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番外：姜禾
姜禾一直都知道爹娘不太喜欢自己。
从小大姐过年都会有新衣服新鞋子，还有漂亮的头绳，弟弟也有新衣服，甚至还有漂亮的磨喝乐玩具，但是她却什么都没有。
姜禾只有姐姐穿过的、补着布丁的旧衣服，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仅如此，娘会当着外人的面夸姐姐懂事，夸弟弟聪明，但说起她的时候却只会用看坏掉的掺面馒头一样看她。
娘笑着对大姨妈夸奖大姐勤快，说大丫头经常记得给家里的猪切猪草。
姜禾听见直接便反驳，“娘，家里的猪草都是我切的。”
王桂花冷着脸转头，“什么你切的，我明明看见你姐姐喂猪了。”
姜禾不服气的说，“姐姐就喂了一次，平常都是我切的。”
然后姜禾就挨了一顿打，娘说她小小年纪就爱胡说八道。
姜禾躲在屋里偷偷抹眼泪，心中想自己再也不要切猪草了。
第二天，娘发现家里没有切猪草，便提着她耳朵骂，说她是懒蛋，再懒下去迟早没人要。
至于爹，他永远都是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对自己打骂，缺始终一言不发。
刚开始的姜禾会和姐姐姜瑞莲争，会和弟弟争，会告诉爹娘自己也想要新衣服，会哭会闹，但是慢慢姜禾变得沉默起来。
直到二叔二婶突然去世，家里多了一位成员。
姜禾很喜欢姜余，因为姜余会在自己饿肚子躲在山坡上哭的时候，偷偷给自己饼子，会当自己提不起井里的水桶时帮自己。
姜禾一度觉得姜余更像是自己的亲哥哥。
爹娘都不喜欢姜余，但是姜禾喜欢。
于是在姜余发烧的夜里，姜禾第一次偷东西。
她偷了家里一百文钱，跑到隔壁村草医家中拿了一副药。
姜余的病好了，而姜禾挨了一顿打。
姜禾被打的很严重，她背上被竹枝抽了好多血条子，就连姜瑞莲都说姜禾做的不对，还说姜余烧的不严重，睡一觉就好了，根本不用去拿药。
姜禾沉默不语，同村大河叔家的小女儿就是发热，因为不去治，小姑娘硬生生烧成了哑巴。
她不后悔偷钱去抓药，至少姜余吃了药之后病好了。
姜余自从醒了之后，就知道为了自己的病禾姐儿被打了一顿的事。
他很担心禾姐儿，于是去屋里看怎么样了，然后他就看见禾姐儿安静的趴在麦秸杆铺的床上，身上还盖着没被染色的麻布被子。
禾姐儿脸上苍白，就连嘴唇都是干裂的泛白。
姜余脚步停顿，半晌后才机械般的走向木板床，他伸手试了试禾姐儿的鼻息，是温热的，还有呼吸。
姜余向后踉跄两步，才开始大口呼吸，满脸的劫后余生。
他如今还清楚的记得，当初爹娘去世，里正带他去见爹娘最后一面，爹娘也是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就在这时，大伯母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
她在着急大伯父又丢了最新找的活计，那主家前几天的工钱也没给齐。
大伯母的声音越来越急，而大伯父姜大牛只是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低头不吭声，半晌后来了一句。
“主家的活计还没干完，剩下的工钱指定要不回来。也不用你催，明天我就重新去外面找活计。”
王桂花看着这样的男人，心头的火气顿时烧的更旺，脑子轰的一声翁鸣。
左邻右舍谁不说一句姜大牛是老实人，可就是这老实人，逼得王桂花破口大骂。
王桂花指着姜大牛的鼻子骂道：“找活干！你说的轻巧，上个活计还是托我姐姐婆家的婶子谁找的，这一时半会的你去哪里找新活。再过三天知遇四两银子的入门费，还有送邹童生的棉布、四色糖果子、三斗米都得准备交。明天还得去镇上赶集，把我编的草席卖了，换的钱给知遇买纸墨，还有……”
姜大牛闷声道：“咱们农户人家自来都是地里刨食的，读书根本没什么用。”
王桂花一下就炸了，“我告诉你姜大牛，道馆里的半仙都说了知遇是文曲星的命，你休想让知遇和你一样去做瓦工。哎啊，我怎么嫁给了你这样没用的男人！
家里如今都艰难成这样了，挣不来钱就算了，你偏偏还要养着姜余，姜余命硬克亲，刘四家是杀猪宰羊的屠户日常见血不怕这个，他家没孩子，日子好过，原本都说好要养姜余了，我也说了若是刘四家肯养，我就把小叔子一家原本的房子给刘四，结果你偏偏不肯。
现在那刘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带回来个小孩，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前两天禾姐儿又因为他偷家里钱，姜余克死他爹娘，如今是想把我也克死……”
姜余听着大伯母和大伯的争吵，想到大伯母说自己命硬克亲，又看见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禾姐儿，脸色黯淡了下去。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
禾姐儿被外面的声音吵醒，她迷迷糊糊的抬头就看见姜余。
但是奇怪的是，姜余看见自己醒过来，转头就走了。
等她能下床走路之后，姜禾敏锐的发现姜余在躲自己。
姜余竟然不和自己好了，就连自己主动和姜余说话，他都不搭理自己。
连续七八天都是这样，姜禾生气了。
她想，既然姜余不理自己，那自己也不要理姜余了。
一直到四年后。
姜禾听见爹娘要把姜余聘出去。
成亲的前一天晚上，姜禾看向祖母，“奶，余哥儿他一直没吃饭。”
姜老太叹了一口气，“去吧，要是你娘说你，就说是我让送的。”
姜禾端了一碗白面糊粥，一个杂面馒头走进姜余的房间。
姜禾看着姜余埋头就吃，丝毫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的脸，道：“我觉得其实……”
“那顾家是杀猪的。”姜余突然来了一句。
姜禾未说完的话就那么卡在嘴边。
突然姜余抬头朝姜禾笑了笑，“禾姐儿，我是去冲喜啊。还是给屠户人家冲喜，屠户家血气重，我去压一压正好。”
禾姐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万一那人没救回来呢？”
姜余一口气把白粥喝完，神色坦然，“那就是我命不好吧。”
禾姐儿看着没心没肺笑的开心的姜余，突然生气，“什么命？若是人人都信算命那一套，那都别去田里干活，往庙里、道馆里一坐永远都吃喝不愁了。”
姜余没说话，只是沉默的低头吃馒头，他有自己的坚持。
第二日姜禾看着姜余出门，她没有阻拦，因为姜禾知道，这是姜余自己的选择。
后来姜禾听说姜余在县城开了铺子，姜禾在心里替他高兴，同时也在期待自己日后的丈夫会是什么样子。
大姐出嫁的那天，她看见顾秀才一下就把姜余抬到了墙头，姜余坐在上面朝顾秀才笑。
姜禾从来都没见过姜余笑的那样开心，姜余的变化很大，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与之相反的是大姐，大姐自从嫁人之后每次回家都会哭诉自己婆母的不好。
而且姜禾敏锐的发现，大姐身上穿的衣服渐渐变成了深色，头上也没了红绳和布花，从背后看回去，竟然变得和村里普通的小妇人没什么区别了。
每次大姐走了之后，娘都会莫名其妙的发脾气，而姜禾就成了出气筒。
直到有媒人上门说亲，爹娘要收钱把她也卖了。
姜禾鼓起勇气从家中逃跑，可她没有钱，没有路引，所以她不知道去哪里，她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太阳渐渐西落，姜禾蜷缩在县城街道的墙角，然后她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姜禾？姜禾是你吗？”
是姜余的声音，姜禾猛然抬头，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姜余眼底的不可思议和愤怒。
姜余对禾姐儿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而感到不可思议，对禾姐儿如今的处境而感到愤怒。
但是此时，姜余在姜禾眼里，如同愤怒的天神降临人间。
但姜禾很快反应过来，她不想连累姜余，也不能连累。
因为姜余是被聘到顾家的，读书人都重名声，万一顾家对姜余好的名声是故意传出去的呢。
就像大姐一样，即便是大姐回家如何说婆婆对自己不好，但是在村里，大姐依旧是村里人都羡慕的对象，是爹娘骄傲的孩子。
姜家的大姑娘姜瑞莲可是嫁给了秀才，十里八乡的谁不说句好福气。
再然后，姜禾就被姜余和顾文承带回去安顿，还留在铺子里做工，开始学记账算账。
“禾掌事还在小憩吗？”
“今天怎么这个时辰睡了，平时也没见掌事有这习惯啊？”
“昨晚盘账到深夜，今早又去的工坊看玻璃，掌事刚刚歇息了两刻钟，郭妈妈有什么急事？”
“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下面几个掌柜来报账，我让他们去偏厅等会儿就是。”
姜禾听着不太真切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入眼就是承尘，然后便是床上挂着嫩粉色绣蝶纱帐。
刚刚她梦见了以前的事，姜禾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之前的事了，有些东西真怀念啊。
“外面是谁在外面说话？”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掀开床幔。
“是郭妈妈，到年底了几个铺子的掌柜来报账，被郭妈妈安排在了偏厅。”
此时郭妈妈站在次屋门口，“不知道掌事休息，打扰掌事。”
姜禾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没事，我也休息够了。”
郭妈妈说话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掌事，发现掌事似乎心情不错，这才放心下来。
此时几个人进来，分别拿着洗脸盆和洗漱用具。
彩儿帮姜禾把袖子挽起来。
郭妈妈赶紧上前搭手，拿起一块大手巾将姜禾前面的衣服掩起，以免洗脸的时候打湿前面的衣服。
“掌事的眼睛怎么这么红？”彩儿道。
姜禾洗好脸，开始擦拭，“没什么，只不过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那时候，我刚在小余哥铺子里做工，连账都不会算。”
郭妈妈眼尖的看见姜禾两只手腕上的配饰，左手上带着一对湖蓝色的叮当镯，而右手带着两只金缠枝花嵌宝石镯。
“掌事手腕上这对缠枝花的手镯看着不俗，前些日子我见从兖州送来了好些东西，难不成这镯子，也是当时特意送来的？”
姜禾看着手上的镯子，脸上露出一个笑意，“是兄长送我的，他说见镯子与我相配，就送来了。”
郭妈妈心中想，能让自家掌事叫一声“兄长”的，只有那位姜余大人了，于是又说了一些好话。
姜禾收拾好，带着人走向偏厅。
偏厅等候的几位掌柜在看见姜禾全部站起来。
姜禾坐在首位上，看着下方的众人，“一个一个的开始报账吧，从最左边开始。”
最左边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拿着账本向前一步，“禀姜掌事，丰县姜氏商行余粮报账，今年丰县商户共运棉布三千二百六十三匹，卖货……”
对方一边报，而跟着姜禾身后一块进来的几个女子就坐在桌子上开始拿着算盘算账。
一天就这么过去，平淡而忙碌的过去。
晚上，姜禾坐在书桌前，手中拿着墨笔给姜余写信。
顾文渊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脚踩木屐，头发尾端还有丝丝水汽，老顾家基因不错，他这么一打扮还真有风流名士那味了。
此时，顾文渊气冲冲的往姜禾所在的外书房走，边走边对身边的管事道：“你说有她这么做夫人的吗？我都三天没见她了，她天天忙，真不知道那些账本有什么好看的。”
管事嘴角一抽，“确实。”
“前些日子她在北边，我在南边，两个人见不到面正常，可现在都在一个宅子里还是见不到面。”
顾文渊越说越生气，“自从今年开春以来，她对我是越来越冷淡了，有她这么做夫人的吗？”
管事低头，“额……确实。”
顾文渊看了他一眼，“你除了说确实还会说别的吗？”
管事沉默不语。
此时正好走到书房小院门口，顾文渊看见姜禾身边的小丫头彩儿手里端着东西往里面走。
“你站住，端的是什么？”
彩儿脚步顿住，“是夫人的燕窝。”
彩儿还没说完，托盘就被自家老爷抢了过去。
顾文渊端着托盘，嘴里嘟囔的道：“吃燕窝有什么用？滋颜润色又有什么用？一天天的都不进主院，我又看不着。”
说着顾文渊开始磨牙，“今晚我要重振夫纲！”
说完端着东西大步踏了进去。
彩儿和张平对视一眼。
彩儿：老爷今天晚上怎么了？
张平：……别问，问就是老爷今晚要重振夫纲。
彩儿和张平两个赶紧走进去，顾文渊比他们快一步已经进了房间。
彩儿和张平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室内传来老爷温柔小意的声音。
“你已经三天没进主院的房门了。”
彩儿脚一滑差点平地摔跤，她看向旁边的张平。
彩儿：这就是老爷说的重振夫纲？
张平：怎…怎么不算呢？
张平转身就走，不走怎么着？难不成留在这里听老爷夫人说情话吗？
今晚整个宅子的人都知道，老爷宿在了夫人的外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