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阎王从地府消失了,这对于鬼差们来说见怪不怪了，只是传说阎王这次去人间不是玩乐，而是是要找一个人，这倒是稀奇事。
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叶游鱼,听负责投胎这一块的鬼差说,有看到过他,应该是已经投胎了。
黑白无常松了口气,想着终于成功送走了这尊大佛。不过叶游鱼还挺讲信用,也有本事,竟然真让阎王给他俩涨了薪水。
就是阎王这一走,他俩的工作量又得增加,总感觉还是没捞到什么好处。
黑白无常同步叹了口气，跟身后的小鬼嘱咐道：“杨丹青，可得跟紧我们了，以前就有个小鬼因为迷路差点永远投不了胎。”
那个名为杨丹青的鬼魂眼下乌青,嘴唇发白，是病死之相。他本来挺紧张的，没想到冷漠的黑白无常还会和他说话，而且语气挺善意的,他顿感一阵亲切，忙道：“好，好的！”
“嗯。”
见黑白无常似乎挺好相处的,杨丹青胆子稍微大了起来，他开口：“…请问两位，我下一辈子能够投胎成为一个健康的人吗？我…这二十几年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呃…就养死了两条小金鱼，但我之后又养了很多流浪小动物,把他们都养得白白胖胖的！应该也算是一件功德吧？”
杨丹青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从小就无法像其他小朋友一样肆意玩耍，只能做些不费体力的活动。就在今年，他的身体达到极限，只有做手术才能有存活概率，但不幸他没能在手术中撑过来。
杨丹青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有一个健康的体魄了。
黑无常点点头，说：“若真是这样，投胎办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的，放心吧。”
“好，好！谢谢！”
·
叶游鱼在地府最后的记忆里，是阎王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地把他推进了去往人间的光圈里，“我堂堂阎王自然不会食言！不过你最好这辈子活久一点，我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再见到你了！”
紧接着他的意识陷入一片混沌，许多陌生的记忆碎片冲进他的脑子里，拼接重组，最后形成一个完整的人生记忆。
不过叶游鱼很清楚，这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
阎王似乎不仅给他的魂魄留了原本的记忆，还让他直接跳过了孩童时期，直接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身体里。
世界由寂静突然变得嘈杂。
他感觉耳朵像是突然被打通，清晰地听见了监护仪的“滴滴”声，随后是鼻子，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侵入进来。
他身下柔软，心脏处是久违的跳动感觉。
叶游鱼喉头一哽，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到鬓边。
“小青的手动了！”
“丹青，杨丹青！”
叶游鱼在一片惊喜、激动伴着抽噎的说话声中睁开眼睛。
刚开始眼睛还一片朦胧，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都挤到睫毛上后，两张朴实沧桑的面庞闯入视线。
“爸…妈…”叶游鱼嘶哑地叫出这许久为喊过的称呼。
这是他新人生的爸爸妈妈。
医生过来检查他的身体，面上露出欣慰的表情：“他的心脏杂音消失了，再住院观察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恭喜你们…以后他就是一个健康人了！”
“欸！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杨父杨母悬着二十几年的心终于放下，顿时激动地不知道做什么。杨母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喜极而泣：“小青，谢谢你挺了过来，妈妈之前真的很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妈妈不敢想…”
杨父是内敛的性子，说不出什么话来，就看着醒过来的“杨丹青”抹眼泪和鼻涕，邻床的病友也在为他们高兴，有人提醒道：“老杨，这么大的消息你还不赶紧通知通知家里人，也好让他们都放下心来。”
“哎呦是了！”
杨父闻言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又抹了一把眼泪，边朝外走边拨电话，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对了，小青你饿不饿，你手术前就说想吃小笼包…现在还早，我现在就去给你买！”
苦尽甘来，杨母浑身充满了劲儿，她不好意思地和站在病床边的青年说：“小哲，我下去买包子很快回来，麻烦你照看下小青哈！”
“阿姨您快去吧，丹青交给我！”
一道清朗明快的声音响起。
叶游鱼随着声音来源转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白明哲？”
那个当初和江镜衍在万家地下室里救出来的大学生。
“嘿杨丹青！不枉我翘课来看你，你还记得兄弟我！”
白明哲睫毛上也有小水珠，但他一笑，睫毛被挤压到眼皮内，就看不清了。
叶游鱼笑：“我做的是心脏手术，又不是开颅手术。”
“呵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应该安慰我受伤的小心灵，我成天饱受着保研诱惑和兄弟平安两种艰难选择的折磨，都瘦了！”
白明哲在小板凳上坐下来，撸起袖子，向叶游鱼展示了自己虽小但健美的肱二头肌。
“你就是故意炫耀的是吧！”叶游鱼用那个没有扎针的手打他。
“嗐，我才没有…话说你一个星期后就可以出院了，导员应该高兴坏了！你不知道你在班里晕过去的时候，接到电话的导员直接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我们班的同学也都在挂念你，不过他们和你不熟，不好意思来。”
……
窗外，鸟儿在枝头不停地叽叽喳喳，像极了一打开话匣就停不下来的白明哲。
叶游鱼觉得周围的这所有声音都比他从前听的那些音乐会好听多了。
送走白明哲后，叶游鱼找到了床头柜里的手机。
开机，解锁，按下烂熟于心的号码，却在红色拨通案按键前犹豫住了。
叶游鱼抬头看手机显示的时间。
新一年的二月二十八号。
他和朱汝明离开的那天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这两个月，江镜衍过得怎么样？
他应该会恨他吧，恨他不告而别，又残忍自私地留下一具白骨。
叶游鱼最终没拨过去，他把手机扔进被子里，躺倒在病床上，抬起胳膊捂住眼睛。
“江镜衍…”
他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杨父杨母两个人一道从外面进来，两人脸上都扬着喜气。
叶游鱼暂时收起了思绪。
原身生活在一个有爱的家庭里，这个家庭不富裕，但胜在日子过得充实。即使现在夫妻二人为了给儿子做手术，欠了一身债，他们还是笑盈盈的，在他们心里，孩子的所有摆在第一顺位。
他们甚至还说：“小青，你现在不用像以前那样束手束脚了，你想干什么，去哪玩，玩什么，都可以！好不容易解放了，从前遗憾的现在都赶紧弥补起来！钱不是问题，爸爸妈妈都会满足你。”
从前遗憾的现在都赶紧弥补。
叶游鱼从前遗憾什么？
最遗憾的应该就是没能和江镜衍好好在一起，亲口和他说出自己的心意。
叶游鱼眉眼弯弯：“好。谢谢爸妈。”
好不容易得来的人生，冲就完了，哪来那么多顾虑。
在医院待了一个星期，叶游鱼顺利出院了。
他在这个虽小但温馨的家里吃了顿丰盛的午餐后，并没有立刻去找江镜衍，而是回到了杨丹青所在的大学。
叶游鱼顺着杨丹青的记忆找到了导员办公室，导员十分热情地把他邀请进去坐自己工位上，又是给他倒水，拿零食，又是嘘寒问暖。叶游鱼被弄得哭笑不得，他一把拉住导员，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他：“老师，前段时间让您费心了，我以后都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
“欸好好，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工作也安心。”
叶游鱼笑笑，又说道：“老师，我这次来还想找您帮一件事。”
“什么事？老师能帮到的肯定帮！”
“您可以再给我们专业申请一名雷力的实习名额吗？我想去雷力实习。”叶游鱼面色诚恳。
“噗！”导员刚到口的热茶全部喷了出来，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叶游鱼：“杨丹青同学，你才刚出院，得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考虑实习的事吧。”
“老师，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好不容易捡回的命我肯定不会糟蹋。只是我现在毕竟大四了，实习经历本就落后其他同学，再不努力努力，毕业后的路也难走。而且雷力集团我熟悉，我保证不会把自己累到的。”
叶游鱼情真意切，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渴求。
导员捋了捋不多的头发，沉思片刻，最终妥协：“行吧行吧！但杨丹青同学你得记住今天的话，雷力那边我也有朋友，我会让他帮衬你和盯着你，但凡你敢累着半步，我立刻停止你这段实习。”
“好！谢谢老师！”
导员的人脉广，很快就给叶游鱼发来雷力人事部联系方式，加上后，人事部通知他明天去面试。
叶游鱼紧张了一晚上，第二天穿上从白明哲那里借来的西装，来到了雷力集团总部大楼。
他在楼下张望着上面某一层，透过玻璃，想象着江镜衍在里面伏案工作的模样。
工作人员带着他来到面试的地方。面试的会议室在八楼，他离江镜衍又近了一步。
负责这次面试的HR中竟然还有李灵，叶游鱼看见他的一瞬间，眼泪差点止不住。
李灵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环视了一圈旁边看着他的同事，不自在地理了理领带，道：“开始吧。”
“杨丹青同学，我看你申请书上写的申请实习岗位是总裁特助？”一名HR翻开手上资料，不确定地问叶游鱼。
“咳…咳！”
李灵被自己口水呛到，不是，现在大学生都这么直接吗？直接干上特助？那他去哪？喝西北风吗？
“是。”叶游鱼十分笃定道：“我十分熟悉这个岗位上的职责义务，也十分熟悉贵公司总裁，我相信我能够胜任这份工作。”
HR们听完这惊涛骇浪的话，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神里看到了无语。
“杨丹青同学，你的简历上可并没有有关工作经验，而且，你和总裁很熟？怎么证明？”
叶游鱼微微一笑：“让我见他一面就好了。”
他们自然不会让叶游鱼这么个胡来的学生浪费江镜衍的时间。
HR们直接通知叶游鱼面试不通过，他可以回去了。
“等一下。”
叶游鱼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从书包里又拿出一沓资料来，交给了李灵和其他HR。
“这是雷力最近进行的项目。”
叶游鱼开始阐述自己对所有项目的分析，非常专业又系统。他甚至可以透过项目本身看到它们最初的雏形，而后又是如何一步步改进，像极了江镜衍开会时的模样，连改进的地方都和江镜衍当初提出的一模一样。
HR们正色起来，李灵直接打开电脑，点开还未开发的项目雏形，让叶游鱼对此分析并提出设计改进方案。
叶游鱼几乎是立刻指了出来。
这些个模型早在他经营爷爷公司的时候上手过很多次了。
说到最后，叶游鱼礼貌地询问李灵：“李灵先生，我可以见总裁了吗？”
这是叶游鱼来这第一次喊李灵，李灵却觉得这语气有强烈的熟悉感，他怔了一瞬后身体陡然一僵。
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李灵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眼前的青年和叶游鱼先生长得一点也不相同，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带他来到总裁办公室前。
理智上告诉他，是因为这个人的确有两把刷子，总裁会喜欢这样的人才的。感性上，他心里有些隐秘的惊喜和兴奋。
总裁见了这个人，会不会心情好一些？
自从老板一个月前回来上班后，便不要命地不停工作。虽然雷力的确越来越好了，但长此以往，老板的身体肯定扛不住的。
这一个月内，李灵也一次没见过那个从前时常被老板带来的叶先生，他敏锐地觉得老板的变化就是因为这个人。
这么想着，李灵一咬牙，敲了门后，直接把叶游鱼给推了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
一时不备的叶游鱼被门口的地轨给绊倒，他仓惶之中一把抓住了身旁的东西，结果这破东西底下还有轱辘，叶游鱼一手拉着那东西，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
“嗷…”
活人身体和死人身体就是不一样，摔一跤竟然这么疼！
叶游鱼吸着冷气艰难地爬坐起来，终于看清刚刚害他摔倒的东西竟然是一架零食车！
一架零食车毁了他所有精心设计的开场白！
虽然上面摆的都是他爱吃的零食，但还是不可饶恕！
叶游鱼愤怒地一脚把车踢得老远。
车顺着他踢的方向，一路滑到了长长的办公桌前，被桌前挡板给弹了回来，发出“咚”的闷响。
桌前的人放下了钢笔，抬眸朝这边看过来。
周身气压骤降，叶游鱼顶着那眼神，双腿生理性地没了力气。
被震慑住的同时，叶游鱼更多的是错愕。
江镜衍什么时候瘦了这么多，他五官本就立体，瘦了之后，脸上各处的阴影更重，好看还是好看，就是整个人都显得没有朝气，只剩郁气。
还有那眼神，一丝人类该有的情感都没有。这就导致即使江镜衍面上什么表情都没，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但只是他的人还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只想逃离。
叶游鱼垂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江镜衍开口了：“出去。”
“……”叶游鱼没动。
江镜衍这才皱起眉，他拨通与特助办公室交接的电话，忙音响起。
赶人的意味过于明显。
头一次被江镜衍冷淡对待，叶游鱼明明知道是因为自己现在是“杨丹青”，江镜衍认不出来，但还是由于巨大落差感到委屈、难受和害怕。
他抬起头，这一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叶游鱼闭着眼睛吼道：“江镜衍，你别恨我，赶我走好不好！我错了，我当初对你说的狠话都是骗你的！我就是想瞒着你变成怨鬼去找叶栖风报仇才那么做的，其实我特别喜欢你，呜，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可能是第一次见你时，也可能是第一次在办公室的休息室里和你睡一张床的时候……总之，我喜欢你江镜衍！对不起我现在才说出口…”
机械地忙音不知道何时已经不响了。
叶游鱼把话说出来后，全身都止不住地抖，或许是肾上腺素的余后作用。
“说完了？”江镜衍已经从桌前走过来，他踢开挡事的零食车，蹲在了叶游鱼面前。
叶游鱼看着近在眼前的高定西装，再瞅瞅自己的pdd拼团的西装，越想越觉得这个重逢场景太过草率了。
而且江镜衍根本没有原谅他。
“嗯，我说完了，我现在就出去。”
叶游鱼撑着地站起来，他想第一次告白不成功很正常，等他下次准备充分再过来，两次不行就三次，三次不行就n次，直到江镜衍重新接受他。
在他身体刚转动1°的时候，他的手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叶游鱼脑子一嗡，全身热血直朝头上去。
他听见江镜衍拨通了谁的号码。
“喂，江总。”
哦，是李灵的。
“我现在要出去，把今天剩下的行程全部取消。”
出去？原来他说出去不是赶自己走，而是这个意思？
江镜衍是不是……一开始就认出他了。
“……好的，江总。”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内就陷入了一片寂静。
两人都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江镜衍在仰视着他。
许久，叶游鱼觉得自己脖子快僵了的时候，江镜衍兀自将叶游鱼的手指捋直，露出掌心，随后将自己的半边脸虔诚地贴了上去。
温度在两人之间传递，最后达到平衡，不再是之前单方面地输出热度，因为那时候叶游鱼的手永远都是冰冷的。
叶游鱼的心在听见江镜衍下一句话而疯狂跳动。
“叶游鱼，你还愿意做我的试吃员吗？”
“……乐此不疲。”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