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粽香十里，处处端阳。
端阳这天，古小渔起了个大早，无他，只因粽子实在香，让人在梦中便馋的直流口水。
粽子是昨日便包好的，初五这天，赵婶子便将它当作早食蒸上了。
这粽子原是分甜咸两种，包了蜜枣的用白线，包了腊肉的用红线，想吃什么指着线拿准不会错。
但古小渔两种都不喜欢，他就爱吃白粽子，里面什么都不放，就吃沾着粽叶清香的糯米。
赵婶子便特地包了十几个小巧的白粽，古小渔两口便可以吃一个。
洗漱过后，古小渔便拿了两个白粽在院里吃，剥开粽叶，一股淡淡的清香传出，蒸熟的糯米晶莹剔透，四角尖尖的可爱极了。
吃完了粽子，古小渔跟着赵婶子挂艾草，拴五彩绳。
万物至此皆盛，是一年里草药药性最烈的时候，因着在端阳这日采草药祛病是最好的，赵老爹还病着，古小渔又怀着身子，更是该好好用艾草熏一熏。
做完了这些，古小渔便在家里打着络子等古小河过来，说好了今日要一起上山采梅子的，吃过早食古小河应当就来了。
“既要出去，何不将纸鸢带上，他们采梅子，你在一旁放纸鸢岂不有趣。”赵婶子在古小渔身边坐下，看了眼他打的络子：“真是越来越精巧了。”
古小渔笑：“都是娘教的好。”
说起纸鸢，前阵子赵老爹闲着无事给他们糊了两个，一个燕子的，一个彩蝶的，都好看的紧，古小渔拿着欢喜了好一阵。
古老爹是屠户，要说宰猪倒是有一把子好力气，可要说做纸鸢这样精巧的东西，却是不能了，因着从前古小渔他们放的纸鸢都是买来的。
古小渔手里的这个络子原也只剩一点了，趁着这会儿说话的功夫，就收了尾，装上草药，赵锦挑完水过来的时候，古小渔便将络子给他挂上。
这络子打的是松花色，配上赵锦深色的布衣倒也合适，古小渔自己腰间也有一个，是鹅黄的，也装上了草药，就是为了今日上山用的。
山上蛇虫多，佩上装了草药的络子，也能驱虫辟邪。
才说着话，古小河跟江大今便过来了。
古小渔看着两人腰间的彩络，一看便是古小河的手艺，这回他才知道前几日古小河一直赶的络子是送谁的了。
不过即便看见了，古小渔也当没看见，免得某人羞恼。
背上箩筐，四人朝着山上去了。
这梅子又叫青梅，有些酸涩，但可盐渍或干制，若熏制成乌梅入药，还能生津止咳，味道极好。
这个时节正是梅子黄时，不单古小渔他们想去摘，村里的叔么婶子们也都等了好久，就等着摘回去做些时鲜吃食。
路上遇见几个相熟的，还跟着走了好一段路，等到岔路一行人才分开。
“哥哥，我瞧着你的肚子怎么比前几日大许多了？”古小河看着古小渔越发大的肚子有些担忧。
古小渔笑了笑：“是么，我日日瞧着倒还好。”
不过，赵婶子也说他的肚子比起五个月的时候大上许多，像是突然开始长了一般。
“哥哥，你这样挺着腰酸么？”古小河看着古小渔的肚子都觉着沉甸甸。
自然是酸的，但是有赵锦在后面帮他撑着腰，他也能松快些，比起腰酸，近日让他更难受的是腿脚浮肿，晚上还一抽一抽的疼的让人睡不着。
“先歇息会儿。”赵锦扶着人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他们虽走的不快，但也走了好一会儿了，就是古小渔还能走，赵锦也不会再让他走了。
歇息了一会儿，喝了两口水，四人又接着走，好在古小河和江大今都是极有耐心的，即便古小渔走走停停，他们也没有半句怨言。
就这么磨磨蹭蹭的，一路说笑一路走，几人总算看到了梅林。
青黄的梅子带着露珠挂在树枝上，地上已有了许多凌乱的脚印，矮处的梅子都被摘得差不多了，高处倒还有些，就是要爬上去。
这爬树的事自然交给古小河和江大今了，古小渔挎着篮子在树下接梅子，赵锦也跟在他身边护着，地上湿滑，万一古小渔滑倒，他也能及时将人扶住。
因着虽说是四个人来摘梅子，真正干活的却只有两人。
古小渔看着篮子中的梅子颜色实在好，便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没一会儿清脆的咔擦声便一直响着。
古小河在上面看着古小渔吃的欢快，自己也跟着馋，他扒着树枝特地挑了个大的，谁知第一口便将他酸倒了牙。
“嘶，”将口中的梅子吐掉，古小河吸溜着口水，只觉得这怀着身子的人好厉害，这么酸的梅子也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还吃的十分高兴。
古小渔在树下看着古小河紧皱的眉头笑得欢乐，就连旁边向来沉默的江大今也浅浅勾唇。
“就是能吃，也不能多吃，再吃两个便不吃了，可好？”赵锦轻声道。
古小渔点点头：“那篮子你提着，不然我忍不住。”
抓了一把在手里，古小渔将篮子给赵锦。
那一把至少四五个，古小渔抓了那一把就背对着赵锦，赵锦即便看见了，也不能说什么，反正说来说去，最后都是古小渔占理。
摘了一会儿梅子，古小渔想起了背萝里的纸鸢，正巧有风，纸鸢定能飞的高。
古小河还要摘一会儿梅子，古小渔便跟赵锦先去放纸鸢，不远处便有一处空地，无遮无挡的正适合放纸鸢，来时古小河他们也看见了。
古小渔挑了那个燕子的拿走，那个鲜艳的彩蝶更适合年纪小些的古小河。
蝉鸣悠扬，却不吵闹，微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气息。
柔和的金芒将古小渔笼罩，白皙的肌肤在光芒下更显白嫩，虽怀胎六月古小渔的身子却依旧修长。
赵锦在草地上跑着，古小渔站在远处，忽然风起，栩栩如生的燕子摇摇晃晃的飞向天空，古小渔眯起眼睛看去。
“拿着。”赵锦将纸鸢放飞之后，将绳子递到古小渔手中，古小渔接过绳子，赵锦却没放手。
古小渔也没在意，两人便一同放起纸鸢来。
“要是我也能想这只纸鸢一般飞到天上去就好了。”放着放着，古小渔忽然感概道。
赵锦从后面环住古小渔：“你到天上去，那我呢？”
古小渔笑：“你在地上啊。”
古小渔说完，赵锦便不说话了，古小渔转头想看人是什么神色，却被一只大掌推了回来，赵锦不让他回头。
“人家说孕中的夫郎阴晴不定，可是我有孕后，总恼人的却是你，”古小渔忍者笑：“是不是你将我的气都生了？”
赵锦仍旧沉默不语，古小渔这回有些急了，转头看着人，凑近缓声道：“真恼了？”
“你都要到天上去了还管我恼不恼？”赵锦沉着声音。
古小渔笑：“可我又不是神仙，去不了天上。”
“但你想去。”赵锦继续道。
古小渔好笑：“这是想去便能去的么？”
赵锦说不过他，干脆闭口不言。
“若我真是纸鸢，你就当那根线好不好，无论我去哪，你只要一拉，我便回来了。”古小渔只好低声哄人。
赵锦抬头看着天上的纸鸢：“若是线断了呢？”
“那你就来寻我，我自然也会来寻你，可好？”古小渔轻声道。
赵锦垂眸：“好。”
纸鸢越飞越高，但直到古小渔累了，线没有断，纸鸢也没有飞走，燕子又回到了他们的手上。
古小渔将纸鸢收回来了还有些奇怪：“河哥儿呢，怎么那么久还没过来？”
他们带的篮子不大，本也没打算摘多少，按理说这时候早该摘好了，赵锦正想说他过去看看，古小河便哭着跑过来了。
古小渔见古小河的衣角烂了一块，头发也乱糟糟的，眉头顿时拧起，连忙走过去：“发生什么事了，大今呢？”
“哥哥，大今，大今哥被蛇咬了。”古小河哭的眼眶通红，但是还是将事情简短的说清楚了。
“什么，走，赶紧过去看看。”古小渔立即拉着古小河要过去，赵锦怕人着急动了胎气，连忙制止哥俩，说自己步子快些，先过去看看，让他们慢些。
古小渔也知道自己的身子笨重，便催促赵锦快去，自己跟着河哥儿随后就来。
路上，古小渔一边安慰着弟弟，一边问他可看清了那是什么蛇，咬到了江大今哪里，古小河虽难受，但也一一回答了古小渔的问题。
先前他跟江大今在那里摘梅子，江大今先摘满了篮子，要过来帮古小河摘时，忽然发现一条青色的细蛇就在离古小河不远处的树枝上盘着。
怕说了让古小河害怕，江大今便没有告知古小河这个事情，自己走过去，原本是想护着古小河先下来的。
若是能够不惊动那蛇，平安无事的下来自然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但是就在江大今靠近的时候，那蛇突然动了。
情急之下，江大今只能徒手抓住了那条蛇甩开，蛇倒是摔了个半死，但是江大今也被咬了一口。
古小河反应过来时，江大今已四肢无力的坐在梅子树下。
他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但好在还算镇定，第一时间便过来找古小渔他们，只是太过匆忙，下树的时候被树枝刮烂了衣裳，摔了一跤，这才如此狼狈。
得知事情始末，古小渔听着古小河的描述，对那蛇的猜测有了几分，若他猜的没错，那蛇虽有些毒性但只要及时下山找郎中，应当不致命。
两人赶到时，赵锦已将江大今背起了，江大今还清醒着，只是浑身没有力气。
那蛇不见了踪影，但当务之急是把人送下山，古小渔也顾不得寻蛇了，让赵锦背着人先走，自己跟着古小河在后面跟着。
赵锦看着古小河这时候已经平缓下来了，便让两人互相照顾着，自己背着江大今匆匆下山了。
路上古小河腿还有些发软，抽咽着问古小渔江大今会不会死。
古小渔拉着人的手，镇定道：“不会。”
古小河见哥哥如此笃定，虽泪眼朦胧，却也冷静了几分，古小渔见过的事情多，遇到事情也比他有主意，古小河相信他哥哥说的。
两人赶到郎中家的时候，江大今已躺在小床上被诊治着了，郎中将白芷研磨成细末，敷在他手上的红肿之处。
又询问了江大今的情况，郎中这才出来给赵锦他们回话。
“方也要，大今哥怎么样了？”古小河上前一步急声道。
方郎中：“应当不是剧毒的蛇，我瞧着那伤口只是微微红肿，他虽有些胸闷无力，但是人还是清醒的，我已给他用了药，若是过一会儿没什么其他的症状，便应当无碍了。”
听方郎中这么一说，古小河才松了一口气，得了郎中的准许，进去瞧江大今去了。
赵锦在外面付了诊金，得知江大今无碍，紧皱的眉头也才略略松些。
古小渔与方郎中又交谈了几句，得知两人猜测的蛇应当是一种，自己也略微放宽了心。
倒不是他见识多广，而是他小时候也被那种蛇咬过，当时也是四肢无力，胸闷气短，但是用了药之后，三天之后伤口便消肿了，后面也没什么事情。
因着再有了猜测之后，他才那般笃定的回答古小河。
半个时辰之后，江大今已经能够坐起来了，只是脚步还有些虚浮，方郎中诊断之后确定人无碍，又开了两副药让他们回去煎服，几人这才放心走了。
回了古家，赵锦将江大今扶到床上，古老爹正好在家，见人脸色苍白的回来，忙问怎么了，得知江大今为了救古小河被蛇咬了，也是紧张不已。
拿着郎中抓的药，古老爹去后院替人煎药了，古小河心里愧疚，守在江大今床边怕人有个万一。
古小渔知道古小河还担心着，也没劝他，只怕只有江大今彻底好起来，古小河才能放下心。
两人留下也没什么事，跟古老爹说了一声，留下一半的梅子，古小渔跟着赵锦回去了。
路上古小渔和古小河赶得急，梅子洒落了不少，不过也还剩着许多，两家人吃是足够的。
回到家之后，两人将这件事情跟赵婶子说了，赵婶子念了句阿弥陀佛，幸亏菩萨保佑，不是剧毒的蛇。
江大今逃难而来，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若真因这个故去，真真是造化弄人了。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来江大今今后的日子应当能够平平安安，从此一生顺遂。