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马车到底是快,回到平阳镇,赵云澜就想着收拾东西,明儿直接回府城,他忙着,沈鸟鸟则是自个抱着课业去书房做。
赵富民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他临摹着大字,认认真真,上头的字都认得,没旁的需要问,便也出去忙了。
临近晌午后厨的厨娘过来,说前几天老管家买了几斤黑羊肉,一直没吃,问今儿午饭要煮吗?
羊肉不像猪肉,猪肉外头摊子上天天都有卖,但羊肉隔三差五的才见着人卖,黑羊肉就更少了。
平阳镇这边养的都是白毛的山羊,黑山羊巡洲那边养的多,年前巡洲那边的跑商宰了一些运过来,大家都抢着买。
赵富民想了想,说煮吧!
老厨娘手艺不算得好,羊肉腥,不下大料那味儿很难掩掉,她虽是放了蒜苗又搁了姜,但炒出来的羊肉味道还是有些重了。
赵云澜吃了一口,就没再夹了。
赵主君也受不了那个味儿,几乎是一口都没吃。
老管家在一旁见了,不由道:“少爷,是不是这山羊肉做的不合您胃口?”
赵云澜说有些腥。
老管家哎呦一声,说前儿出去,大家说这山羊肉吃多了对身子好,因为这羊是搁山里养的,啥草都吃,有些草药也吃,大家说吃山羊肉补得很,不是猪肉能比的。
老管家一听人这么说,想着赵主君身上不好,年节将过,想来人也该回来了,于是就买了好几斤。
前儿他让厨娘割了一点,做了让大家吃。
府上几个老人牙口不好,吃不动,也觉得腥。
还剩了好多,今儿也才炒了一点。
老管家一拍大腿,愁道:“老爷少爷都不爱吃,那厨房还剩那两斤怕是得丢了。”
“丢了浪费,这个可是肉肉。”沈鸟鸟严肃着小脸,说:“管家爷爷不要丢,你包起来,明天我带回家让哥夫做,我哥夫能把臭臭煮香香,厉害得不得了。”
说完他还一脸骄傲。
赵云澜顿了一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告诉他,说明儿要回府城。
这会儿不说,沈鸟鸟认得路,他怕明儿出发了,沈鸟鸟发现不是回村的路会闹,因此还不如早些说,孩子要是不愿,他就劝劝。
沈鸟鸟一听,整个人就呆了,菜夹到半空都啪嗒掉了下来。
他眨了眨眼:“去哪里?”
赵云澜重新给他夹好菜,才轻声道:“回府城,外公家在那里,你忘了吗?”
沈鸟鸟双手端着碗,嘴巴半张着,里头那口米饭都忘了嚼,他抬头看着赵云澜,眼都不眨一下,似乎没回过神一样。
赵主君和赵富民见他眼神慢慢暗淡,长睫毛垂下来,默不作声,立马停了筷子,紧张的看向他。
见他迟迟不回答,赵云澜微微拧着眉:“鸟鸟……”
沈鸟鸟腾的站起来,眼泪啪啪往下掉:“回家。”他扭身就往外头跑。
赵云澜几人被他这一下弄得有些懵,反应过来立马追了出去。
“鸟鸟……”
沈鸟鸟跑得飞快,赵云澜拉住他,他立马扭着身子挣扎了起来:“鸟鸟要回家。”
赵云澜知道他指的是哪个家:“鸟鸟,那不是你家,我们家在……”
“那就是我家。”沈鸟鸟似乎听不得这话,声音都尖锐了起来,大声喊道:“鸟鸟要回家,鸟鸟要回家。”
他很少这样,以前安安静静的,从不大声说话,也从不闹着要什么东西,给什么他就穿什么,给什么他就吃什么,要是给的东西好吃,他就多吃两口,要是不喜欢,他也会硬着头皮吃完,因为以前吃不完,嬷嬷会打他。
后头性子好了,整天笑呵呵,知道蒋小一和白子慕疼他,但他也从不闹脾气,这是他第一次闹。
赵主君见他掉了金豆子,心疼得要命。
赵富民也不晓得该咋办,孩子这反应,摆明了是从没想过要跟他们回去。
赵云澜双膝跪在地上,抓着沈鸟鸟的肩膀,红着眼眶看着他:“鸟鸟不想跟爹爹回去吗?”
沈鸟鸟吸着鼻子,并不回答他的话,还是扭着身子想往门口走,嘴上反复道:“鸟鸟要回家,哥夫……鸟鸟要去找哥夫,叫哥夫带鸟鸟回家。”
赵云澜心脏不可避免的紧缩起来,只觉心头万般苦楚,难受至极,他语重心长的问沈鸟鸟:
“那你回去了,爹爹和外公怎么办啊?鸟鸟不爱爹爹和外公了吗?”
一听这话,沈鸟鸟怔了下,而后不再闹了,呜呜呜的哭了好一会儿,才两手揪着衣角,哽咽着说:
“……爱,都爱都爱,可是鸟鸟想回家,鸟鸟也爱大哥了,爹爹和外公也回家,不回府城,不回去,不回去,我们一起回家。”
三句不离回家,赵云澜都服了他了,但依旧轻声细语的安抚他:“鸟鸟,你听爹爹说,爹爹和你父亲合离了,我们以后都住外公家,不回沈家了,永远都不回去了。”
他只以为沈鸟鸟是不想回沈府,怕回去了遭人欺负。
沈鸟鸟对沈府的印象并不美好,但对赵家的记忆也不算多好。
住赵家的时候虽是没有人欺负他,但赵主君和赵富民年纪上来了,平日虽会逗逗他,陪他玩一会儿,但再多的就没了。
老人家精力有限,不能时时同他一起。
一天十二个时辰,大多数时候,就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家里空旷得令他感到害怕。
人是群居动物,大人一个人住久了,尚且都会觉得寂寞、抑郁、不得劲,没由来的感到烦躁,更何况一个脑子都没长满的孩子。
小孩是需要玩伴的,他们有情感上的需求,一出生就有一种天然的‘群集感’,他们向往热闹,渴望有人与他作伴,给他抚爱。
他们有使不完的精力,他们对一切都好奇,他们像幼兽,渴望着‘外头’的天地,若是把他们困在尺寸之地,那便犹如被掐住了脖子一样,虽不致命,却也会让他们感到难受。
蒋家于沈鸟鸟来说,也许就是孤零零一个人独自在茫茫的黑暗中行走,然后突然抓到了光的感觉。
赵云澜晓得他难受,见着他这个样子,胸腔疼得几近裂开,也没忍住,嘴唇发起抖来,不由掉了眼泪。
沈鸟鸟看着他,垂眸半响,而后突然抬起小手帮赵云澜抹掉眼泪,然后抱住他的脖子,抽噎着,瓮声瓮气的说:
“爹爹,不哭多了,鸟鸟不闹了,鸟鸟跟你回家。”
他的妥协来的太过突然,赵云澜没有觉得高兴,反而提着心问他:“为什么?”
沈鸟鸟吸了吸鼻子,低着头,声音很小,说道:“不要爹爹哭,而且闹了不乖,哥夫会打屁股。”
赵云澜抿了抿嘴,沉默了半响,捧着他的脸,低声道:“你哥夫不在这里。”
“不在也不能闹,大哥都说了,让鸟鸟乖乖的,闹脾气不乖,不乖的小朋友没有人爱,鸟鸟要乖乖,鸟鸟都答应大哥了,鸟鸟是诚实守信的小朋友,爹爹不要哭,鸟鸟不闹多了,我听你话。”
他这话让赵云澜几人心头越发的不好受。
三人哄了他半晌,沈鸟鸟没再说要回去的话,可却也不高兴,兴致也不高,饭都不吃了,回房抱着早上带来的大陀螺默默的不说话。
赵主君在屋外头看了半响,猛掉眼泪,说咋办啊?
孩子先头就有那毛病,好不容易好了,如今这个样,要是又得了该怎么办?
他不想他的外孙再像以前那沉默不语的样了。
赵富民别无他法,愁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赵云澜目光落在沈鸟鸟身上,见他坐在床沿上,两只小脚丫垂在半空,缩着脖子抱着陀螺不说话,圆圆的一坨,看着无比的落寞,怎么看怎么可怜。
赵云澜难受得鼻子发酸。
他知道分开这几个月,孩子可能会对他们三人有些许‘陌生’,他以为一起相处了这么些日子,沈鸟鸟已经习惯他们了,可是没想到,他只是一提,沈鸟鸟反应就这么大,孩子这个样子,明显是舍不得。
他心脏像是被人揪住了,然后狠狠的往两边撕扯,心上豁然裂开了一个大口子,然后呼啦啦的直灌冷风。
赵富民看了沈鸟鸟几眼,垂头叹了一口气,他扶着赵主君回了屋,不晓得两人说了什么,半个时辰后他才从屋里出来,见赵云澜不在书房,他又去了西院。
沈鸟鸟已经睡着了,大概是方才哭得狠,即使睡着了,他还时不时的哽咽一声,赵云澜坐在床沿边,轻轻抚着他的脸,心里酸楚又悲伤。
赵富民先是摸了摸沈鸟鸟有些汗湿的脸蛋儿,才低声道:“澜哥儿,你同我来。”
进了书房,老管家上了热茶,又端来碳盆,等着人走了,赵富民才道:“坐下吧!”
赵云澜脸色有些苍白:“父亲可是有事?”
赵富民沉默了半响,说:“我同你爹爹商量了一下,鸟鸟这情况……要不我们就把他留在蒋家吧!”
赵云澜错愕的抬头看向他:“……父亲。”
赵富民倒了杯茶,也没喝,而是直径推到了赵云澜跟前,说:“先喝点暖暖身子。”
赵云澜接过茶杯:“谢谢父亲。”
“我们父子之间,不用这般客气。”赵富民看着他:“我知道你想把鸟鸟留在蒋家,可之所以想把他带回去,是怕我和你爹爹想他,两老自个在家孤独。”
赵云澜猛然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看得出来,沈鸟鸟留在哪里对他才是好。他要忙着生意,不能天天陪着他,父亲和爹爹也不能。
沈鸟鸟留在村里,过得高兴又快乐,他如何舍得把他带回去。
过年前夕,晚上吃完饭洗碗时,沈鸟鸟和蒋小三洗好了,想把碗抱回碗柜里头去,沈鸟鸟不慎跌了一跤。
蒋小一和白子慕以及蒋父彼时就站在灶台边上忙活,见他把家里的碗摔了个稀巴烂,第一反应不是出口责备,也并没有开口骂他。
他当时想过去扶孩子,可蒋小一却先他一步把沈鸟鸟提了起来,一边拍他身上的尘土,一边宠溺的问他有没有事,蒋小二几个也把他围了起来,沈鸟鸟丝毫不怕,摇头说没事。
白子慕还笑他,方才摔得跟狗吃屎一样,下次摔的时候,记得姿势搞帅一点,沈鸟鸟气得去捶他,没捶两下就被白子慕拎起来挠了痒痒,沈鸟鸟笑呵呵的。
不慎犯了错,没有任何责骂,也没有埋怨,只有轻声安慰,那时大家都在,很温馨。
赵云澜当时心里颇为感触。
后头他问沈鸟鸟,沈鸟鸟说了一大推,说家里怎么怎么好,但话里话外,赵云澜听出来了。
沈鸟鸟说,他是到了蒋家,才知道,原来打碎东西,是可以不用挨骂的。
所以那天,他摔倒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慌张,更不是自责得大哭。
因为他刚到蒋家时,有一次吃饭他没抱好碗,把碗也给摔坏了,他急促不安,慌得想哭,可蒋小一说了,没事儿,这是小事情,他也不是故意的,谁都有不小心的时候,下次注意点就好。
沈鸟鸟就不再怕了。
情绪稳定的长辈,才能让孩子受益。
赵云澜知道。
因此他想把沈鸟鸟留在那里,留在那个……他觉得即使破旧,穷苦,却让人感觉很踏实又很温暖的地方,以后他出去回来,可以去蒋家看他。
可……
双亲舍不得孩子,他不能让着两老一把年纪了,还见不到外孙,日思夜想。
沈鸟鸟不见的那段日子,他想他想得都快疯了,他知道那种想念有多难熬。
两老多看重沈鸟鸟,他也是清楚的。
如今双亲上了年纪,人生本就是见一面少一面,如此,他如何把孩子留在蒋家?然后让着两老心心念念。
他是左右为难。
赵富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和你爹爹,如今年纪大了,没啥子心愿,就想着你和鸟鸟能过得好好的,我虽是疼他,但毕竟老了,哪里还能像以前年轻的时候一样,要是真把他带回去,我一天到晚就算都陪着他,他也会觉得孤独。”
“因为他还是个孩子,有精力,爱动爱玩,你看这些时日,他有静下来过吗?整天都蹦蹦跳跳,可我这把老骨头,咋的陪他玩?带他回去然后就坐着跟他大眼瞪小眼?咱们府上的人没哪个年纪小,加上主仆有别,对他多是敬着,也不可能和他处到一块去,你也不可能一直呆在家里,那孩子咋的办呢?”
“留蒋家,有小二小三陪着他,能跟他一起玩,这两小子,一个虽是身体不太好,一个也有些憨,可你也瞧见了,这两娃子品性都是好的,和咱鸟鸟玩,他们有吵过吗?为啥子从不闹嘴?是因为他们都晓得谦让,哥哥懂得爱护弟弟,当弟弟的,又想着哥哥,小一就更不用说了,这人是心善又实诚,所以把鸟鸟留那里,我放心。”
“而且白小子还能教咱鸟鸟认字,他是哥儿,真带回去了,教导麽麽咱请得起,可夫子却是不好请。”
以前是商人家,三代之内不得科考入仕,后头新皇上位后,这一制度虽是被废了,可读书人半生都浸在书里,如此,他们合该是比别人懂理、明理些才是,但偏偏的,他们自诩读书人,却最是顽固守旧,骨子里清高,最是看不起商人家。
鸟鸟要是个汉子,那么多塞点银子,倒是能给他寻个夫子。
可如今又是商人家,又是哥儿,正经夫子谁乐意来教?
那种没学识的,可能看在出价高的份上,愿意来,但没学识的,又能教得了啥?
嬷嬷教的都是相夫教子,持家守理之道,哪里会教旁的。
明明家里有人,却把孩子放别人家里头养,多少是不像话,可不像话就不像话吧!人活一辈子,总不能就光为了一张脸活着。
“对孩子好,咋的都行。”赵富民说:“我想让他认字,读大道理,不是想着他能科考啥的给咱赵家光宗耀祖,我只想着,旁人有的,能学的,他也能有能学。”
再有一点,赵富民吞吞吐吐的,没好意思说。
蒋家只几个月就能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圆圆滚滚又结结实实,可他们却是不行的。
如今孩子好不容易长了点肉,胖嘟嘟的,他是怎么看怎么喜欢,若是跟着他们回去,再瘦了可如何是好,那不得要他的老命啊?
赵云澜垂着头没有说话。
赵富民所想,也是他所想。
“你不是要建作坊做那香油嘛,咱在府城那边没什么根基,作坊要是建在那边,怕是很容易就被沈家人渗透进去,作坊就在这边建,这事儿我来,你平日要去外头就去,回来了就回这边来。这里离小山村近,鸟鸟平日和白小子来上工了,他也能顺道来看看我们,我们想他了,也可以直接去村里,这边到底是方便些,而且我是看得出来,你爹爹也不爱住府城那边,这事啊,就这么办吧。”赵富民说。
当初之所以搬去府城,并不是说喜欢那边,而是住村里的,认识的便大多都是村里人,眼界也大多只有那一亩三分地。
住小镇上亦是如此。
年轻时,哪里肯蜗居小地,总是雄心壮志,想闯出一片天地,而且是他做生意的,自是认得的人越多越好。
加上小地方,办的私塾都是‘落魄’的老秀才,哪里能像外头那般。
去了府城,于他于孩子都有利。
因着这般想,当初他才搬去府城,如今小外孙舍不得这边,那他们便回来。
这是最好的法子,赵云澜没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