静，“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和你结婚的么？”

话音落下，空气里安静了片刻。

*

江云渊说的这句话，陆昭无论如何都没料到。

其实他也感觉他们走到了死局。

他想要的是一种安全感，但实际上这种安全感江云渊给不了他，因为他需要证明在往后余生里他始终会爱着陆昭。

但就算他真的会这么做，此时此刻，他也无法证明。

这也不是江云渊的错。

是陆昭先前的那段感情太失败，以至于他在这方面有着极为极端的索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想要江云渊怎么做。

陆昭顿了顿。

他原本眼眶已经有点发涩，且硬生生因为这个问题止住。

片刻后，他说：“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这件事他倒是一直没问过。因为它相较于其他问题，实在不算是太重要。

而且再怎么说，这婚都已经结了。

“是你刚回来，我在家门口碰见你的时候。”江云渊低声道。

陆昭：“……嗯。”

嘴上说着嗯，他心里想的是。

居然真这么早，显得那个时候拿着娃娃亲协议书开玩笑的他好像一个小丑。

然而，江云渊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有些讶异地抬起了眼。

“你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江云渊道，“你猜的是对的，我是特意回来的。”

陆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后，才憋出一句，“其实我没那么猜。”

“好吧。”江云渊笑了笑，“事实是，确实是。”

他顿了顿：“其实我本来只是想看看你。可能还是有点不甘。毕竟我曾经对你有过好感，你却选择了一个不如我的alpha。”

“但是……”

但是，他站在门口，看到了从里面拖着行李箱的陆昭。

omega一身白色，身形单薄而挺拔。

那个时候他一无所有，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阳光落在他漂亮的侧脸，让他像是降临人间的天使。从那一刻起，江云渊所有的怜悯尽数消失。

他意识到面前的这个omega或许从来就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但是四年过去，江云渊依旧需要他的爱。

“其实我去国外找过你。”江云渊轻声道。

如果说刚刚那句话，陆昭还仅仅是被转移了注意力的话。

那么这句话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重磅炸/弹。

他几乎是立刻就脱口而出：“……什么时候？”

他怎么不记得？

“三年前的圣诞节。”江云渊说了一个很准确的时间，“你应该还在学校，那个时候傅文慎跟你应该闹过一次别扭，然后他来找你了。”

他顿了顿，“他来找你之前在参加一个应酬，他说的。”

陆昭想了起来。

但是想起来了并不代表任何，他愣愣地说：“可我没有见到你，你也没联系我。”

这一回，江云渊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道：“你有男朋友，我不可能在那个时候联系你。”

从知道陆昭和傅文慎在一起的那一刻，他的骄傲就让他无论如何掐灭了心里的那点念想。

严格来说，那也不算是一次找寻。

只是一次……

什么呢？

江云渊不知道。

那个时候陆昭已经去了国外一年，他们也整整一年没联系。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他再去找对方都显得很突兀且不合适。

尤其是，他明明知道对方的男朋友坐的是和他一班的飞机。

但是最终，他都还是站在了陆昭的学校面前。

雪花纷纷扬扬，异国街头来往的都是陌生面孔。

他想起宴会上alpha打电话时那种黏腻中带着隐秘炫耀的语气，那个时候他想，不过只是谈一个恋爱，在众人面前装得那么情深似海有什么意思。

他甚至迁怒了陆昭。

他想，陆昭看着那么聪明，也不过如此。

几句甜言蜜语，就可以哄得对方回心转意。他什么时候也变得那么俗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腹诽，老天爷也要给他惩罚。

那个碰运气的晚上，他最终也没有见到陆昭。

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巧合，想见的人想见就能见到。

但是他见过那一年那座陌生又漂亮的城市，以及那场下得很大的雪。

那是他喜欢的omega生活的地方。

他在雪里撑着伞站了很久，在某个思绪没有那么紧绷的剎那，他好像听到了内心深处那个很轻的声音。

如果能见一面就好了。

如果意识到自己感情的时候，没有顾虑那么多就好了。

如果陆昭被告白的那一天，他在对方出门之前叫住他；如果陆昭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受的时候，就表露自己的心意，至少争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如果……

和陆昭在一起的是他。

如果，时间可以再来一次。

没有如果。

“我爱你。”江云渊低声说，“陆昭。你可以不接受我，但你一定要知道。”

“你很好，一直都很好，你从来就没有做错过任何事，错的只有傅文慎，还有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你十六岁那年没有抓住你。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回到那个时候，用尽我能用的任何方式，把你从傅文慎身边抢过来。”

他动了动唇，“……我真的后悔。傅文慎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占据陆昭人生中那么长那么美好的时间，凭什么得到了又不珍惜，凭什么……

甚至让现在的陆昭不敢对他说喜欢。

他凭什么。

他的话音落下，陆昭眼睫微颤。

他的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江云渊走过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温热的唇珍重地贴在他的后颈，这是个单纯得近乎纯洁的拥抱。

陆昭听到了身后比他还哑的声音。

江云渊声音有点抖，陆昭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的语气，他说：“小昭，是不是我当时把你抢过来，你现在就不会这么难过。”

没有人回答。

在某个时刻，有一滴滚烫的东西落到陆昭的手背。

陆昭迟缓又恍惚地抬起了眼。

然后，他意识到——

那是他自己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