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万顷第一次被关地下室,这一年他四岁。
今天和往常无数个日子一样，万顷看着车窗外别的小朋友和各自父母手拉手，撒娇耍无赖要玩具零食，有父母心软同意的,有父母装傻充愣就是坚决不给买的。
他漠然地收回视线,听见身旁阿姨说：“家主今天心情不好,你回去一定要乖点知不知道？”
“嗯。”
这不是阿姨第一次提醒他,霍元经常把坏情绪带到家里来,万黎不愿多生事节,都是低声细语地应付他,如果霍元情绪还是不消解,她就会支开万顷。
万顷不知道妈妈要怎么安慰爸爸，只是每每第二天看见她时，她都异常虚弱，脸色苍白。
万黎会说是因为爸爸呼噜声太大了,她没休息好，于是万顷便常常邀请妈妈和自己睡，不过一次没有成功过。
今天一进家门，场景却与往常不同。
霍元手里拿着根皮带,在空中挥舞，空气被扇动发出狠厉的声音，皮带落在万黎身上,其贴身衣服顿时翻起一层褶皱。
“到底是不是你偷偷把我的竞标价告诉了你哥，才让万氏抢走了这个项目！”
“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竞标的事。”
“嗬，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万氏怎么会知道？你们万家人都一个样，假惺惺！表面上和我合作,结果一个个却背刺我！你知道这个项目能赚多少钱吗！两个亿！万黎，你让我损失了两个亿！”
皮带再一次挥下，万黎紧贴着沙发闭着眼睛，皮肉绽开的声音响起，但却不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万黎睁开眼睛，看见小万顷挡在自己身前。
火辣的疼痛几乎让万顷的眼泪瞬间蹦出，他转过身，以保护的姿态站在万黎前面，对着霍元道：“爸爸，不要打妈妈。”
万顷的闯入暂时让霍元停下了动作。
霍元眯着眼睛，俯视着这个长得和万黎十分相似的儿子。
“万顷…万顷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爸爸没有打妈妈，爸爸只是和妈妈在演刚刚看的话剧…你饿不饿，让阿姨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你快走…”
万黎甚至顾不得小万顷身上的伤，只想让万顷赶紧离开这里。
她可以承受暴力，但万顷绝对不行。
家里的阿姨待在门口，根本不敢动弹。万黎用力去推万顷，却怎么也推不动这个只有四岁的小家伙。
他只是直视着霍元，重复道：“爸爸，不要打妈妈。”
霍元从上到下打量着万顷，那眼神一点儿也没有父亲看儿子该有的疼爱与温情，看着看着，他突然嗤笑一声：
“小兔崽子，这么小就开始和我对着干了？这长大了还得了。”
万黎身子一颤，几乎是乞求着让万顷赶紧走，去找阿姨。然而已经晚了，霍元把皮带一扔，忽的俯身把万顷给扛了起来。
这是万顷第一次待在爸爸的肩头，以前他还羡慕过坐在爸爸肩上的小朋友，现在他一点也不羡慕了，因为爸爸的肩膀太硬了，他的肚子硌得生疼。
被皮带抽打过的后背像是着火了一样。
万黎扑了过来，求霍元放了孩子，让自己做什么都可以。
霍元踢开她，嫌弃地啐了一口，只扔下一句“你也逃不掉。”，便把万顷扔去了地下室。
独自在地下室待了一晚后，万顷发了一个星期的高烧。
万黎第一次向霍元提出离婚。
“既然你天天怀疑我泄露公司机密，不如直接离婚，放了我们母子俩。”
“走？”霍元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像是吃定了万黎的软肋：“你走可以，万顷留下。”
“我霍元的儿子只能待在霍家。”
“你，你有什么资格要万顷留下，你有把他真心当你的儿子吗！你知不知道他这一个星期一直在做噩梦，天一黑他就哭，你知道他是你儿子，你却把他当犯人关在地下室整整一晚！”
万黎难得将情绪爆发。
万顷躲在立柱后面，将一切都听了进去。
他悄悄问了阿姨什么是“离婚”。
“离婚了，妈妈就可以逃出去了吗？”
“是的……”
得到答案后，万顷立刻就去找了万黎，和她说自己希望她和爸爸离婚。可万黎久久地看着他，只是哭，最后摇了摇头。
四岁的万顷还难以理解，十四岁再也没有见过母亲的万顷终于知道了。
让妈妈长期遭受苦难的罪魁祸首原来是他。
没有他，妈妈本来可以早早逃离。
·
自叶游鱼说了他要回地府的话，他已经两天没有见到江镜衍了。
那晚——
“什么时候？”
“什么？”
“你什么时候离开？”
江镜衍当时神色无常，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自然。
瞿辰因为惦念万顷，低垂着头，无暇顾及叶游鱼这边，但朱汝明一直观察着江镜衍和叶游鱼。
江镜衍的话一出口，朱汝明就紧绷了起来，他很想提醒叶游鱼，回答要圆滑些，但整个客厅内几乎是呈现三足鼎立之势。
江镜衍独自坐在一边，叶游鱼和瞿辰两个贴在一起，挤在江镜衍对面的沙发上，而他则倚靠在不远处的落地窗前。
他无法给叶游鱼传递信息。
果然，叶游鱼如实道：“等…找到万顷，帮万顷消除执念，我和万顷瞿辰还有朱汝明一起走。”
朱汝明眼睛一闭，心又悬了起来。
叶游鱼这句话翻译过来有两个信息：他要走的事只有江镜衍不知道；只要万顷一日找不到，他就一日不走。
朱汝明为什么这么怕，是因为他是唯一见过江镜衍阴暗面的人。
叶老爷子一声招呼不打，私自派人伪装雷力公司员工，带走叶游鱼的那天晚上，其实还发生了很多事。
他本打算事后告诉叶游鱼，正好吓唬吓唬他，让他远离江镜衍，可在看到酒店里，江镜衍跪在叶游鱼面前，小心翼翼失而复得的模样，他想了想最终选择隐瞒。
他们当时是分头行动去找那些对家公司的，霍万顷是读书人，手段斯文。大多靠正规手段的威胁，用利益和地位压制。
他觉得江镜衍在商圈的地位比他还高，想必压制起来更简单，结果等他完事自己那边几家公司后，找江镜衍汇合时，他一度怀疑江镜衍是不是才是真的怨鬼。
倒霉公司的办公室一片狼藉，江镜衍站在一群黑衣保镖前面，脚下踩着一个人的手。
朱汝明认识这个人，之前有在一次大型晚宴上调戏过叶游鱼，还十分不满江镜衍地位在他之上，觉得这就是个毛头小子，如果不是靠江家，江镜衍根本成不了事。
事后叶游鱼怕麻烦江镜衍，选择息事宁人，江镜镇表面妥协，背后却一直给这家公司使绊子。
不怪江镜衍会把他当做怀疑对象，狗惹急了还咬人呢。
这人后来一直扬言要给江镜衍一点颜色看看。
地上那人鼻青脸肿的，腹部像是此前遭受了重击，痛苦地捂着那里蜷在地上，但由于一只手又被用力踩着，碾磨，他一时根本不知道另一只手应该先抚慰肚子，还是去解救自己的手。
江镜衍像鬼面罗刹一般，冷脸蔑视着地上的人，一字一句道：“交出来。”
“呸！交出来又怎样…他已经被我和手底下人都玩过了，一只破鞋江大总裁还想要回去呢…”
啧，死到临头还嘴硬。依朱汝明对叶游鱼的了解，这人百分百说的是假话。
但江镜衍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什么。
向后指了两个保镖，两人立即上前按住地上的人，江镜衍指缝里夹着烟，他缓缓蹲下来，把还燃烧着的烟头悬在那人眼睛正上方。
一寸一寸快要按进那人的眼珠上。
还是朱汝明及时喝止，才阻止了后面的血腥场面。
地上那人因为差点瞎眼，再也不敢逞面子说谎，承认他的确有绑架叶游鱼的想法，但一直还未付诸行动，叶游鱼失踪真不是他做的。
朱汝明使了好大力才把江镜衍拉走，为了防止再有违法犯罪的事发生，他强行上了江镜衍的副驾驶，然后差点被江镜衍驾车速度给甩出来。
那晚他才知道江镜衍不仅抽烟，而且暴戾。
后来他悄悄听万顷吐槽过，江镜衍还差点杀了叶栖风。
恐怖恐怖，这样的人会乖乖放叶游鱼离开吗？
他还会帮忙找万顷吗？会不会为了拖延时间，甚至不管万顷，或者……
然而并没有。
江镜衍得到答案短暂沉默了会，便又开始帮他们分析万顷的事。
他说万顷无外乎是没有在乎的东西了，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地执行自己的计划。
万顷太过相信叶游鱼和朱汝明，也低估瞿辰对他的感情。
他觉得靠叶游鱼和朱汝明一定能把瞿辰强带去地府，也觉得瞿辰只会痛苦一阵子，投胎之后什么都会忘记。
那如果瞿辰在去地府之前出了什么事呢？
万顷还能心安理得地一意孤行吗？
当晚他们就制定好了计划，江镜衍甚至给每个人安排了任务，包括叶游鱼。
并没有像传统观念里那样把叶游鱼给关起来，不准他行动什么的。
朱汝明心稍稍放下，觉得自己是不是对江镜衍这一类人太刻板印象了。
但是，第二天，江镜衍就不见了。
走之前他留了纸条，说一切他都安排好了，会有专人协助他们，他有事，要离开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