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赵云澜年轻时,和沈家沈正阳联姻了,沈家也是做生意的,沈正阳是沈家嫡子,二十三岁时就接管了家里的生意。
沈正阳做生意有本事,但却不是个良配,相较于哥儿,他更喜欢女子,这些年,往后院抬了一个又一个,对着赵云澜也多是不闻不问。
赵云澜三十一岁,才生了个哥儿,可惜沈正阳对嫡出的哥儿并不看重,只喜欢李贵妾生的庶子。
赵家世代行商,几十年过去,积累的家产颇为可观,除了府城,周边几个镇上都开有铺子。
赵云澜他爹也是个哥儿,他父亲和爹爹感情好,这么多年,他父亲都未曾纳过妾,哥儿孕子较姑娘困难些,赵家先头只两兄弟。
赵云澜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不过前几年去世了。
他爹爹受不住,大病了一场,父亲年岁上来后,很多事儿也力不从心了,家里的生意赵云澜只能亲自接手,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先头各铺子掌柜都是用的自己人,那些都是同着赵父一起打拼过的‘兄弟’,年岁相当,这两年陆陆续续退了下来,虽是都安排人前去接管了,但到底是不放心,若是不闻不问,久而久之下头的管事容易心生贪念,因此账本每年都得查。
旁头几个镇都查了,平阳镇也查了大半,如今就还差平林镇和苏平镇,赵云澜想着自己这趟出来已经好些天了,有些不放心沈鸟鸟,便想早些回去。
赵掌柜见白子慕实在是年轻,有些不放心。
可赵云澜眉间担忧他自是看得清楚,小少爷他虽是没见过,但也晓得小少爷沈鸟鸟同着旁人不太一样。
沈鸟鸟出生后不过半年,赵云澜便接管了娘家生意,很多事儿都得忙,路途颠簸,孩子带身边到处奔波终归不是个事,赵云澜便把他在留家里,让奶娘帮着照顾。
奶娘是他从赵家带来的人,原以森*晚*整*理为不会有问题,直到沈鸟鸟三岁时,赵云澜才发现孩子有些不对劲。
沈鸟鸟不爱说话,也不爱动,呆呆木木的。
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好动了,猴子一样,整天的到处野,坐都坐不住,一坐就好像屁股长钉子似的,可沈鸟鸟不一样,他能一坐就是一整天,不仅如此,他还怕生,见了人就躲。
赵云澜后头一查,原来是奶娘被沈正阳一小妾收买了,这些年总是私下‘恐吓’着沈鸟鸟。
沈鸟鸟哭的时候,她会把沈鸟鸟拖到水井旁,把他的头往黑漆漆的水井里摁,说他敢哭,就把他丢里头去。
要是敢乱说话,便拔了他的舌头。
沈鸟鸟到底是年纪小不懂事,很轻易就被她吓唬住了,因此有时赵云澜偷偷问他,奶娘好不好,你喜不喜欢的时候,他总是点头。
赵云澜又觉得孩子小,不会说谎,便信以为真。
人性是复杂的,总想这也要那也抓,事业、家庭总想全全兼顾,妄想两全其美到了贪得无厌的地步。
但鱼和熊掌自古便不可兼得。
人的精力也是有限。
顾得了事业,便顾不了家庭。
顾得了家庭,便又顾不上事业。
赵老爷子辛苦打拼大半辈子才攒下来的基业,赵云澜自是不能让它付之东流,只能把孩子放家里。
当他发现沈鸟鸟不对劲的时候,沈鸟鸟已经很严重了。
他半天蹦不出一个屁,见了人就躲,晚上睡觉还总爱钻柜子里去。
沈正阳本就不喜这个哥儿,后头见他唯唯诺诺,木头一样,话也不会说,哭的时候也不出声,就眼泪一个劲的掉,声音大一点就会瑟瑟发抖,甚至还会像狗一样钻到桌子底下去。
一点都没有大户人家子弟该有的气度。
沈正阳对他更是厌烦。
沈家后院乌烟瘴气,沈鸟鸟三岁时,还被人下了药,此后又被李贵妾的儿子从假山上推下来,沈正阳晓得了,却依旧维护着庶子,赵云澜和沈正阳便闹了起来,以前若说是相敬如宾,那么在沈鸟鸟出生后,两人便是面和心不和。
赵云澜大户人家出来的,自是晓得后院里的人不安分,大家族尔虞我诈多得是,为了争宠争权稳固地位,连着孩子都能下手。
因着担心沈鸟鸟的安危,赵云澜不得已,后头去哪都会带着他,如此,沈鸟鸟才算是好了些,如今一天能说几句话了。
不过这次赵家小老爷身体抱恙,他往日最宠沈鸟鸟,在赵云澜要出发前来平阳时,来了信,说想接沈鸟鸟去赵府住个几日,赵云澜想了想,便把孩子送了过去。
孩子不在身边,掌柜的晓得,少爷定是会担心,怕是想着早早办好这边的事,早早赶回去,虽是觉得白子慕不太行,但还是领命下去了。
赵云澜又接连问了白子慕几个问题,不知咋的,二楼突然闹哄哄的,似乎有人在吵架。
掌柜的苦着一张脸进来。
赵云澜眉头微蹙:“下头可是出了什么事?”
掌柜抹着汗,忧愁道:“是王家的公子和李老爷吵起来了。”
赵云澜:“嗯?”
掌柜的立马解释。
原来是这两人刚进店来,想吃饭,但都看中了二楼临街朝南的那间雅间,因是同时上的楼,便谁也不服谁,谁都不愿退一步,这不,两人就吵起来了。
掌柜的瞥了白子慕一眼,道:“王公子和李老爷远道而来,而且……不好得罪,我去劝了,可咋说都没用,少爷,该怎么办?”
赵云澜闻言却并未着急,而是看向白子慕,挑着眉:“白子慕,你去。”
“啊?”白子慕一愣:“我?”
他不太想去。
赵云澜语气淡淡,说他们这种店,隔三差五便会有人闹,该如何调解,这事儿也是归掌柜的管。
他抛出一记重雷:“你若是把这事儿办好了,我就招了你。”
白子慕刚兴趣缺缺,这会顿时来了精神:“不骗我?”
赵云澜笑起来:“嗯。”
“只要解决了就行了?”白子慕不放心道:“不管我用什么办法?”
赵云澜微微颔首,温润的笑着:“在不伤及客人和损害我们福来客栈的名声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行。”
那这就好办了。
白子慕把蒋小二和蒋小三放下来。
蒋小二轻轻的拉住他裤子,这里陌生,加上还有个看着不太好相处的赵云澜,他有些怕:“哥夫……”
“你乖,跟小三在这里等哥夫。”白子慕豪气冲天,撸着袖子,似乎打算出去大干一场的架势,他拍拍蒋小二的头:
“哥夫办大事去了,办好了,哥夫就有铁饭碗了,到时月入六两不是梦,哥夫有钱了,才能天天给你们买包子吃啊!你们想不想吃肉包子。”
蒋小二和蒋小三一听一月六两,那就不得了了。
虽是不知道六两有多少,可是听着就好像是很多很多的样子。
这会别说跟赵云澜呆一起了,就是满屋子的鬼,他们都是不惧的。
肉包子大过天。
两小家伙又异口同声:“想。”
白子慕:“什么,大点声。”
蒋小二和蒋小三狼仔子一样,撅着小嘴儿吼起来:“想,哥夫,小二小三想吃包子。”
“那你们乖乖在这里等哥夫,哥夫去去就来。”
“好,小二小三最听话了。”蒋小二和蒋小三仰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哥夫加油,哥夫最厉害。”
白子慕满意了,然后雄赳赳,气昂昂的往楼下走。
赵云澜看他三两下就把孩子给哄住了,简直是目瞪口呆。
他站起身,看着蒋小二和蒋小三:“随我去看看吗?”
蒋小二眨眨眼,有些期待:“可以去吗?”
赵云澜点头:“可以。”
蒋小三和蒋小二立马跑过去牵他的手。
赵云澜怔愣了一下,捏着他们的小手,心中一软,这两孩子同着他家小哥儿不一样,虽小手都是软软的,小小的,可这两孩子手心有些粗糙,想来是经常的做活儿。
他带着蒋小二和蒋小三到了外头围栏边,那儿正巧的可以看见二楼的情况。
白子慕到了二楼,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好像客栈是他家开的,直接豪不客气的呵道:“吵什么吵什么?影响到本少吃饭了,你们懂吗?”
王家公子面色有些阴沉:“你什么人,赶紧的滚,否则惹着了我王少,我让你以后在平阳镇都混不下去。”
“哎呦我去,你在恐吓我?”白子慕懒洋洋的挑着眉,语气薄凉:“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王二路被他这话给镇住了。
一时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他如今一身富贵衣裳,皆是上好的料,腰间还挂着昂贵的玉佩,要是寻常人见了他,但凡有点眼力劲儿,就该晓得,他惹不得。
这人是不识货,还是……
白子慕本就是被宠着长大,是清明宗的小太子,那气质自是不输任何人的,这会儿虽一身旧衣,可周边看热闹的,觉得他比王二路还要像少爷。
王二路府城来的,自是也瞧出来了。
寻常人不识货,可要是没点身份地位,也是不敢随意招惹是非的,敢这么横,要么是真的不惧他,背景极硬,要么就是脑子有病。
他同李大富瞧瞧对视了一眼,李大富大腹便便,收到信号,立马摇起扇子,冷嗤一声。
“小子,你口气倒是大,你可晓得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白子慕眼神淡淡的:“要么来了就好好吃饭,不要多生事端,要么赶紧走,不然惹我生气,你再想走,可就走不了了。”
他气势十足,眼神勾着,说的好像还真的挺像那么一回事。
“小子,你可别太狂妄啊!”李大富道:“信不信我……”
“你认识皇上吗?”白子慕突然问。
“啊?”李大富一愣,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白子慕凑近他,微微压着声:“你动我一个试试,我告诉你,今儿我要是掉一根毛,你回去最好的立马准备几亩地。”
众人听不见他说什么,可却见李大富面色猛然一沉。
“你什么意思?”李大富神经都竖了起来。
白子慕笑起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他身上散发出来气质和其压迫感,足以让人脊梁发寒:
“能什么意思啊!就是想给你提个醒,不然怕你们没地方埋,你家九族多少人啊!几亩地够不够,不够你自个看着来吧!”
这人和皇上认识?
应该不可能吧。
再看见白子慕一身破衣裳时,李大富立即否认掉这个想法。
京城离平阳镇十万八千里之遥,不可能有大人物出现在这里。
他立刻缓了心神,不紧不慢道:“小子,你很能啊!竟跑到老夫跟前招摇撞骗来了,你怕是不想混了啊。”
“就是。”王二路不耐烦道:“赶紧滚。”
“确定真的要这么跟我说话吗?”白子慕一副很欠收拾的样子,用只能让他们两个听见的声量说:
“不知者无畏,你们真是好生嚣张啊!知道皇上他七姑的姨夫的表哥的儿子的媳妇的堂弟的朋友的兄弟,叫什么吗?不知道,就去查查,查清楚了,再来恐吓我。”
王二路和李大富都傻了。
白子慕说了一大串,他们就记得什么皇上的七姑的姨夫……
他们看向白子慕,白子慕脸上心虚、忐忑、紧张之情丝毫不见,反而还坦坦荡荡,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直把他们看得头皮发麻。
跟皇上都扯上,那可不得了。
不然那关系,咋的能那么清晰的说出来?
谁敢扯这些慌来骗人啊!
不然一查就能晓得了。
虽是不知道这人怎么穿得这么寒碜,但得罪不起啊!
可任务还没完成……
算了,还是先撤。
人一走,白子慕立刻跑回三楼。
他看着赵云澜,兴高采烈的:“人走了。”
赵云澜:“……你同人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啊。”白子慕笑着:“就吹了下牛。”
赵云澜这会儿真是噎着了,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这客人要是在店里闹起来,往常都是伏低做小的劝,要么同着一方交涉,让他坐另一雅间,多送两道菜当赔罪,或者给打个折,或者搬出东家来,让其给个面子,能不能不要再闹?反正就是尽量谁都不要得罪,和气生财。
可白子慕……
赵云澜头都疼,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他都有点无奈:“吹牛?你也不怕得罪人。”
他这会儿是不懂,只觉白子慕胆子大,什么人都不怕。
可后头见白子慕仗着自个上头有人,连着国丈都敢打,还毫发无损时,他才知道,初见那会白子慕已经是相当的收敛了。
“不怕啊。”白子慕老实道:“那两个家伙,就是野猪披了人皮而已,骗骗外行人还行,想骗我,老子可是在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练过的,有火眼金睛。”
再说了,谁还会真闲得慌跑京城去查啊!
反正吹牛,谁更能吹,谁胆子更大,心理素质更硬,谁就赢了大半。
这两货,一上来就搬身份,人越没什么,就越爱炫什么。
再且说了,就算这两人有点身份,可纨绔子弟最是会见风使舵,他们清晰的晓得,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心里都明白着呢!
赵云澜有些诧异:“你看出来了?”
“肯定啊!”要真是什么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厉害人物,白子慕早抱着他两个小舅子走人了。
他如今可不是光棍了,做事哪能不慎重,没有后台,就得猥琐发育。
赵云澜和掌柜的不由面面相觑。
王二路和李大富都是跟赵云澜从府城来的,以前是赵家家奴,不过后来被赵云澜要了过来,两人一个之前在府城当管事,一个则是在赵云澜旁边做跑腿。
这两人,大地方来的,有见识,装起富贵人,那是有九成像,还是很能唬住人的。
先头来应聘的几个汉子,就都被吓住了,一听人是府城的,是那里的贵人,立马的就不敢上了,生怕工作没找着,还被人惦记上。
王二狗和李大富演得也像,往常客栈里头的人,多是为这种事儿闹起来,吵得厉害了,便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很难调解,赵云澜和掌柜的,都做好看白子慕劝架两时辰无功而返的准备了,结果倒好,人下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
赵云澜生意人,讲究信用。
因为赵掌柜还要跟着他忙,赵云澜便让他这月十四号那天再过来。
白子慕顿时美了,抱着蒋小二和蒋小三一路笑着从三楼下来。
到了大堂,刘虎子正好端着托盘给客人上菜,看见蒋小二和蒋小三,立马露出嫌弃之色,乍然间还以为是蒋小一不死心,追过来了,结果抬头一看,白子慕正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他什么话都没说,刘虎子也并不认识他,可对视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却是一咯噔,莫名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白子慕轻轻笑了一声,眼里带着点戏谑:“好好干,也好好珍惜珍惜这几个月的时光。”
刘虎子拧着眉:“你什么意思?”
“哥夫。”蒋小三见了刘虎子就有点害怕,喊着白子慕:“哥夫,这是个大大的坏人,我们快走。”
哥夫?
刘虎子直接愣在当场。
赵掌柜目送他离开,这才又回了雅间:“少爷,您真的……”
“人不可言而无信,我即是说了,便该做到。”赵云澜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这小子做事虽瞧着像是不太靠谱,但不得不说,眼力劲儿还是有的,就当给年轻人一个机会,你年底回去,如今还剩两个多来月,他来上工后,你好好带带他,我瞧着他是个聪明的,两个月,应该能担得起来了。”
掌柜的颔首应是,赵云澜还是好奇:“你去叫二路和大富过来。”
待两人进来,李大富一脸忐忑自责,抹完汗,立即说:“少爷,小的办事不周,请您恕罪。”
“恕什么罪。”赵云澜问:“刚那小子同你们说什么了?”
“啊?”
李大富和王二路都愣了。
刚那小子竟是来应聘的吗?
方才掌柜的让他们演戏,只说有人来应聘了,之前来的都是上了年纪的,白子慕冲出来的时候,他们只以为是来店里晃悠的客人,闲他们‘闹事’,吵着了,因此压根就没往旁的想。
他娘的。
刚他们还以为惹祸了呢!回去一直惴惴不安,没成想是来应聘,既是来应聘的,那刚那番话,就他娘的是在吹了。
不然皇上的亲戚,缺那几两银子?
他们两,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刚竟他娘的真被吓唬住了。
这会儿脸皮都发烫,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皇上他七姑的姨夫的表哥的儿子的媳妇的堂弟的朋友的兄弟……
赵云澜:“……”
掌柜的:“……”
两人顿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赵云澜更是摇头失笑。
只觉这小子,真是吹得一手好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