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江镜衍不自觉握紧了手机,看向了床上的叶游鱼。
是的，他差点忘了叶老爷子，如果说叶游鱼厌恶自己，想要赶紧逃离这个世界,那么叶老爷子就是他逃离路上的分叉口,总归会让叶游鱼停下脚步,踌躇不前。
有一瞬间,他差点开口,准备要把这消息告诉叶游鱼,可是只要抬眸看见对方没有血色,眉头微拧的脸庞,江镜衍的心就彻底软了。
他唾弃自己偏执的想法，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直到把房间门带上，他才开口,声音阴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叶栖风离开后，小赵立刻就打电话过来了。”
小赵算是这队人的队长。
“好，你让小赵立刻报警,提供叶栖风离开的方向，让警方迅速调取周边路段的监控。同时再派一些人去叶家和他们汇合，赶紧开车,分头去各个路段找，一旦发现叶栖风立刻汇报。”
“好的江总！”
“等等，你让小赵报完警来我这，我和他一起。”
江镜衍挂断电话后，回头看了眼房门,他抬手犹豫了会，最终只是轻轻敲了敲，没有推门进去：“小鱼，我有些事要出门处理，晚上就会回来，你…就待在家里等我好不好？”
“……”
“想出去散步的话，记得早点回来。”
“……”
“我会打电话给你的，我…走了。”
外面脚步声轻微，江镜衍始终没能等来叶游鱼的回答。
叶游鱼蜷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云朵在缓慢地移动，天空像是水彩晕染上去的，蓝得过于均匀。这么好的天气，让他仿佛回到了游轮旅行的后几天。
那个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满眼只有江镜衍，而江镜衍的世界里也只有他。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约定过以后要和江镜衍再去玩几天。
美好的回忆在听到客厅玄关传来的关门声时戛然而止，明媚的画面被一刀斩断，变成了密闭昏暗的电梯厢。
那个因为时空玩笑，让死后的他和临死前的他相遇的地方。
叶游鱼脑子里的记忆开始混乱，画面里四四方方的小电梯被一道无形的结界分隔成两半，现在的他站在亮的那一半，伸出的胳膊被江镜衍稳稳拉住。
另一半呢，另一半的他眼睁睁看着幻像的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只剩下无尽黑暗，和叶栖风阴森的笑声。
“哥…你竟然吓到出现幻觉…哈哈哈哈哈你平时总板着一张脸，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他伸出一直藏在被子里的手，或许说是一只手骨架子，微微倾身去拿床头的手机，打开备忘录。
坚硬的指骨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发出此起彼伏的清脆声音，然而好不容易打出的一长串字又被叶游鱼一一删除，他想了想，丢下了手机，备忘录上依旧是原始的空白。
从半个月前，他身体的改变就非常迅速了，那个时候他开始严厉抗拒江镜衍进这个房间，甚至不惜说了许多重话。
叶游鱼掀开被子，缓缓下床，来到衣帽间里的大镜子前，镜子反射出来的是一个怪物。
一个只剩下头部有血肉的怪物，他的脖子以下已经全部变成了白骨。
那条本来紧贴着他胳膊缠绕的锁链早就松垮，只要他轻轻甩动，便能从手臂上滑下。
今天是最后一天。
黑白无常口中“两个月”的最后一天。
这个时候只要他把锁链取下，就能立刻恢复魂体，如果再去黑白无常指引的地方寻找他们，便能赶在这最后一天回到地府。
喝了孟婆汤，这一辈子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了，他可以什么烦恼都没有，降生在一个崭新的生命体上。
但叶游鱼却温柔地摸着小臂上宽大的锁链，朝镜子里眨了眨眼，他在试图模仿从前的眼神。
属于纯垢鬼魂叶游鱼的眼神。
然而模仿者终究是次品，现在的他再也无法拥有从前的纯澈，他的眼睛里已经包含了其他复杂而又深沉的东西。
就像江镜衍临走时看他的那一眼。
希望，迫切，怔然，愧疚。
摩挲着锁链的手骨突然停住。
叶游鱼似乎突然琢磨出什么，他眉头紧锁，快步来到江镜衍的书房，又从他的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
这是江镜衍的备用机，里面惯例储存着重要人的号码。
他拨通了李灵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传来李灵极力维持镇定但依旧透露出慌张的语气：“江总，您和小赵汇合了吗？我们刚刚拦截了一则发送给叶游鱼先生的短信，果不其然，是叶栖风这边发送的，他发的是叶老爷子昏迷的照片，应该是企图引诱叶游鱼先生出来……”
“……”
“喂？江总？”
“好的，我知道了，你把那个号码发到这个手机上来。”
“是。”
江镜衍的书房内，陡然响起了江镜衍的声音，但却不是他本人发出来的。
叶游鱼飘在空中，俯视着自己倒在地上的骨架子，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黑怖。
他把自己的骨架，连同那条锁链抱回到卧室，最后一丝不决和温情消失。
在叶游鱼接到电话，听见叶栖风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身体发生了最后一步变化：头部迅速消融，整个身体终于成为了一具完整的白骨，而随之从白骨里飘散出来的，是一团乌黑的魂魄。
叶游鱼幻化出江镜衍的声音，和李灵说话，不知情的李灵乖乖按照叶游鱼的要求把号码发了过来。
叶游鱼用备用机拨通，那边响了几声后挂断。他冷冷地嗤笑了声，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果然那边很快接通，传来叶栖风那令鬼厌恶的声音。
“哥，我还以为你没收到我给你的惊喜呢。”
“你要带爷爷去哪。”
“我都好久没和爷爷单独叙旧了，自然要找个常人难以打扰的地方…”
“地址，我现在就去。”
“哈，痛快啊哥，爷爷要是听到了不得感动死…”
“嘟！”
叶游鱼这边已经无情地挂断电话，叶栖风听着对面的忙音，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他气得差点把手机从车上摔出去。
又是这样！
明明自己才是占据上风的人，却被叶游鱼当成一条狗，用完就扔，一点求人的态度都没有。
如果早在从前，叶游鱼就能识时务，折下自己那傲人的脊骨，学会向他点头哈腰，谄媚乞怜，也不至于惨死，更不会让他叶栖风跟着落入如今这个地步！
叶游鱼把手机里GPS关了，等了好一会才听到短信提示音，他将地址名称背下来，在江镜衍的备用机上搜索。
他的手机一旦开了GPS，肯定会被李灵拦截到短信，甚至掌握手机收到的信息内容。
叶游鱼记下路线后，把两个手机叠在一起放到桌上，最后看了眼床上的白骨后，便消失在了原地。
叶栖风选择的地方并不偏僻，可能是秉持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选在了闹市区。
这里有几个商场聚集，周围还有许多游玩的景点和美食街，不论工作日还是周末，都有许多人来往。
不过在这繁华商场之间有一栋灰黄的烂尾楼，是很多年前投资商纠纷问题遗留下来的产物。
叶栖风把叶老爷子带进了烂尾楼中间的某一层。
四周无窗，风肆虐地吹进来，叶栖风却丝毫察觉不到冷。但叶老爷子受不了，他从昏迷中缓缓睁开眼睛。
和似有察觉的叶栖风视线对上。
对方还没来得及嗤笑嘲讽，老爷子便像触了什么霉头，赶紧把眼睛重新闭上。
叶栖风：“……”
这举动实实在在地刺激到了叶栖风岌岌可危的自尊心，他走上前，狠狠一脚踹在了叶老爷子身下的木质椅子上，椅子腿向后倾倒，被捆绑着的老爷子重重摔在了地上。
叶栖风在老爷子身旁蹲下，用力地捏住他的脸，迫使对方睁开眼睛：“怎么了爷爷，我给叶家丢了脸，你现在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了？”
“看你你会把我放了吗？”叶老爷子淡定地继续闭上眼睛。
“给我睁开！”叶栖风直接上手扒老爷子的眼皮：“我当然不会放了你，不过可以让你少受点罪。”
“你怎么不去绑架叶行舟，要来绑我这个一只脚已经入土的老头子？”
“呵，绑我爸来，叶游鱼还会乖乖过来送死吗？”
老爷子偏开头，挣脱叶栖风的手：“连你都知道小鱼和他爸没有感情，你还一味地要去伤害小鱼干什么！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不够不够不够！”叶栖风突然吼起来，他把老爷子从地上拎起来，揪着他的衣领：“你们人人都说我不知足，我得到了很多，那你怎么不把叶家公司交给我爸交给我！”
“那个叶游鱼不就仗着有你，有叶家公司，才敢在我面前高高在上，耀武扬威，我得到的那些和叶家公司比起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呵，那是小鱼应得的，公司面临危机的时候，只有小鱼在帮我一起支撑，你和你爸在干嘛，那个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偏心！”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能力拯救公司，那个时候我和你说了我去找舅舅帮忙，你不是拒绝了吗？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说我不作为？”
“霍元？让他帮忙，公司以后一半都不姓叶了吧。”叶老爷子锐利的目光落在叶栖风的瞳孔里：“叶栖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霍元之间的交易么？公司交给你，我还不如送给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